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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个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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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还热闹的地方就只有酒吧和夜排档,我都不想去,可我也不好意思和程肆讲。但出乎意料地,他选了一家火锅店,远离闹市,深夜安静地亮在街道旁。
“到了,这家店很好吃,人也少。”程肆说着,停好车下去,又来替我开门。
他和火锅店老板认识,一个深夜十一点来吃火锅的怪人,老板肯定多加留意过。他领着我们去了最里面,离空调最近的一桌,冷气开得很足,凉丝丝的很舒服。
程肆把菜单推给我,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这个种感觉又来了,被人关心着,而我却无尽地自我厌弃。我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我婉拒了,程肆叹了口气,转起笔,时而在菜单上勾选一下。
锅底很快上来,陆陆续续的菜品也摆了上来,程肆拿了两瓶豆奶放在我面前,笑着说:“小朋友喝奶,我开车,也喝奶。”
“我19岁了……”我扯着衣服的线头,始终抬不起头。不过程肆也不在意,自顾自拿开瓶器打开了豆奶的盖子,插了根吸管,递给我。
“大一?”程肆忽然问道。我摇了摇头,“读书晚了一年,刚高考。”
程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年轻多好,大学还好玩着呢。”
我突然好奇起来,小声问了句他的年龄。程肆眉毛上挑,笑着说道:“比你大七岁,你要不要掰手指头数数?”
我就真的数起数来,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连小学计算也做不来。程肆看了大声笑起来,一副要笑哭的夸张样,“太,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闭嘴,26岁的叔叔。”我没好气地撅嘴说道。
火锅里的菜煮好了一些,程肆一边吃一边问我:“你住哪里?这么晚了还跑出来?”
我没说话,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程肆夹了块肉丢我碗里,说道:“多吃点,你看着好瘦啊。”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突然什么也夹不住了。我19年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在一个陌生人无意间的举动中全部暴露出来。我又想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流。
“咋个就又哭了啊……哎哟小朋友,你不瘦不瘦啊,不瘦,可胖了!”程肆一脸慌乱,甚至从我碗里夹出了那块肉,“我吃我吃,你减肥!”
“就是……太,太辣了……”我哭着说道,吸着鼻子,往嘴里塞了块南瓜。我知道程肆看着肯定很不是滋味,但他也没戳穿我,又把豆奶放到我嘴边。
好端端的一顿饭被我破坏了气氛,最后我们都很沉默,我很自责,可我没办法,程肆说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又犯了难。
“你他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跳楼?”程肆听了我的话,既生气又无奈,他突然又意识到似乎不该这么说,只得噤声。
其实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程肆对我太好了,仅仅是救了我一命,请我吃了饭,我就觉得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身份证带了吗?我带你去开个房……不行,你一个人……”程肆随和的态度终于有了改变,他坐在驾驶座上,拍了几下方向盘,有些烦躁了。我怕他因为我而耽搁自己的时间,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我很讨厌我自己。
“没事,应该还有酒店——”
“去我家吧?”程肆忽然说道,刚好打断了我。
他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说着担心,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在酒店里又做出什么事。
“啊,你等等,”程肆在座位旁的储物盒里翻找一阵,摸出一个小册子给我,“我的驾驶证,你可以拍照,算了,先放到你那里好了,可以考虑一下相不相信我。”
我傻愣愣地接过驾驶证,翻开一看,程肆的证件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的他头发还要短一些,看起来整个人干练又帅气,不遮锋芒。我答应了去他家。
“先睡一会儿吧。”程肆的声音很有感染力,听起来特别好听。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到自己正被背着,一上一下,不太舒服。我惊呼一声,把程肆吓了一跳。
