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死不休》天际水

1、一 坠落

　　砰！我像一块烂抹布一样被扔在潮湿的地面上。冰冷的脏水先是怯怯的，而后放心大胆地浸入遍身伤口，让昏沉的头清醒了点儿。酸臭的空气中传来阵阵淫猥的哄笑。
　　“呦，臭娘们儿，来劲儿了吧！要不要再来几次？”
　　“你要曾是十三番队的五席，我就是护廷队的总队长啦，哈哈哈！”
　　“呸，像条死鱼一样，比流魂街的娼妓差远啦！”
　　“也别这么说嘛，咱们毕竟多少年没尝过女人了，这个就将就吧！哼，不过瞧她这伤也活不过今天了，嘿嘿，你还想要就赶快吧！”
　　“算啦，都折腾一夜了，再说看她满脸血污就没兴致了。先走吧，可别把早饭耽误了。”

　　杀。杀死。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动。动啊。动啊，求你了！
　　我蠕动嘴唇，反复着这些字眼，仿佛它们是鬼道咒语。然而我始终连声音也发不出，更别提驱动一根手指了。其实就算毫发无伤又怎样呢，失去斩魄刀，灵力消失，又不擅白打，我是杀不了那些囚犯的。
　　可是我执著地念着杀戮的音节，像是给自己进行一场邪恶的葬魂仪式。头脸的重伤，胸口的致命伤，□□的躏虐伤，躯体已经破碎，我该化作灵子飞散，但几幕影像在脑海里不断自动回放，让我无法安心死去。
　　“十三番队桀影五席，这是静灵庭四十六席的决定：斩魄刀星尘可能危害尸魂界稳定，暂且交由技术局分析，桀影调入二番队……”
　　“队长！浮竹队长！我想留在十三番队，请您帮助我！我失去了斩魄刀，不配做席官，可我想留在队里！……命令？这种命令毫无缘由！从灵术学院毕业我就加入了您的麾下，过去这样，现在这样，我希望将来也一直这样！”
　　“碎蜂队长，原十三番队桀影前来报道。……是，队长，失去斩魄刀的我一定认真学习白打！”
　　“队长，我不想加入远征队。真的有必要进入虚的领域去消灭它们么？说起来，以护廷队目前的力量，我们难道不应该首先考虑尸魂界和现世的灵魂平衡？”
　　“嗯？队长叫我？好，走吧。……唔，住手！你们给我注射了什么！”
　　“你说，这是隐秘机动队暗狱……？我要见碎蜂队长！为什么把我关到这里？！”
　　“……对不起了，辅道之六十四，六杖光牢！辅道之七，眠！”
　　“……辅道之三十三，苍火……呜！！您是……朽木队长……呜！咳！朽木队长，请听我解释，我是……”
　　“你只是槛守所追捕的犯人，其他与我无关。”
　　“朽木队长！啊！咳咳！”
　　“一介卑贱之徒，竟妄动向我出手。”
　　“朽木队长，您抓住了犯人，十分感谢！这里就交给我们吧。……把她押入限制灵力的重犯暗狱。嗯？不用单独一间，哪有这种特殊待遇！”
　　我曾是执起手中斩魄刀，消灭虚物引导灵魂的死神。我死在了静灵庭隐秘机动队的地下槛守所里，以一种无论在任何界域都嫌污秽的死法，未经审判，不知缘由。
　　指甲深深抠在地缝里，崩断零落。我的身体开始闪烁。回光返照里，我终于能够发声，惨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这种坏人放恨话的桥段是最没有美感的，而且真的很耗气力。往日那个舞动星辰的清高的桀影五席是不适合这些话的，她只适合一个微笑或是一个背影。现在这个破败的瘫在血水里的女人其实也不适合这些话，她应该呻吟。可是，从来就没有救赎，在遥远模糊的现世，在颠沛孑然的流魂街，在行于血、刀锋和虚之间的护廷队。没有悲伤时抚慰的笑容，没有迷惘时伸出的双手，没有危难时赶到的脚步。希翼变成怀疑，怀疑变成幻想，幻想变成荒谬，在很久之前。可是，可是临死时任性一点总可以吧。因此当眼前出现浮竹队长的幻像时，我没有抗拒。
　　“浮竹……队长……保重……”
　　真是失败啊，最后的最后，还是流不出泪水。

