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百合阿朱

10、第 10 章

　　暑期的日子因为在刘逸远老师的实验室里干活，反而变得比平时上课时更加忙碌，而且充满了新鲜感。

　　我平生第一次学会了使用照相机拍照，这真的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为了教我们拍照技巧，刘老师给我们看了很多他自己以前拍的照片，有实验图形，也有风景人物。我更喜欢他拍的那些风景照，视角独特，构图优美。很多平时不怎么起眼的事物在他的镜头下却变得诗情画意。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长颈鹿的照片：那个长颈鹿躬身颔首，双目微闭，左前腿微微提起，午后的太阳将它的影子投在身旁的地上，小小地缩成一团。最妙的是刘老师给这张照片取名为《思想者》，让人想起法国雕塑艺术大师的传世名作《思想者》。我真没想到长得高大魁梧的刘老师竟然还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

　　最让我兴奋不已的是我平生第一次进暗室冲洗自己的照片。为了练习，刘老师让我和师兄们带着相机去校园里拍照。师兄们于是拍了一张我坐在镜心湖畔的照片。我们照完一卷胶卷后，刘老师带着我们进了暗室，在暗红的小灯下，他给我们详细讲解了如何打开胶卷，如何配制显影液定影液，也顺带教了我们如何放大照片。那些书本上本来非常抽象深奥的光学知识和化学知识在这间黑暗的小房子里变得如此具体生动。当看到自己的形象在浸泡在化学溶液里的那张白白相纸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我忍不住开心地叫了出来。

　　那张照片中，我抱膝坐在镜心湖畔的一块大石头上凝视着远方的碧叶红莲，嘴角微微上扬，右边脸颊的那个酒窝也若隐若现。淡淡的眉眼，秀气的鼻子，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额前的刘海被微风吹得轻轻上扬，使原本文静秀气的脸还多了几分俏皮和妩媚。师兄们都说我这张照片照得很漂亮，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就征得刘老师的同意，多洗了几张，寄给了爹娘，兄嫂和桂芳。

　　我还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单晶硅从开始很小的籽晶缓缓转动着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根长长的硅单晶柱体。我也很快就掌握了光刻的主要技术步骤。我先将前烘过的硅片在甩胶台上甩胶后放回加热台上烘烤坚膜，再将事先拍在照相胶卷上的图形放在显微镜的光路中对坚膜后的硅片进行紫外线曝光，然后将硅片放在特殊的显影液轻轻摇动一段合适的时间，最后再放在去离子水中冲洗干净，就完成一片光刻样品。可能是因为我是女孩子，心细而又比较有耐心，我做出的光刻样品图形清晰不失真，光刻胶边缘平滑垂直。连刘老师看了都说过我现在的光刻水平已经是我们实验室学生中最高的，因此让我专门负责研制硅平面管的光刻这道工艺。

　　当然实验室里也有一些活会让我头疼，甚至手足无措，例如使用机床加工一些简单的零件，连接气管和水管，焊接电缆和样品电极等等。每当这时，刘老师总是手把手教我，一遍两遍，一点都不会不耐烦。所以日子久了，那些一般人眼里男人才能干的活，我也做得比较得心应手了。

　　虽然说焊样品电极要用电烙铁，其实却是一个非常细的活，当样品的电极很小的时候，我和师兄们就做不来了，只有刘老师才行。看刘老师焊接小样品的电极引线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总是动作娴熟，麻利干脆，又快又好。他先是在玻璃片上将铟丝切成薄薄的小片，取一片不是切自铟丝顶端因而两面都是新鲜断面的薄片，用刀将其横压得更薄更大，并切掉四边不新鲜的部分；接着将这个薄片又切成小条，并用刀把这个小条也横压成一个薄片；如此重复，最后切成一些又薄又小，只有零点几毫米大小的铟块。然后，他拿起烙铁，将很光洁的烙铁尖端，伸到离鼻尖很近的地方试一试温度，按照他的说法鼻子部位的皮肤对热度最敏感，但我常常忍不住担心他把自己的鼻子给烙一下。当他觉得烙铁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就右手用尖端削得很细的竹签挑一块切好的小铟块，并将竹签缓缓移近样品的待焊电极部位，左手拿一根电极引线凑近样品，同时眼睛通过显微镜的目镜聚焦在待焊电极处，用右手的铟块轻轻将引线头压在电极上；再移开竹签，右手换拿烙铁移近样品，并用烙铁尖端在铟块固定的引线处轻轻一点，就将引线牢牢的焊在不到一毫米见方的电极上了。焊接一个电极的整个动作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这要是给我们去做，花一个小时都是有可能的。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两个月的暑假就要过去了。佩芝的生日也快到了。我手头不是很宽裕，因为我现在不让爹娘和哥哥们寄钱给我，吃饭和日常开销基本上就靠那十几块钱的助学金。但是我和佩芝感情很深，如果不送她一个生日礼物总是觉得过意不去。我想了很久，决定自己动手做一个香囊送给她吧。

　　以前在家娘叫我学女红的时候，大嫂总是因为心疼我，将娘交给我的针线活揽过去自己做，因此我一直没能正经地学过女红。但是娘和大嫂做的时候，我常常在一边看着。一大家子上十口人的衣服鞋子，针线活总是干不完。我看多了，就算自己从来没做过，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做的。至于绣样就更不成问题了，因为我一直很喜欢美术，没事都会自己画些花鸟虫鱼什么的，因此娘和大嫂她们的绣样本来就大部分都是我帮着描的，可谓驾轻就熟了。

　　我花了几毛钱买来了需要的绣花针、绣花绷子，零头布，以及各色绣花线，就开始利用午后休息的时间躲在实验室里一针一线地绣这个作为配制生日礼物的香囊。每天带着做一些，慢慢地一个香囊也快成形了。

　　这一天中午，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绣那个香囊，忽然，传来一个赞叹的声音：“这个手工活做得可真细致啊！”

　　我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只见刘老师正含笑看着我。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毕竟在实验室里做自己的事情在我看来不是很好。于是，我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就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才会做一些的。”

　　“你不要担心，我从来不反对学生在休息时间干些自己的事情。”刘逸远对我摇摇手，接着又有些感慨地说，“我真的觉得你绣得很好，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母亲绣花的样子，也是这样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坐在窗前的阳光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慢慢绣……”

　　随着他的描述，我的脑海中也出现了一个优雅妇人在阳光下素手纤纤，银针舞动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