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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老臣 ...

  •   此时高台下的歌舞又换了一拨人,锦衣华服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在席间穿梭,流水一样地奉上美酒佳肴,群臣越来越放松,谈笑声渐渐大了起来。

      当初熙和帝和清平废帝虽然父子不和,可两人皆是一般的威重严肃,朝臣多不敢在宴饮中嬉闹,而如今朝堂上有约莫一半的新人,分别来自丰野靖安嫡系或辞官事件后新提拔的文臣,这些人早就习惯了皇帝在私底下的随和洒脱,虽然现在场合郑重,却也不至于太过拘谨。

      更有心思细的想到皇帝再老成终究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定然不耐烦殿中气氛过于沉闷,便试探着开始谈起趣闻轶事,互相打趣逗乐。见皇帝果然十分配合地显出兴致盎然,愈发受了鼓舞,不多时连原先那些稳重古板的旧臣们也松懈不少,开始互相敬酒,互道一声“恭贺新禧”。

      过不多时,已升任礼部侍郎的丁杭饮到半醉豪情渐起,率先登上高台自方谨初本人起向他的新朋友们一一敬酒,提起初到丰野军中时的场景恍如隔世。其余朝臣纷纷效仿,台上的亦有人下去寻了故友饮酒交谈,徐近儒岁数大了且位高权重,自然不会凑这个热闹,只倾斜了身子和旁边的刘抟举说话。

      乙九一偏头看到,不等谁吩咐就干脆跑过去帮两位老人家把席位拉近了,好方便他们说话,方谨初一看就乐了,徐近儒阻止不及,站起来向方谨初拱拱手,哭笑不得地接受了孙婿的好意,坐下之后还和老友念叨了一句:“这可太失礼了。”

      旁边刘抟举捻须微笑:“陛下乐意看咱们上下和睦,当臣子的也愿意给陛下捧场,这是好事,徐兄何必放在心上。”

      如今的礼部尚书是刘抟举的门生,徐近儒亦笑道:“礼不可废,不过倒是可以跟礼部说说,今年冬狩省了,回头春蒐不妨动点心思,好好筹备一下。”

      春蒐和冬狩一样,都是朝廷例行的射猎礼,意在以武功夸示四方,宣扬国威的,也是朝臣们出游行猎的时机,出身军中的贵族们都极热衷这项活动。刘抟举自以为会意,点头笑而不语,徐近儒却又提醒他道:“你可知道平定西宁,陛下本人在其中是出了大力的?”

      刘抟举惊讶挑眉:“还有这事?我光听说……”他起了个话头却没说完,徐近儒知道他是想说只知道陛下是大司马从西宁找回来的。

      “你当陛下如何便能轻易收服魏郡王和靖安军上下?都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听说陛下曾经做过西宁定国公那边的密探头目,隐瞒了身份主动找上的魏郡王,当时函关之围、守卫丰野、进攻肃州,都是陛下亲身参与,魏郡王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陛下是谁的,在那之前,陛下就已经是丰野军的中坚人物了。还有后来卧龙谷之围也是多亏了陛下才能解的。”

      刘抟举舌挢不下,怔忡道:“那可真是……”他想起方谨初刚登基的时候,当时兴渠侯那帮人拉拢劝说他的话来,不禁好笑,“陛下可真是不张扬。徐兄还没回平都的时候,陈家那帮人查了半天,说陛下是郡王从西宁战俘里无意遇到的,起先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兵,只是看起来显赫,郡王出去打仗都不敢带他的,这误会真是大了去,怪不得他们吃亏。”

      他口中的误会,显然指的是起先朝野上下误以为方谨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干出了许多鸡蛋碰石头的蠢事。徐近儒也笑得有几分得意,许多事他也是最近才从魏钧、乙九以及丰野诸人口中慢慢听说的,当时便惊讶感慨不已,才算明白为何陛下能如此快速地站稳脚跟。

      他想着当前的形势,又慢慢说道:“我跟你提春蒐,倒不是为了帮陛下笼络朝臣,是准备做给南方那帮人看的。南淮重文轻武边境安稳,那帮人这么些年光顾着借匪患之名内斗,真刀使枪的本事不见得有,光养出不少妄自尊大的脾气。咱们陛下能力和志向都有,何必藏着掖着,现在外敌虽平,国内却还得寻个机会让陛下出面震慑一番——不愿在国内动刀兵是为怜惜百姓,可不是默许他们坐地称王,不服朝廷教化。”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极有力度,刘抟举听得分明,举起酒杯和徐近儒碰了碰,肃容点头应了。他抬头看见皇帝已走下了御座高台和众臣们同乐去了,郡王兄弟也不知去向,高台上只留了他们几个老臣,便索性与老友放开了交谈起来。