“醒了?我看你刚刚睡着了,就没叫你。”程肆把我放下来,伸手去指纹解锁屋门。
这是长久以来我睡的第二个好觉,第一次是因为我发高烧,基本上昏死了过去。
程肆的家很大,是二层居,他随手拿了双拖鞋给我,然后把我领进屋里。屋里很显然有女人居住的痕迹,沙发上还有一件吊带。没想到的是,程肆竟直接抓起吊带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程肆走进厨房,传出哗哗的水声。我小心打量着这个屋子,装修清一色是欧式简约风,没有浮夸的装饰让人待着很舒服。程肆把一杯柠檬水递给我,然后坐在我旁边。
“今天晚上先凑合一下,我去把书房给你腾出来,里面有沙发床。”一边说着,他还伸手指了指二楼。我不好意思,只能羞赧地说好。他笑着又揉了把我的头发,告诉我WIFI密码,又给我打开电视,然后便上了楼。
程肆真的温柔到让我的自备束手无策。
十几分钟后,他在楼梯上朝我招手,示意我上楼。楼梯旁挂着几幅画,画里的内容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第一幅是一个小孩跪坐在地上,望着天,背景全是灰色。第二幅却仅仅只有一片红色,红色里点了一个黑色的点。其他几幅画就很普通,应该是外面买回来的装饰画。
程肆的书房却出乎我的意料,不像是用来办公的地方,而像是独属于他的一片领地。杂七杂八的海报贴在墙上,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还有没来得及收好的CD,我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而整个书架上,正经的书没几本,夹了基本小说,然后便是几层几层的CD,花花绿绿的外壳格外惹眼。程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又铺起被套来。
我走进去,一张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摇滚乐队,重金属气味似乎都扑面而来,而且,浮夸的视觉系摇滚让人难以接受,而我却被那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风格深深迷住。站在中间的是位长头发的鼓手,不知为何,看到他我就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久久地凝视那整张照片,悲伤竟涌上心头。
“啊,X JAPA/N,日本乐队,你也喜欢吗?”
我摇摇头,说道:“我没听过……”
“要不要听一首?”程肆忽然问道。
我点点头,乖乖坐在那个沙发床上,看着程肆从书架里找了找,在对应的乐队名那一栏里拿出了一张碟。封面赫然一个大大的字母X。程肆把碟拿出来,蹲下去开CD机,“这首叫《ENDLESS RAIN》,我最喜欢的一首。”
I keep my love for you to myself
Endless rain, fall on my heart
Let me forget all of the hate
All of the sadness
Days of joy Days of sadness
Slowly pass me by
As I try to hold you
You are vanishing before me
当我听到“You are just a illusion”的时候,我的眼泪滴在了手背上,一直在沉醉歌曲的程肆也回过神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他不停地刮自己的鼻梁,怪狼狈的。
“不是吧……你,你,我……我不该放这首歌……”程肆想要去关掉CD机,他可能以为这首歌和我有故事,可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喜欢……”我的声音全是哭腔,听起来有些蠢。程肆无奈笑笑,捏了捏我的肩,“小梁浅呀,我可真搞不懂你了。”程肆去桌上拿纸,胡乱在我脸上擦起来,边擦边笑,“真可爱,哪里像19岁的小孩啊哈哈哈哈。”
我难为情地移开脸,随后他催我去洗澡,这时我们才想起我的箱子在车里后备箱没拿出来。程肆想了想,又看了眼钟,决定让我先穿他的衣服睡,“内裤是新的,牙刷和毛巾我等会儿再给你拿,你洗完澡出来喝个热牛奶吧,我给你温着。”程肆在他的房间里翻找一阵,我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恍然间发现他的床上有两个枕头。
果然有女朋友,我明天可要早点走了,明天是星期六,被女孩子发现收留了个怪胎男多不好。
我接过衣服,走进了二楼的浴室,镜前的台子上也有也有两支牙刷,旁边挂着两张毛巾。我沉沉倒在浴缸里,把半个头都没在水里,水汽氤氲的感觉很舒服,过了几十秒,我才抬头换气。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物品,我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像是我抢了别人的东西,也许程肆的女朋友只是今晚恰好不在而已,可我依旧不安。
因为泡澡太舒服,我又在里面反反复复憋气,换气,这种无意义的动作让我头脑放空,所以我没注意时间,多待了一会儿。程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先是敲了敲,然后又担心地问道:“梁浅?还在泡澡吗?”
