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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追查线索铁面出 医治伤者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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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燕湖仍旧烟雾缭绕,将这天机阁装点得宛如人间仙境不染尘埃。若非散落于草屋青石的点点血色,以及塔前坍塌的瓦砾残墙,又怎知此处也会经历血雨腥风。
昨夜之事如剜肉痛楚缠于七星众人的心头,想来七人自出山以来行侠仗义,奸佞之人俱是手下败将,不禁心生傲意自认天下之大已有一席之地,对战强敌即便不胜也可全身而退,奈何昨日一战当真摧折众人信心,金铃之惊奇音攻、迅疾身法玩弄其于股掌之间,牵连刀大哥等人孤立无援横死当场,实乃自身不可推脱之责。
七人纵然心生悲泣也需先面对眼前之事,天机阁弟子皆中蛊负伤,只能仰仗七星众人收拾岛内残局。翊心于塔内一一检查六十四卦使的生息,万幸其虽多人昏厥于性命无忧,此后需寻善蛊医师方可解众人后患。她突想起一物,轻功运转跃至七层回廊,烛光暗淡依旧照见静躺于血泊之中苍白冰冷的断臂,取一方布掩其惨状,日后姬阁主即便顺利脱身也成了单臂老者于日常多有不便。仔细搜寻廊下四处,终于竹简壁架之下拾得一碧绿玉笛,抚之冰冷寒彻一如其主人那般。此物于无吟应当是重要的,观其身无内力全凭音律驱使蛊虫,若不想其害人便应毁了这玉笛,但触上其笛身所刻小字——“解忧”,甚是讽刺,仿若于无吟而言杀人方可解其忧愁,当真狠毒。必要捉住她为手下冤魂诵经超度,方可淡其血债再以死谢罪,下辈子做一普通之人莫要再染杀孽。
翊心将玉笛塞入怀中走出那沉闷木塔,却闻去为昆吾门等人收拾遗容的青矢璇欣喜惊呼,“刀大哥尚有气息,老六快去城里寻医师救治。”“岛内巡逻之人也还有生机,我与老六一道,多请些医师回来。”总算消去一些阴霾,龙纹钺与方内戟匆忙摇船前往金陵城内,其余众人将伤者移至岛内厢房,为其止血运气护住心脉。
一炷香后,老四和老六就领了几名大夫为伤者诊脉医治。九州各城医馆大夫多出身于神农谷,这神农谷地处南洲,非正非邪,遵循古训“有救无类”,只要有伤者求门无论身份皆会医治,故此门虽不参与江湖事宜,正邪两道皆尊之敬之。
岛内巡逻之人受飞虫蛰毒浑身肿胀青紫,甚是吓人,方内戟和青矢璇端着木桶协助一白胡子大夫,只见老者虽高龄白发,手下却沉稳不斜,取数枚银针烈火烧灼,然后扎入伤者穴道,呼唤方内戟递桶接上喷涌而出的紫黑腥血。方内戟心生疑惑,询问老者,“昨日观黑云遮天,应是南疆奇虫“钦原”,书中记载——此虫所过草木人畜无生,为何这些人只是中毒?”老者抚着花白胡须赞赏得点头,道,“少侠见闻广博,若是成年钦原必然所过无生,但他们遭遇的是幼虫,毒性尚浅,若医治及时便可恢复如常。”方内戟闻此暗道,幸好幸好。
另一边为六十四卦使勘脉诊治的中年大夫摇头无奈,道,“众人所中噬心蛊非医石可治,现下蛊虫蛰伏于性命无忧,但皆悬于下蛊之人的手上,需得寻南疆蛊医尚有办法。不过南疆素来与我中原不合,怕是不愿出手相助。”翊心见识过卦使蛊发之时的痛苦模样,于心不忍,相问,“白先生,当真无愿意相救的蛊医?”白微沉思细想,“也无绝对,但乃下下之策。我神农谷相邻有一深山暗沼,其内竹庐住一女子,自称“毒夫人”,此人出身南疆善毒善蛊。不过脾气甚是古怪,欲求其除蛊必先有人愿接其一毒,方可进庐医治。”“这不是以命换命?”“确实如此。”“那下蛊之人可有法子除去此蛊?”“自然是有的。”看来还得寻得无吟为天机阁弟子解蛊。
东厢房内,一素衣青年正为刀霸天医治,只见其布带为冠未饰一物,举止谦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来岛三位大夫听闻伤者症状,各自分工诊治,白胡老者商陆善解毒,白大夫多涉猎疑难杂症,而那素衣青年百里霜则选了最难的续命。郾戠戈与龙纹钺随其左右相助,虽对其年级轻轻尚抱有疑惑,但此时情况紧急,其余两位大夫也未置一词,应是有些本事。只见其进门望刀霸天淡薄生机,从药箱中取一白色玉瓶倒出一颗晶莹圆润的小丸喂入其口内,几息之后刀霸天苍白的面容竟浮现几分血色,两人暗松一口气,这命总算保下了。按照百里大夫的指示,小心除去其残破衣裳,只见血肉模糊似未有一处完好。郾戠戈叹其真汉子,受此重伤也未呼一声。用清水净布遍遍擦拭,方褪去血液露出伤口,只见新伤旧伤嶙峋交错,百里大夫轻撒药粉为其止血包扎,伤及最重的乃右肩深可窥其白骨,只能取银针细线为其缝合。