      “徐兄既有这想法,除了陛下点头,也得早与郡王商议才是,既与朝廷用兵有关,还得多问郡王。”

      徐近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把酒壶放回了案上,沉吟着试探道:“刘兄这话说的,莫非郡王奉的就不是陛下的旨意不成?郡王身居大司马之职,举凡兵事陛下自然会叫他知情,刘兄此刻单独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他的语气已带了些警惕,刘抟举忙安抚式地往老友杯中斟满了酒,笑道:“你也太多心,我不过这么一说,哪有什么用意。”他看徐近儒并不端那杯酒,只得继续解释,“我就是看徐兄好像还没有全然信任郡王?”

      徐近儒不答。其实他比刘抟举要年轻近十岁,当年他少年得志,和刘抟举同殿为臣,天分和眼光都远胜于当时的同僚,不到四十岁就得了熙和帝重用,几乎是北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宰辅。可惜正是因为他这份天资,让他还没来得及打磨出圆滑就过早地和军方产生了激烈矛盾,熙和帝晚年好大喜功,他的政敌声势过大,最终叫他落得个黯然离朝的下场,自此便深忌为将者手握重权。

      反倒是刘抟举,不功不过地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直到坐上中书令的位置依旧是个温吞绵软的脾气,如此才熬过了朝中几次动荡,成了罕有的三朝老臣。

      当年徐近儒一度看不上此人唯唯诺诺,朝堂之外仅保持了最基本的人情往来,谁知后来过刚的都折了,变节的早断了往来,竟只有他刘抟举一个不声不响地撑到了今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建树,却也从未亏过大节,是他如今唯一一个能说话的故人。

      此番徐近儒重回宰辅之位,已经是过了十年磨砺,胸襟城府再不似当初,处事亦圆融变通许多,也因为实际的接触而对军方的态度软和不少,更兼在新政上与魏钧配合默契。但毕竟有当初的教训在,些许迹象就足以引起他的警觉,又何况如今关于郡王和陛下的流言,又岂止是擅权二字所能尽覆。

      但不论是他还是北靖,最近几年的太平都要依赖大司马来撑,大司马是否值得信任,怕是还轮不到他来评说。

      老友这番矛盾的心思,刘抟举都看在眼里,并不需要对方明示,他自顾自地续上了前话:“你的心结我都明白,郡王的人品也不用我多说,陛下虽年轻,识人之明我是信服的,从他能启用徐兄你我就知道了。”

      他表情犹豫,似是在斟酌用词,先习惯性地把皇帝、魏钧和徐近儒三人各恭维了一遍,又低头抿了口酒,无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放下酒杯以指节轻叩着桌子慢慢道:“陛下久不在朝中,多倚赖些故安亲王的旧属也是应有之义,终究是陛下的生父,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人想来总不至于亏欠陛下。”

      他提起安亲王,徐近儒亦肃然起敬:“当初若不是老王爷从中斡旋,徐某也保全不了身家性命,不是辞官归隐能了事的,王爷的安排我自然信服。只是……当初王爷以为陛下夭折,连丧仪都办了,直到薨逝也没再见过陛下,今日再说安排二字,未免牵强吧。”

      丝竹管弦悠悠传来,恰好奏到一支曲子末尾,乐声飘飘渺渺如上天际,又被喧哗热络的人声拉回堂中,揉成一团和气。

      “……这话我只跟徐兄说,你……罢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也只是乱猜……”

      刘抟举口中吞吞吐吐,目光也开始飘忽,徐近儒诧异:“刘兄究竟想说什么?”

      “我……刘某觉得……王爷许是知道陛下仍在人世的。”

      徐近儒霍然转头,震惊地盯着刘抟举。

      “就是……当年王妃去世后,王爷伤心过度,曾经隐约说漏过几句,我也没听真切,仿佛是那个意思,就在心里存了个念想。”

      他说得含含糊糊,徐近儒听得着急不已,却素来了解他这个脾气,强忍着没催他。

      “后来我从苏侯那儿听了陛下的消息,又见了郑老王爷,才发觉知道这事的老家伙可能不止我一个……十六……十七年前陛下才五岁,归来时身无长物,徐兄觉得,宗正寺是靠什么确认的陛下身份?”

      一股寒气直上徐近儒心底,叫他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一连灌下好几杯淡酒试图压下这冷意。

      “不过我看陛下跟郡王,都是蒙在鼓里的。”许久之后,刘抟举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句,再不说话,徐近儒亦沉默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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