我有点犯懒,回应的声音可能太小了,这导致程肆直接冲了进来,看见我没事,又尴尬地退到一旁说道:“抱歉啊……那个,我看你这么久没出来……怕你出事……”
他终究是记得我不是正常人的,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溺死在这个浴缸里,可我不想再给程肆添乱。
仅此而已。
我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可手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的护腕安静地躺在洗手池台面上,两个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就暴露在了空气中。有新鲜的,也有陈旧的疤,我把两只手放在自己面前,就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时候我其实什么也没想,甚至忘记了程肆会怎么看我,直到他坐到了浴缸边上,我才感到害怕。
我害怕程肆也看不起我,我也害怕他看到我阴暗卑劣的一面,程肆那么好。
可他只是对我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像个大男孩,然后他伸出两指在我手心挠了挠,又揉了揉我的头。
“快起来吧,乖,牛奶要凉了。”说完,程肆退出了浴室。
我用双手捂住脸,不停有温热液体从指缝中挤出来。
程肆太好了。温柔比过神。
最后程肆看着我走进了书房,这才松了口气,去收拾他自己的了。
我陷在柔软的沙发床里,床单被套都有程肆的味道,一种成熟男性又有些青涩的味道,我只能用喜欢来形容。
程肆之前告诉我,喜欢的CD可以放来听,于是我又拿着《ENDLESS RAIN》循环至凌晨。我依旧睡不着,以至于程肆后来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来看我时,一下子就被我发现了。不过我没出声,黑暗里他也看不见我醒着,也许我们无声对视了一瞬,他轻轻关上了门。
仅仅睡着了两三个小时,我做了噩梦,仍然是纠缠了我几年的噩梦,没有任何来源,我打从心底畏惧它,可这个噩梦似乎和我的现实生活毫无关联。
我好像哭得歇斯底里,不停发抖,全身都在不停地抽搐,这是我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一幕,发病时除了情绪失控,最严重的时候我的身体也会受影响。
一双冰凉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火烧的感觉微微减弱,我泪水模糊视线,只能看见程肆的一个轮廓。
“梁浅?醒醒,看着我,梁浅。”程肆皱着眉,表情严肃,直到看见我彻底醒来,才微微柔和下来。
我坐起来大声喘气,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停乱扯,程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梁浅,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好吗?”他也在尽力克制着,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微微推开他一些,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我有抑郁症。我是个怪物。
求你了,别对我那么好,我没法适应你对我的温柔。
我只会让人失望。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程肆的表情太认真了,不论我说什么都会伤害到他。我真的不想再伤害对我好的任何一个人。
“程肆……谢谢你。”我吸吸鼻子,“我也该走了。”我很慌,想要下床找鞋子,程肆却捏住我的脚,不让我下床。“梁浅,你这样出了事谁负责?是我把你带到我家的,你就是个小孩子,不能这么任性。”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脚塞进被子里,又把我在桌上充着电的手机扯下来扔给我,“躺床上玩会儿,我继续做早饭。”
坐在一楼的餐桌上,我抱着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程肆一直看着我,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回家?”
我猛地摇头,程肆立刻安抚我说道:“好好好,不回家不回家”,他喝了口咖啡,又说道:“留在这里的话,打算做什么呢?”
“我没想过……”我真的没有撒谎,因为我没有想到我还活着。
可能程肆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几次抿唇,然后又问道:“要不然……就住在我这里?”
我愣在椅子上,程肆说他,要收留我?
不行。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不用……你还有女朋友呢,不合适。”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程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冷几分:“没有女朋友。”
“那——”我傻痴痴地抬头。
“分手了,她把我绿了。”
怪不得昨天程肆把吊带扔进了垃圾桶。
“那也不行……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了。”我依旧拒绝,程肆太好了,正是因为他对我也很好,我就更不能再待在这里。
程肆深吸一口气,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梁浅,我不是说了吗?你出了事谁负责?你今天是从我家门走出去的,那之后你的一举一动和我都会有关联,小朋友不要这么任性,就算是为我着想,好吗?”
我犹豫了。
过了很多年,我回想起这一刻,我都忍不住笑。
我犹豫的那一刻,我就输了。彻彻底底,把我自己输了出去。
我对程肆点点头,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好孩子。”
程肆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