　　桀影，出身于七十七流魂街。某某年，考入静灵庭灵术学院。某某年毕业，成绩优秀，加入护廷第十三番队。斩魄刀星辰，光系灵刀，状态，始解。八年后经十三番队浮竹队长推荐担任本队第五席官。十年后调任第二番队。
　　一年后退队。
　　二番队副队长缪罗刚在档案加上最后一行，就听到碎蜂队长的房间传来争吵声。浮竹队长急促的话语比平时响很多：“碎蜂，桀影的退队是怎么回事？”
　　“抱歉，浮竹，这是二番队的内部事务。”
　　“她也是我带出的部下！”
　　“她现在身属二番队，别队无权过问。”
　　“……碎蜂，请让我见见她。”
　　“她已经退队，不在这里了。”
　　“碎蜂！队长级以上的死神都知道，护廷十三队没有退队一说，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无权干预隐秘机动队的决定，只是想和她说句话。”
　　“……缪罗，陪浮竹队长去一趟。”
　　“是，碎蜂队长！浮竹队长，请跟我来。”
　　“谢谢。”浮竹低声对碎蜂说了一句，就跟随缪罗而去。他们通过一条隐秘的通道来到驻地后的林地里，又走了一段，一个洞穴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蛆虫洞穴’吗。”浮竹看着洞穴上镂刻的字迹轻声说。
　　“是。您要见的人昨晚袭击送饭的队员后逃狱，在越过六番队地盘时遇到朽木队长，被捕后转进底狱看管。”
　　“……那个笨蛋。”
　　“犯人受了伤，但意识还很清醒。鉴于她的鬼道能力优秀，虽然是在限制灵压的状态下，治疗自己还是没问题吧。”
　　应该吧，如果自己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浮竹想。可是这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四十六室正式决定，封印斩魄刀星辰……”昨晚地狱蝶带来的信息回响在耳边。
　　“到了，浮竹队长。喂，你们，昨晚被关进来的犯人在哪儿？你说！”
　　“我为什么要听你这混蛋的？”一个大块头肌肉男不屑地说。
　　“哼，看来是没记住我的脸。”缪罗身形一闪，一拳打得肌肉男飞出几米，倒在地上杀猪般叫起来。
　　“好厉害的徒手斩击，不愧是有白打作战传统的二番队。”浮竹说。
　　“承蒙您夸奖。喂，你说，昨晚被关进来的犯人在哪儿？”缪罗又指着另一个犯人。
　　“在……好像在那边……”
　　浮竹不等他说完，已经快步向那个方向走去。绕过一排房舍，在污水和垃圾的臭气中，他突然停住，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也紧攥起来。
　　这是……这是……
　　“桀影！”浮竹跪下，一边施展鬼道疗伤术一边大声叫着，“坚持住！我马上请四番队为你，为你治疗……”随着他看清楚桀影的伤，话语也变得无力了。胸口和头部的重伤完全没有被治疗的迹象，而且，而且之后发生的惨事也很明显，让人不忍相信……这个如此被伤残被侮辱的躯体竟然会是他的部下，那个清爽秀美的女孩……
　　躯体震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小声说着什么。浮竹忙凑过去。
　　“浮竹……队长……保重……”躯体变得透亮，下一秒，浮竹的手下只剩一团飞散的灵子。
　　“桀影——！！”
　　“浮竹队长……我真的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缪罗不知所措地站在浮竹身后。
　　桀影，出身于七十七流魂街……一年后退队。死亡。……备注：十三番队浮竹队长三次申请进行该死神退队和死亡的调查，均被四十六室驳回。

