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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各怀心思 ...

  •   方谨初先淡淡说了声:“曲小姐平身吧,”顺便示意那些跪着的舞伎们起来,却连曲婉娴谢恩的话都没搭理,直接回头笑问道:“正杰,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妹妹?大司马,正杰从小跟着你长大,你可听说过?”

      魏钧知他心意,站起来答道:“回禀陛下,昭节侯自五岁起就脱离了本家,族谱上也划掉了名字,这么些年臣和曲监丞家里并无往来,实在不了解。”

      曲正杰忙不迭起身从台上走下,跟着拱手应答:“郡王所言不错,臣只在堂兄家里见过婉娴小姐两面,不很相熟,与堂兄也是这几月才偶尔来往的。另外,”他又补充道,“婉娴小姐口中的显扬将军应该是臣的先父,只是先父因战败获罪,已被先帝贬去军职,当不起小姐再以将军相称了。”

      两人竟是丝毫不留情面地当堂划清了与曲家兄妹的界限,魏钧那句“五岁时从族谱上划出”更是厉害,有这句话在,风闻奏事的御史就不好攻讦曲正杰冷漠无情,不念亲族了。

      曲婉娴就这么被晾在了当场,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掉下泪来,怕被怪罪君前失仪,内心已觉莫大羞辱,方谨初恍若不觉,连个眼光都没往她身上落,反倒若有所思地道:“说起来,你父亲当年的事朕亦有所耳闻,虽说军法无情,不过当初的情况也属事出有因,你家世代在军中效力,战功无数,今日朕便做主恢复你父亲的名位,再追封他为三品武烈将军,也好叫将士们知道,朕不会亏待敢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人。”

      谁也想不到曲家千方百计安排美人御前献舞,最后竟会被陛下三言两语以追封昭节侯的先父作结。耳边听着曲正杰惊喜万分地跪下来大声谢恩,陛下已转身抬步欲走,曲婉娴再难支撑,鼓足了勇气唤道:“陛下——”

      方谨初眉头微皱,不想再为她停步,跟在他身后的荣德甫猜得出他心意,上前一步正要催促曲婉娴退下,便听另一声“陛下——”唤出,高台上又走下来一人,对着方谨初躬身道:“陛下,臣能否替祖父求个恩典?”

      见是方槿凌,方谨初不觉笑了笑,问道:“郑老王爷有什么事?世孙直说便好。”

      方槿凌站直了,也露出笑容:“陛下,臣的祖父近来身体抱恙,父亲也着了风寒,在家养病实在乏味,臣刚刚观曲家小姐这一舞别具趣味,想请陛下允许臣把这支舞队请进王府,以娱两位长辈心怀,不知陛下可愿割爱?”

      殿中人齐齐静了静,有人感叹不愧是素有风流之名的郑王世孙,家中豢养名伎不说,连宫廷舞伎也能随口讨要的。有人觉得方槿凌冒昧,就算陛下看不上曲氏,可那也是正经官家的小姐,你若讨作妃妾也罢了,听世孙这意思,只把对方当成了寻常舞姬,那曲小姐脸面已涨得通红直滚下泪来,更显得楚楚可怜。苏芩芳几个却都露出笑意,暗赞方槿凌识趣,这是给陛下解围来的,也就是他这个身份,这番话说出来顺理成章。

      果然,方谨初答应得极爽快:“自然可以,只要能让老王爷开怀,早日养好身子,再多珍稀之物朕也舍得,何况只是小小一支舞队。老荣,你去安顿一下,等下筵席散了,就叫她们都跟世孙回去。”

      荣德甫应了,谁也没提有没有把曲婉娴也算在“舞伎”之列,都知道陛下的心意再明显不过,如果曲家识趣就该知道适可而止。陛下已经亲口把昭节侯和曲监丞割离开来,今日之后,曲正延再也休想狐假虎威,那么凭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若真敢把妹妹往郑亲王府送,方槿凌自然也不介意多养个闲人。他那私邸是出了名的美女如云,却一向把逢场作戏和正经妻妾分得很清,如果曲婉娴真以舞伎的名义跟了他,那连个侍妾的名分都休想捞得到。

      小小风波就这样消解,几人拾阶而上走回高台,孟梁还瞥见陛下在路过大司马案前的时候好像偏头笑了下,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分明是个安抚讨好的表情,他忽然想起刚才陈隅凑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耸人听闻的“谣言”。

      原来陛下和大司马竟然真的是那种关系?
      孟梁心中悚然,有些难以置信,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明白是陛下靠“美色”征服了大司马扶他坐稳皇位,还是魏钧自荐枕席蒙骗陛下,获取了万人之上的权柄。他光以为那两位一山不容二虎,合着这是夫妻……啊不,夫夫一体?

