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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回 翊心悟剑老魔现 翊心悟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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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三人在月夜中一路向北疾行,踏过鼎新桥等十数座桥,阅过运渎这条前人开凿的人工运河,渡过静波流转的珍珠河,来到鸡笼山北麓的栖玄寺。
翊心见斑驳的黄围墙上搭落攀爬着纠缠的藤蔓,古朴石阶延伸而向的寺门虚掩,遗漏一抹昏黄烛光。三人拾级推门入内,先瞧见青砖铺成的小院正中沉静屹立着一只西天诸佛暗铜炉鼎,其上三根通天香青烟巍巍飘立。
铜炉前见得大雄宝殿烛火通明,有说话声从内陆续传来。翊心等人进内,殿内高耸入梁的鎏金莲花座佛威严,四壁又设百座怒目、执绫等各姿态罗汉。佛前永渡正与先他们赶至的柳晋孚商讨,道,“花月老魔嗜杀成性,守城军若参与围剿恐途增伤亡,有众位少侠相助定能擒下他。”柳晋孚凝眉道,“那便命他们把守下山各路,不留落网之鱼。”
永渡见翊心等人,迎道,“本寺住持已为各位少侠留出休憩的禅房,寺内简陋,只有相连的通铺,男宾一间,女侠们待一间。”
翊心倒是不甚在意,总不过换个地方打坐,问道,“那竹不直可还活着?”永渡执佛印回道,“他所受多为外伤,一番包扎后暂无大碍,留于柴房中由单少侠看管,两个时辰再换他人。”
几人经前夜两处打斗也有些疲态,方内戟与她们分入了左右两间禅房。屋内甚是素净,除一榻一桌一柜外,便是悬挂于墙上的“禅”字佛语。想来山寺清修,一榻一被足矣,多了也是待拂尘埃。
翊心运功几周真气流转经脉吐出浊气,她意识清醒回想起烟云楼中龙纹钺与柳晋孚之间的剑与刀的交锋,那招式间携着两人难以割断的血缘恩仇,欲胜过对方的强烈攻意。
还有微仪山永渡不惜自伤也要斩落贼人的无可睥睨意志。她仔细回味,隐隐觉得抹到浮光剑法第三式的意境,却又无法将这种感触融入剑意。欲悟未悟最让人抓挠难忍,翊心越想心气越浮躁,便脱了打坐,推门而出欲疏散沉积郁气。
翊心也不燃烛,仰首见明月孤大是思念人儿的好时光,她也不知有谁在远方共赏述说着深情。
走出客住小院,翊心见佛殿中烛火通明,不知佛祖可解其烦恼?踏入殿中见黄色方袍主人背身挺立,手中檀木佛珠随悠古经语粒粒拨动,原来今夜不眠者不只她一人。
“永渡小师父,这是为何人诵经?”翊心双手合十,虔诚问道。
永渡闻她疑问,止了手上动作,解惑道,“众生皆苦,十恶五逆四重诸罪,犹如微尘,满斯世界。生为恶人,死坠地狱,小僧为兰施主与菊施主念满七十七遍《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愿其赎清罪孽早入六道轮回。”
翊心道一声善哉,盘坐于藤编蒲团上,恭敬行礼,道,“小师父佛法高深,可否为我再解一惑?”永渡收念珠于腕上,答道,“愿与施主探讨一二。”
翊心平稳思绪,道出心中驱之不散的问,“依小师父看来,这世间天道何解?”
永渡合十沉吟道,“佛说,一花一世界,这天道便在这世间种种,花开花落是天道,人生死灭是天道,古寺循时鸣钟是天道,塞外马革征战是天道,溪水冬断春流,野田火尽又长亦是。故天道全在施主眼中。”
“可我又为何见到却无法领悟?”
“心如明镜,若蒙尘眼就见不到应见之物。施主,你可问过心可明了?”
“问心?该如何问?”
“心由本生,问心即是立本。”
“小师父的意思是说,我未找到立身之本所以心不明?”
“善哉。”
永渡见她于万千表象中寻见菩提,为其幸也。翊心审视内心,她真不明白自己的立身之本吗?她的心中唯有那柄悬浮寒刃,剑即是她的本、她的心。此前是她对剑的信念动摇了吗?她所执三尺长剑何曾不是天道?
翊心忽有所悟,眉眼带笑谢过永渡,匆匆至寺外偏径演练起浮光三式。只见她出剑凌厉,星宿白袍迎风猎直,叶落至剑上分而不滞。不拘泥追求招式的完美,只求剑意之从一,只求剑意之无前,这才是她所爱的天下息壤皆我可破的剑。
剑光层层起伏与飘转于林间的无影月光融合,换了晨曦接了朝露,笑了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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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那从微仪山落荒逃脱的梅不寒,来到金陵城五十里外的洛河南岸福延村,此地为一处河居小村落,村民以捕鱼为生,每日将渔货到城里贩卖又换回布匹等所需。全村三十六户,形色皆俱,有刚满周岁的小儿到百岁的老叟,男男女女相互融洽生活。
梅不寒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得捂着左腹四寸剑伤,滴落着滚热血液跌撞得走在茅屋泥路上。正站成一圈玩着丢沙袋游戏的小柱儿,没注意身后贴近的人影,右手抓着沙袋,欲后退两步借力好好砸向身子灵活的阿南。他觉奇怪自己还没丢,那群小伙伴怎吓成那样。“诶呦。”小柱儿小脑袋撞到一处发硬的地方,他疼得摸着自己的后发,怎么湿漉漉的?他伸手一瞧竟是满掌血污,惊得都忘记去弄明白血从何处来,心里惶惶只知道自己撞了重伤,啊呀,我不会要死了吧?