　　“京乐队长。”一位戴眼镜的文雅女孩出现在正在屋顶上假寐的八番队队长身后。
　　“京乐队长！别装睡了！”面对队长的岿然不动，她的声音不客气地高了一个八度。
　　“呦，小七绪，早安啊！你今天还是那么美丽！”大叔模样的队长翻了个身，一边用百年不变的地痞腔捉弄队员，一边拨弄着发尾上系着的小花。
　　“队长，我今天请一天假可以吗？”七绪一贯的镇定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七绪跟谁约会吗？真让人羡慕啊！去吧！青春啊青春，身为队长的我也无法阻止你——喂，怎么就走了，小七绪？”京乐无奈地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屋檐。
　　“真是的，还是一样让人担心啊。听见传闻了吧……”他叹了口气。
　　身为八番队四席，七绪在死神中还是很有名气的。死神们公认七绪是个认真而略显古板的气质美女，比如说，她永远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再比如说，她能在地上行走时绝不在静灵庭上演飞檐走壁的戏码。因此，当七绪一路从空中踏着屋顶来到十三番队的住所，又毫不客气地空降到队员面前时，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浮竹队长呢？”
　　“在，在里面——”七绪没等这个队员说完就嗖地消失了。她站在十三番队队长房间前，手伸出又停住。房间里传来浮竹队长的咳嗽声。
　　“咳咳，请进吧。”
　　七绪拉开活门，行了个礼，说：“浮竹队长。”
　　“咳咳，是七绪啊，咳咳，是京乐队长有事吗？”浮竹长长的白色头发披散着，清癯的面庞脸色晦暗，似乎是旧疾发作。
　　七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要叫四番队？”
　　“不用，七绪，你也知道我这身体，休息一下就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七绪终于低声开口说：“浮竹队长，桀影真的——？”
　　浮竹僵了一下，缓缓点点头。
　　“可是，可是，先是退队，又立刻死亡，这，这您就不怀疑——”
　　“七绪，我知道，但是这是二番队碎蜂队长的权限了。”
　　“浮竹队长！我没有去找碎蜂队长而是找您，是因为桀影是您教出的席官，相比碎蜂队长您要关心她百倍！二番队传出的消息是桀影被重犯所伤，离世时您就在场，您应该最清楚情况！就算没有斩魄刀，那家伙，那家伙怎么可能被犯人杀死——”
　　“七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说话要小心！咳咳，咳咳……”
　　七绪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内疚地说：“对不起，我说话逾越了。请浮竹队长休息，七绪先告辞了。”她拉开门心情低落地往外走。
　　“我会向上面申请调查。”浮竹轻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从一年前就开始，恐怕会不了了之……”
　　七绪低着头走出十三番队的住所，感到不远处投来一道目光。她驻足望去，一个打扮怪异的死神正靠在不远处的墙面上。右眉下翘着三根红羽，右眼尾贴着三根黄羽，肩颈上披着橙色围饰，不男不女，正抛来风流自赏的眼神。
　　“弓亲。”七绪没好气地甩了一句，继续前行。
　　“七绪小姐早安，您今天看起来也是那么冷艳，让我这样的极品美男子也甘败下风啊。”十一番队五席弓亲从外表到仪态都十分符合他的斩魄刀藤孔雀之名。
　　“我现在没心情骂你。”真是的，那个和这只孔雀形影不离的光头四席一角去哪儿了，十一番队尽出些怪家伙，明明是主力战斗番队，让这些人出场不丢脸吗。七绪闷闷地想。
　　“……看来桀影五席的传闻是真的了？”
　　七绪站住，并未回头，冷冷地说：“是真的又如何？她早不是十三番队五席了。你和桀影一向不对盘，这样不是正好吗？还是怀念番队比试时被她打趴的场景？我就在这儿代劳如何？”
　　“想不到七绪小姐也会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啊，我可不想因为毁坏十三番队建筑被处罚。说起来，倒看不出您和她有这么深的感情。”
　　“……我和她，都不是善于维持羁绊的人。”
　　“那么，能不能透露一下内幕？以那家伙的鬼道，就算不敌也可自保，被犯人杀死，这是说笑吧？”
　　“一角干什么去了，让你闲得这么无聊？我要走了。”七绪不耐，右脚迈出，却发现自己的衣摆被从后拉住，不由大怒：“你干什么？！”
　　“我也有，希望一角不在的时候。”弓亲的声音变得稍微低沉，听起来终于像点男人了，“那女人没什么存在感，死了也不会被别人记挂多长时间吧。我们俩就凑合凑合，勉强一个算是她朋友，一个，算是她对头，聊聊天不好吗？”
　　七绪沉默了半晌，哼了出来：“真是个不诚实的家伙。干这件事，浮竹队长怎么也比你够格吧。不过我刚请了假，也好，那就只限今天吧。”
　　几小时后，一个八卦传遍了静灵庭：八番队四席冷美人七绪和十一番队五席人妖弓亲，这两个素无纠葛极不搭调的死神居然在流魂街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