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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山城无踪人自寻 无吟进汲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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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无吟从神碣山离开,遇寻她一夜的里木等人,策马向南避过肃朝铁面卫的拦截,至洛河北岸小城——汲城地界。
汲城往北数里有一丘陵野地,南疆百苗之一的白苗族有分支在此地聚居繁衍。
依坡而建的吊脚楼二层中,四尺高的落漆木架摆满装有数种毒性极强植物的竹箕,无吟身着藏靑对襟短衣、宽松筒裤,背对日光,取细勺缓缓拨落青玉小碟中的暗黄粉末,慢火温煮的白玉器皿中灰朦溶液杂着丝丝红黄静静流淌,似精心搭配汤药等待主人的品尝。
无吟已在纳格寨修养月余,藏命玉露丸功效不尽三日,她无法继续驱马南下,只得寻一落脚之地。纳格寨苗民自百年前经战乱一路北迁,见此地山清水秀与南疆甚是相似。只天干气躁不似南边潮湿多雨,然寨内建筑秉承传统依旧是那木制吊脚楼,依山而建、高低错落,与山外土瓦矮房截然不同,自成风景。
龙都乃纳格寨族长,识得无吟手中圣女古笛,见之亲切,便收留一行人在此养伤。
无吟狭长眼眸打量着白玉器皿中熬制的续命毒药,历半月研制,以百年份血色侏罗为引,掺杂红信石、夹竹桃、毒箭木乳汁及多味毒性植物,方出一新药,名“天欲雪”,因其成状如雪如膏,食之却如烈火焚身,欲求天降大雪。
与藏命玉露丸救命圣药的温润药性相去甚远,“天欲雪”至毒至烈,乃唯一暂且可为无吟续命又无需三日一服的毒药。
制药之时,毒夫人曾来过纳格寨,仍是那袭深紫纱裙,皓腕之上竹叶青红豆小眼不怀好意得盯着无吟,似在述说主人对她的不满。“小影,你这身躯已然千疮百孔,天欲雪药性过冲,虽能抑金蚕蛊贪性,服用过多,总会落个血脉尽燃的下场。我去为你取来百里霜手里的藏命玉露丸,麻烦是麻烦了点,总是个长寿的办法。”
无吟神色淡然,取药杵将晒干的夹竹桃叶细细碾碎,答道,“我不求人,也不要你去求人。再过几日,天欲雪成,劳你运功压制火性。”毒夫人凝眉道,“你心意已决,我便随你,所需另一位药引我已遣人去寻,若有它,你便无需受这灼脉之痛。”无吟回道,“多谢舒姨。”
已至四月,花暖天清。无吟屋中花香飘逸却常人闻之不得,寨中负责顾看她日常饮食的阿银总会于堂前空地呼喊,“无吟阿姐,今天是阿娘新做的筒饭,快下楼来喽。”
无吟闻声放下药碟,于门旁铜盆清水洗净双手。出正堂木廊见一着白色右衽上衣,下着同色布裤,袖口与裤口皆绣有五彩方纹,腰系自家编织的长宽彩带,不过十一二岁的小脸红彤彤的,似一路小跑而来,其上帽饰繁复精美随之摆动叮铃作响,胸前佩有刻有吉祥纹字少女样式的银项圈,煦阳之下显其灵动可爱。
阿银每日最喜之事便是为无吟送饭,她许是从未见过脸饰文身如此特别,好似阿姐说过中原人故事中的神鸟凤凰,她撑手坐于木椅上,好奇道,“无吟阿姐,你上回提及洛河中爬出一只老龟,然后呢?那算子是被吓死了吗?”
无吟咽下一口杂着褐色笋干温软咸适的糯米饭,搁箸笑语,道,“那老龟携五彩光芒、口吐两样宝贝,算子不及躲闪遭重石砸首便死了。”阿银瞪大亮眸,惊道,“那算子怎如此蠢笨,便是寨中四五岁孩童见毛猪袭来也知该跑,他怎连小儿都不如?”
无吟心中暗笑,这一月闷于寨中日日制药,最欢愉便是编几则变味的江湖故事说于阿银,“阿银,记住,若日后遇上穿青衫、卜卦乱言之人,就放蛊捉弄他,莫让自己染上蠢病。”阿银一脸严肃郑重点头,心道,我才不要变蠢,无吟阿姐最讨厌蠢笨之人了。
用完午食,倚于廊道条座,无吟见阿银手拿绣针仔细缝一衣边纹饰,道,“你阿姐的嫁衣怎又偷拿出来玩闹,阿兰知道又得罚你。”阿银嬉笑道,“阿姐进城去了,汲城绣庄近日寻绣娘为天子寿诞缝制百家布,一日给三十文工钱。阿姐说了明日归来,我夜里偷放回去,她知晓不得。无吟阿姐,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见阿银拉住她耍无赖,甚是可爱,笑道,“下次可不许了。”阿银欢喜,无吟阿姐是天下最最好的人,当然阿姐也是最最好的人。
第三日,晨。
无吟仔细取药夹将玉质容器中熬制的银色溶液流入圆瓶之中,内心思索,如此药量够其三月所需,西向之行也该启程了。
“无吟阿姐,无吟阿姐,你在屋中吗?”今日阿银倒来得比往日早几分,无吟净手至堂前走廊,见她未提食篮,满头大汗,问道,“可出了什么变故?”