倒是因他碰触又扯出血肉的梅不寒眼神发寒,似要吞了这个不长眼的小鬼,喊道,“小童转过身来,你撞伤本公子拿什么来赔?”小柱儿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慌张得转身看向他,见得庐山真面目,哇得哭叫道,“妈妈,有一只好丑的红衣鬼要抓我啊。”
梅不寒听他说自己是鬼,还是一只丑鬼,气得咬牙切齿,抬掌运力就要将不识好歹的小鬼拍成肉沫。“住手。”有一只老皱瘦掌轻易得抓住他的手臂,还不知怜惜得将他甩开。
梅不寒收不住力歪身连踏后好几步,埋怨得向一身粗麻短衣的驼背老者道,“师父,您怎么这么用力,您的乖徒儿都伤成这样了,也不知关心一下是哪个不开眼的打的。”
小柱儿好奇得躲在老者背后,这红衣鬼嘴里说的师父是指花爷爷吗?原来他不是鬼啊。
驼背老者捻着稀疏白须,睁着浑浊翳眼嗤笑道,“惹了麻烦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师父,平日里和你三个师弟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不知道来捏背捶腰孝敬?哼。”
梅不寒贼眼打转,咧着假模笑容上前,随手推开小鬼,殷勤得搀扶老者,花言道,“我们四兄弟是不敢扰您清修,这七年间可是时刻思念您。”梅不寒眼嘴歪斜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可不敢让自己显得不孝,毕竟这花月老魔喜怒不定,最恨忘恩负义之人。
花月老魔心里自然明白自己的徒弟虚伪得很,但胆子也小绝不敢做出背叛他的事,这是他收徒第一看重的优点,可以资质平庸可以油腔滑调可以弑杀可以贪可以淫,只许不做欺师灭祖的事。
他病眼瞧着梅不寒,将他领回自己居住的破草屋。枯指点住腹下几处穴道,又输内力助他恢复几分血色,不耐烦得道,“说吧,哪个使剑的伤你的?你的好师弟们怕也伤得不轻?”
听花月老魔提及师弟,梅不寒悲戚得跪在他面前,怨恨得道,“师父,你可要将那些名门正派通通杀光为师弟们报仇啊,否则他们死不瞑目。”
花月老魔听他之意,自己的辛苦养大的三位徒弟竟然都被人杀了,不禁怒极得拍碎了晒着咸鱼的竹架,咬牙道,“好啊,老夫几年没露面,这些假皮子是忘了死字怎么写了。快说,都是哪些不长眼的。”
梅不寒刚为自己敷上金疮药就被花月老魔掌风吹得一点不剩了,他心里暗骂,嘴上还得装着十分悲痛的颤声道,“一个是法相寺的小秃驴,还有七星派那群耍剑的,另外一伙好像是朝廷当差的。”
花月老魔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心里思量着自己前去有几分把握。若是只有法相寺和七星派的小辈,就算加上铁面卫的人,他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们。可要是有行明老秃驴这一辈相护,就算只有一位,他也是半斤八两讨不到好处。
他出声问道,“可有见到他们的师父?”梅不寒摇首讨好道,“未曾见到,我遇到的都是年轻的小崽子。他们的师父怎么会有空像您老这般护着徒儿们,铁定是自己下山来赚个大侠名头。”
花月老魔见他这副谄媚样,运一分力拍在梅不寒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得道,“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做坏事前要摸清对方的底细,不长脑子是会跌跟头的。这次倒好还搭进去你三个师弟,我要是还有徒弟早就一巴掌拍死你了。”
梅不寒后背一发冷,赶忙举着脏污袖袍护住头顶,怯懦得求饶道,“师父饶命啊,不是徒儿不聪明,是那些人以多欺少,一群人围攻我们,老二和老四就是招架不住被他们活活打死。”管他黑的白的,他说的就是真的不能再真的。
花月老魔厌恶得看着他,道,“教你们上等轻功连跑都跑不掉,就是一个字“蠢”。”梅不寒如哈巴狗一样不停点头,您说的对,您说的最对了。“师父,那您什么时候出山为惨死的师弟们报仇啊?”
花月老魔握拳运转功力,冷声道,“我的无相功法还未突破第三层,你我先潜入金陵城打探清楚他们到底都有哪些人。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去找你通天师伯,有他在管什么行明老秃驴还是涯风小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随他无相功真气流转奇经八脉,其浑浊病眼逐渐清明矍铄,驼萎的背恢复雄挺,浑厚真气撑得全身瘪下去的黄皮如沸腾般起伏不定,只见皮下徐徐生出血红肌肉,而他也从萎靡老者转眼成为正当壮年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