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蓬》只取

2、酒吧 要不，就叫

　　程逸吃着晚饭的时候来生意了，原来是棕榈街一家餐馆的自动烹饪机故障了。又赶着晚餐时间客人多，店员心急如焚，只能照着路边小广告打了程逸的个人终端。这是程逸来边缘区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单生意，他饭没吃完就放下碗赶紧跑了。
　　自动烹饪机对他来说比较陌生，不过并不困难。这种过渡区生产的设备，一般是有保修服务的，但需要寄回原厂，那至少需要三天。相比之下，虽然程逸磕磕绊绊地用了三个小时才让机器人重新运作，餐馆主人仍然非常满意。那主人是一个中年女人，伙计们叫她“赵姐”，虽然身材发福，但胜在心态年轻。她看着程逸那身蓝色工装夹克和胡茬都掩不住帅气的俊脸和结实身材，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二八少女，对程逸格外热情慷慨。不仅给了他超额的报酬，还留他吃了一桌边缘区特色菜。
　　程逸受用极了，大饱口福一餐，席间小嘴抹蜜，一句“姐姐做的菜好吃，人也是好”不知道怎么就哄得赵姐心花怒放，又送了他一瓶特宁啤酒。
　　等程逸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店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赵姐还坐在柜台前，托着腮出神，“他可真会说话……”
　　“这姐姐年纪都赶上我姑了。”程逸边走边嘀咕，“不过人是真的好，要是别老那么笑眯眯地盯着我就更好了。”
　　程逸脚步轻松，拎着酒，也不急着回去，准备在外面畅饮一番。于是踏着夜色，惬意地沿着已经冷清了的窄街溜达，远远望见了巷口那个写着彩字的广告板。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地驻足细看。
　　“程师傅专业设备维修……程师傅……”
　　啧，臭小子。
　　程逸绕过广告板，拐进黑巷子，驾轻就熟地找到“青春女神之吻”，掀帘猫腰进去。这一进去，就看见陈老板在吧台后擦杯子，而吧台侧前坐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口，刚放下了酒杯。这边阿辉正拿着拖把认真拖地，地上水迹未干。座椅都空了，没有别的客人。
　　哎，难搞。
　　他私带酒水，而且不好蒙混过关。
　　其实老板挺好说话，但程逸跟老板关系没好到不讲就，只是有些生意往来，尽量别坏人家的规矩，这样生意好谈。他面不改色，把拿酒的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的走进来。
　　正好那年轻人站了起来，程逸经过他背后，正准备换手，好在老板的视线盲区继续藏酒。没想到突然那个年轻人就向后仰倒，直直撞向他。
　　程逸条件反射，立马转身要接，但这人不矮，后脑一下磕在他的下巴上，疼得程逸呲牙咧嘴。但程逸还是用前胸挡住那人，没拿酒的那只手一把握住他的胳膊，稍用力把人稳住了。
　　“欸，接住了。”
　　他还没得意几秒，就发现自己刚刚急着扶人，身体反应比脑子迅速，竟然把藏着酒的手拿出来，用手腕托着人家小臂，整瓶啤酒都直接暴露在陈老板面前。
　　程逸心里大呼不妙，想把手收回来，又怕这人还会乱倒，只好放弃了。
　　然而陈老板的关注点不在这，他才从突发情况中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到了后面的程逸。
　　“逸哥来喝酒啊。得亏你接着这么一下，不然我兄弟明天没法上班喽。”陈原笑说。
　　彭淼缓了一下就清醒了，但还是有点看不清，他谨慎地扶了下吧台，向前一步和身后人分开，转身看向程逸。他察觉面前的人很高，上身的蓝色夹克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视线，还有一股机油的刺鼻味道。
　　不认识，应该是附近的工人。
　　彭淼轻轻晃了一下脑袋，眩晕感消失了，疲惫却一下涌上来，让他很想打个哈欠，不过抿嘴忍住了。他作出了判断，便没有兴趣打量这个人了，只是垂眸随意地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谢谢。”
　　“举手之劳。”程逸笑容和煦。