百里大夫医治完净手执笔,在白娟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药名交于郾戠戈,道,“伤者病重,需每隔三日喂食藏命玉露丸,持续三月,方可修补五脏六腑苏醒过来。但我随身所带不足量,需再炼制,此乃所需药材。另外治疗外伤所需也列于其上,劳烦郾兄一并抓取。现下伤者性命无忧,每隔三日我会登岛复诊。医庐尚有病人需在下诊治,先行告退。”郾戠戈恭敬相送,叹其医术高明又仁心一片,真乃病者福气。
方内戟见商大夫治疗完众人空闲下来,因对神农谷心生好奇,便询问道,“商老,那百里大夫年纪轻轻却有起死回生之能,当真了不起,可也是神农谷弟子?”“是也,百里师侄乃我神农谷谷主的亲传弟子,自幼聪慧于医理药学甚有天赋,老夫虽于夏师弟同辈,医术却已不及其下弟子,惭愧矣。”“可是那万病皆可治的神医,夏枯草,夏神医。”“正是。”“那就难怪百里大夫如此厉害。还有那藏命玉露丸又是何神物?竟能将只剩一口气的刀大哥恢复生机。”商老闻此面露自豪,道,“藏命玉露丸乃我派珍品,传自数百年前,一门下弟子于东海大荒外寻得,据说那上古奇药生者食之可延寿百岁,死者服之可重唤生机。是否古药当真有那奇效已不可知,但经我神农谷数辈钻研,终得这可为命悬一线之人延续性命的圣药。可惜此药所需奇花异草甚多,炼制时对于时序配置甚严,成功的几率极低。现下谷内也就谷主和百里师侄可炼制,说来这刀霸天命不该绝,正好遇上百里师侄在这金陵城里行医,若再过一日,当真回天乏术。”方内戟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先让自己见着远在南疆的奇虫钦原,后又亲眼见可续人性命的奇药,日常书上所载怪奇物语,与现实中相比竟暗淡几分,果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幸好天机阁立派悠久,又得历代皇朝尊崇,“藏命玉露丸”所需药草千奇百怪,竟于其库房中寻全,倒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此番事了,郾戠戈传书于昆吾门和七星派告知天机阁发生之事,金铃等人现身江湖那轮回教恐有后事,而刀霸天暂保性命需精心养护,七人还需在外追查轮回教踪迹。天机阁此时失了阁主,便推乾卦使暂时主持阁内事务,并遣人禀告专管江湖事宜的官府衙门——铁面卫,姬天乾被轮回教所擒事关重大,不可隐瞒。至于如何营救,还需等待铁面卫派人前来仔细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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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洛都
洛都地处洛河北岸,自古土壤肥沃、物资丰饶,水陆交通枢纽之所。肃朝上官氏本是中洲名门世家,时值前朝末年少帝穷武征战四方,连年增税名目层出不穷以此充斥军费,百姓不堪重负、常有饿殍于野;朝中官员贪图享乐,不谋其位,甚有明码标价卖官鬻爵者。重徭役、欺百姓,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一时山贼四起,占山为王掠夺富商和上贡之物,以求活路;军饷粮草经层层克扣,于士兵手上连白米都买不起,纷纷脱了铠甲扮作绿林。有拥兵自重者打着推翻昏君的旗号割地为王,九州内乱,分崩离析。
上官凌本为家中幼子,承祖荫做一地方小吏,因为人豪爽大方,喜结各路侠士,其所在县城聚集游侠散人,清缴周边山贼绿林以保百姓平安,一时声名远扬,流民归附,江湖中如七星派等与之结交,更有天机阁姬天乾认定其为平定天下乱局之人,为其占卜吉凶、推演福祸。有领兵大将闻其贤明率兵投诚,上官凌如虎添翼,逐渐扩张城池,不出五年,已占领中洲、南洲、福洲等地自立为帝,国号——肃,与北方昊朝分庭抗礼。