阿银急色匆匆小跑上木梯,道,“无吟阿姐,你本事大,帮我找找我家阿姐吧。我家阿姐,我家阿姐……”无吟取净帕为她细细拭去额汗和泪珠,柔声道,“慢慢说,阿兰昨日未归吗?”
阿银抽噎得似春日晨间小雏菊滑落颗颗露珠,答道,“落日时分便该回来的,我在屋前等了一夜,她也没回来。阿娘唤我来寻你,说只要求你,阿姐就能平安归来。”
无吟凝眉思索,阿兰为人大方稳重,说是何时归便不会让家里忧心。若说绣纺延了工期或路上有事耽搁,汲城离此不过几刻路程,托人说一句也很是方便,怎会许久未有音讯?怕确实出了事。
无吟又寻族长龙都与阿兰娘询问,俱是不知,也不清楚去了哪家绣纺。她回屋中换上黑锦便衣,又敷上新制薄面具掩去凤凰文身。镜中除一厉色双眸看起来便是寻常走江湖的女子。
阿银见屋中走出一人,道,“无吟阿姐,我好担心阿姐,让我随你一起进城吧,无吟?阿姐?”话说至大半,见清女子容貌,甚是疑惑,这位姐姐怎会在无吟阿姐屋中?无吟出声道,“是我,换了副样子方便行事。你与阿娘待在寨中,阿兰我会好好带回来的。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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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族长知会一声,无吟驱马出山,与里木等人汇合。他们这月均在汲城地界打探消息,铁面卫自长林一战后对各城张贴告示通缉七煞等人,未提及无吟,应是不欲与南疆生隙便宜他人。翊心等七星派众人与姬天乾暂住天机阁,一为提防轮回教等人再偷袭,二是刀霸天在内养伤需得给昆吾门一个交代。
说回无吟孤身牵月霜入城,里木等人伏于暗处,人多怕惹人注意。
汲城,位洛河北岸,南通水运、北有官道,其特产汲绣便经此远销肃境繁华之城,乃一鱼龙混杂的商贸小城。
若论何处消息最为灵通,当属商人游侠往来停歇的茶楼。无吟轻抚月霜平其不安后,交于伙计照看。踏入嘈杂繁碌的遂意茶楼,寻一处大堂偏角,向伙计点上一壶探春毫一碗无葱打卤面。
未过半会,装有白面的大碗与青瓷茶壶摆上木桌。然上茶之人并非先前伙计,乃一着宽袖白衫的文雅男子,丰神俊朗、眉目含星,举手作揖,道,“小生东方未明,是汲城遂意茶楼的掌柜。姑娘所点之物甚是特殊,需小生亲上,价钱也得小生考量。不知姑娘所问何事?”
这遂意茶楼开店数百年,遍布九州,四方动静俱知一二。于普通商客卖的是茶水,于江湖之人卖的是消息,只需点上探春毫与无葱打卤面便知客官意为“无从打探”,按所需消息大小收取价钱,下至几文上至万两不等,只要你敢问他便敢收。
开一家店收两份钱两,真得夸上一句经营有道、取财有方。循其祖上不过一运茶砖兜售的小贩,后至商路上支一布棚,摆一破桌,供往来歇脚解渴,从一文钱三碗慢慢积累成城县皆有的遂意茶楼,当真如其所愿,顺遂其意。
无吟知茶楼规矩,取银袋置于桌上,道,“城中有几家绣坊?”
“汲城地处偏僻,只两家绣坊。东市聚财绣坊,坊主姓马名有财,当地人士,出身城东马氏本家,为人贪财吝啬,常有克扣绣娘工钱说法。西市柳氏绣坊,坊主柳三娘,外来人士,出身不详,三十余岁,寡居,其夫为上任坊主,为人圆滑,待工人皆履约行事。”
无吟见其张口就来,倒有几分能耐,又问道,“哪家绣坊近来可有寻绣娘织百家布之事?”
“两家皆有,每年四至五月,各产绣品的城县为赶工期,大量寻招临近地方绣娘,汲城也不例外。”
无吟思索一番,即是常事,莫非阿兰只为多挣几日工钱方未归?
“姑娘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生保证价格公道。”东方未明对她很是客气。
无吟还是将心中疑惑问出,“两家绣坊可有过扣留绣娘之说?”
东方未明思虑片刻,道,“未曾听闻。只几年前有绣娘过文虎岭遇大虫被食之说,因其夫家任县内衙役,与汲城府衙相熟,知绣坊短缺,送娘子前来。后十数日未归,夫家闹至绣纺,有衙役称他家娘子几日前已出城,两城衙役沿途寻找,至文虎岭拾得染血绣鞋一只便属于那绣娘。其夫家为其报仇进岭寻那大虫数日未果,附近山民称文虎岭早无大虫,后不了了之。”
“那绣娘去的哪家绣坊?”
“东市聚财绣坊。”
如此看来,这聚财绣坊最是可疑。
东方未明见无吟沉思不语似已有所获,自袖中取出一金色算盘,拨动几下,笑意更浓道,“姑娘四问,俱是常知,小生见姑娘面生,即是新客便少收几分,共计五两。至于所点茶面便是另外牌子上的价钱,小生未算其中。”
无吟见他气质文雅,算起账来倒是一脸的市侩,不愧为经营有道的商人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