　　刚刚彭淼退后一步，到了光线下，程逸才低头看清他的样子。清秀，干净，看起来年纪不大，有点冷冰冰的。可是那颊面上泛起的红，却生生搅乱了冷意，在白肤上格外明显，好像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上晕开隐约胭赭，让淡漠的眉眼平添了几分颜色。
　　程逸还没来得及再细看，彭淼已经转身走了。他身形看起来很稳，没有醉态，仿佛刚才的狼狈只是程逸的错觉。
　　程逸的目光追着彭淼的背影走，直到那道灰色完全消失在酒吧门口，还没转回来。这时候他才觉察自己心跳鼓噪，震得他耳热。
　　不怪他，真好看。
　　而且……有点眼熟。但他不记得认识过这样的人。
　　“逸哥今天自己带了酒啊。”陈原这才注意到程逸手上的瓶子。程逸还愣着，突然给陈原的声音拉回来，一下回了神。
　　“难得来一次，还自己带东西，逸哥见外了啊。”陈原说话有股江湖气，他为人处世很有一手，和气又不油滑。棕榈街上人人都知道“青春女神之吻”的陈老板，这就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规矩我知道，就是实在太晚了，想找个地方坐着喝酒，除了你这没别处了。”程逸看陈原没再说什么，便知道他这是默许了，于是很自来熟地拿了个杯子，倒上自己的酒。他感觉自己应该算是将功抵过，又想起刚刚的彭淼。
　　“刚刚那是谁啊？”他好奇地问，“不会是什么明星吧，看着熟。”
　　陈原语气带着骄傲和一点惋惜，说，“算是过气明星吧。”然后他顿住，清了清嗓子。
　　“为守护人类生命而奋斗！”陈原突然提高声音，表情严肃，情绪饱满地来了这么一句，举手握拳，仿佛是意气风发的演讲者，然后立刻又松弛下来，摊开手，“知道吗？”
　　噢。
　　程逸想起来了。
　　那是早几年核心区电视台的官方宣传片。当时骤衰缓解剂研发成功，就是彭淼所在团队的成果。这一突破克服了困扰骤衰症研究领域多年的难关，备受关注，获得许多荣誉。在宣传片中，总院宣传部门让他们全体上镜，所有人都激情饱满地高喊这句宣言。当时彭淼站在侧边，明显激情不足，显得很突兀。然而他作为团队最年轻的面孔，又有人曝出他当年连跳三级，16岁被核心区首席科技大学破格录取，被核心区和过渡区的学生疯狂追捧，奉为一代学神，许多女生把他的照片贴在桌子上自我激励。那会彭淼个人虽然成了大众热议的话题，但到底只是一个小研究员，而且他拒绝一切外界窥探，很快就淡出公众视野了。
　　“那个研究员啊，有点印象，”程逸状似无意，喝着酒，“研究员都是核心区的宝贝。这种人怎么会在边缘区？”
　　陈原看起来很随意地说，“这里有个什么处理污染的研究基地，这两年搬过来的。毕竟边缘区，天宽地阔，而且污染充足。”他讽刺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程逸身后刚拖完地的阿辉喊，“小屁孩，我一个小时前就叫你睡觉了！”
　　阿辉放了拖把赶紧站过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哦，哦，马上就去睡。”
　　程逸一把揽下阿辉的脖子，夹着他的脑袋对着头发一阵狠揉，用吓唬人的凶狠口气对男孩说：“小子，路口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吗？”
　　阿辉也不反抗，反而惊喜地抬起头，“逸哥，你看到啦！”
　　程逸看到他这样真诚的表情，一下子更来气了，他拍了一下男孩的头，松开他，然后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看到啦。你怎么能写程师傅呢，程师傅显得多老，简直就是老头了。你看你逸哥我，年轻力壮，跟老头有什么关系吗？”
　　“可是，以前别人尊敬我爷爷，都叫我爷爷是师傅……”阿辉没想到这个称呼不对，情绪一下低落，看起来垂头丧气。
　　看他这样，程逸又想笑又心疼。他知道阿辉从小和爷爷长大，后来爷爷因为骤衰症去世，这才出来流浪。男孩在边缘区的边缘长大，很多事情不懂，刚来酒吧的时候更加惶恐不安。但是阿辉心地善良，知恩图报，被陈原收养也总想着为他分忧，可见爷爷把他教得很好。
　　程逸摸着下巴，对阿辉说：“你的爷爷是师傅，我的话要换一个称呼，最好表现出我高超的修理能力又听起来年轻有气势……”
　　他灵光一闪，右手握拳砸向左掌，激动道：
　　“要不，就叫我程大师吧！”
　　陈原拿布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恍若未闻地继续擦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