昊朝康祥十二年,上官凌亲率大军攻入上都斩少帝于利剑之下,择吉日祭天登基,改元嘉庆元年。武帝自平定上都后,免除赋税,休养生息,每日勤勉于朝,用人以贤。八年后乱象消除,四海皆平,百姓丰衣足食,开启一代盛世。
如今肃朝立号八十余载,已传至第三代国君明帝上官睿,此君虽有治世谋略,但喜好黄老之术且信奉天命,钦点玄天观观主冲虚真人为天师,为其炼丹养元,又推崇天机阁推演气运。
铁面卫为肃朝设立专管江湖事宜的衙署,本朝分九州百姓为五类——士农工商武,唯士籍可入朝为官,武籍可参军或加入江湖门派,武籍欲入士者需成就大功,且得地方推荐、吏部复议,最后呈于圣上钦点方可,故本朝记载脱武入士者寥寥。铁面卫由江湖人士组成,即皆为武籍,无官品只得军等,其职责为登记造册江湖各门派、协管其恩怨纷争、缉拿作奸犯科的江湖人士,名义上各派皆需听令于铁面卫,否则便是与朝廷作对。
洛都东市向北数三条街外,公明街一灰墙黑瓦府衙便是铁面卫所在。门口立两漆红柱子,中间悬挂“铁面卫署”金字的黑底牌匾,府门紧闭,街上也无往来人群,甚是静谧。
府衙内行者匆匆,皆着铁面玄衣,相顾不语。后院乃一鸽阁,九州分属各处消息俱通于此,由专门之人书写录入,依信鸽所携信管颜色辨其等级,黄色为普通,一般为例行汇报;黑色为紧急,需尽快处理;红色为加急,需禀明圣上定夺。只见自东边飞来一只通体纯白的信鸽,腿上缠一赤红信管,落于阁内咕咕直叫。管理之人见其信笺颜色,面露惊奇,不敢怠慢片刻,立马跑向前院公务之所,亲自呈于铁面卫头领千卫长。
千卫长所在厅房布置甚是简单,除却放置公务笔墨的长案和椅子,便只见一书架,上面堆放的也是标记名字的记录简牍。四周未饰一物,甚是冷清。千卫长之服饰与下属稍有不同,戴金面、着丹纹玄衣。“拜见千卫大人,呈阅自淮洲金陵所递来的红管信笺。”只见金面千卫眼色微凌,并未起身,右掌运气便将那红管吸至手中。取出其内白娟,写道——姬天乾被擒,轮回教所为,现夺命等人,速支援——金陵分署。只见其右手食指轻敲了两下,暗暗琢磨一番,吩咐下属备马,疾速赶往了皇宫。
洛都,前朝名为上都,全城建筑沿对称分布,自南城门沿朱雀大道直通皇城宫殿。经宫门至金水桥便为政事殿,再穿过二重宫门便是皇帝和妃嫔的寝宫,以及供其游玩的万春园。
千卫于第一重宫门下马出示通行令牌,经红墙黄瓦,过宫廊影门,至后朝皇帝寝宫养元殿。千卫恭敬得立于三重玉阶之下,向殿外侍奉的公公请求通报。这位白面无须的公公名小茶子,为人灵活谨慎,乃司礼监太监冯公公的干儿子,而那冯公公常年于明帝身旁贴身侍奉,受宠备至。“楚千卫,不是杂家不愿意通报,实乃谢相及诸位大人在殿内与陛下议事,不得惊扰,劳烦千卫在此等候吧。”小茶子笑颜以对也未落楚千卫的面子。
此时晴光大方,眼瞅快至正午时刻,殿内依旧无甚动静。楚千卫似习惯等候在阶下,双手拢于袖中,金面下见不清是何表情。又过一个时辰,殿门开启,有二三紫红袍官员从内议论而出,前首着紫袍蟒服的谢筠见阶下所站之人冷颜仰面而过,似身旁立了是一根木柱般不屑。其余几位乃各部尚书均从各门世家所出,对武籍无官阶的铁面千卫视同皇帝座下的一条狗,多瞧一下也觉脏了自己的眼。楚千卫叩首在地,恭迎几位大人的皂靴从面前踏过。待官员远去起身拂去衣裳尘埃,跟随小茶子入内拜见明帝。
养元殿乃明帝寝宫,本为前朝少帝藏纳四方宝物的大殿,布置装饰甚是奢靡,上官凌登基后将其改为自己的寝宫,撤去奢华的金灯玉壁换成铜鼎彩画以示节俭。明帝喜好玄术天命,殿内铜炉中常年燃着延年益寿的丹香,四方紫檀架上堆满古籍奇方和龟甲卦具。楚千卫入内见明帝正闭眼摇晃手中龟壳,然后推演落下铜钱之卦象,其未戴金冠,着一身日常宽衫,观之倒有几分出世高人之状。“卑职楚平,有要事禀告陛下。”楚平叩首在地,双手奉上红管,冯公公捻指取下红管呈于明帝。明帝似不悦被人打扰,不耐得拿过红管阅其内白娟,却被所呈消息阴沉了脸面,冷眼下旨,“命你统领铁面卫一千前往金陵,紫龙令为凭可遣洲属驻军协同剿灭邪教妖徒,务必平安救回姬国师,否则提头来见。”“卑职遵旨。”楚平恭敬得接过紫龙令,此物如同虎符,乃皇帝专属,见之如见陛下,可随意调遣地方军队。
楚平快速纵马返回铁面卫署,调一百精锐随其快马加鞭赶往金陵,其余众人在其附近官道城池设立关卡,务必查清楚轮回教踪迹。本是静谧的公明街,蹄声四起,尘土飞扬,几路兵马沿不同方向驶向淮洲地界,定要那伙人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