      他心思转得飞快,把刚得到的暗示又想了一遍。和那帮胡思乱想的京官不同,他们只从传闻里听过魏钧足智多谋,专打出奇制胜的仗,等他归来之后又被他那个过于优厚的封爵迷惑,以为此人专擅迎合君心。反倒是陛下,虽因刚登基那会的辞官事件一战成名,可日常看起来实在太过文弱温雅,举凡施政也是一派正直坦荡,对人对事都很有君子之风,看起来很能够欺之以方,所以才有了陈隅口中那般离谱的传言。

      可孟梁却分明见过,当初陛下孤身闯入他父帅大营,面对重兵翻云覆雨谈笑间为丰野军解围的模样,更加清楚宣武侯魏钧是怎样一个城府深重的将军,甫一崭露头角就叫各方镇抚使纷纷忌惮。这样两个人如果不是铁了心结合,怎么会容忍如此离谱的传言放出?

      他本来觉得朝廷能在北方把新政推行得这么顺利,是钻了羌戎入侵,魏钧在庚寅政变的时远离中枢错失先机的空子,为此他还嘲笑过魏钧软弱愚忠,把到手的好处拱手让给了朝廷,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家所图甚大,居然能让堂堂君王看自己眼色,连个美人都不敢再纳。

      孟梁想着,这一番意思可要让他父亲早日知晓才好。父亲走时叮嘱他皇帝得位不正,就算能稳住一时,可这么些年军方早让先帝养刁了胃口,迟早有反噬的一天,让他看准时机传信。可现在才知情况比他想的还严峻,朝中文官是陛下一手提拔,北方则是姓魏的掌中之物,再加上安亲王两代人在西宁的经营,羌戎新可汗又须仰姓魏的鼻息过活,打通西北商路岂是难事,哪还有他们新陵拥兵自重的余地?

      他这边心思百转,台上两个主角却只把这一场插曲当笑话。方谨初还在琢磨如何让自己人在礼法和情分之间找到平衡,不至于公私不分。兄弟们战场上直来直去惯了,心思单纯,又大多年轻,不一定能约束住族人,如正杰世代为将者已经算是经验丰富了,尚且有曲正延这种趋炎附势之辈。虽说今日他和大哥联手借机帮正杰摆脱了家族的负累,可当年隐情外人未必尽知,传出去人家不会记得当初曲家移正杰父子出族谱的冷漠之举,却会说他忘恩负义嫌弃亲眷。

      略微转过几个念头,方谨初一偏头忽然看见魏钧眉头微拧脸色有些不善,他不禁一愣,不觉也跟着皱眉,这是怎么了?他知道大哥不会认真计较“献美”之事,却怕他又动了给他娶个皇后的念头。

      其实魏钧只是在思考方才曲氏献舞的事情,并非从女色惑君的角度,而是在担心皇帝的安全问题。能在御前献舞必然是经过了严密的审查,可他和惠宁预先没得到一点曲婉娴混进来的消息,看刚刚众人的反应,总管御林军的阿恒、皇帝身边的荣德甫也不知情,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好在这夜送来的只是个美人,如果混进了刺客呢?

      方才陛下离那些舞女最近时不过三尺,纵然他相信以惠宁的功夫断不至于教任何人轻易得手,可他不能把信心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武力上,更何况今夜在座的有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魏钧越想越心惊,没注意方谨初疑虑的目光,只朝后偏头,向魏恒低声吩咐道:“一会宴会结束后别着急回去,跟我去一趟东营。”

      魏恒知道他口中的东营指的是御林军在宫城东北角的驻扎营地,闻言低声答应了,脸色亦是沉肃。

      他要负责宫城安危,自然须得对一切人员进出了如指掌。曲氏都跑到了陛下跟前,他还后知后觉得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已经算是失职了。

      他们的桌子离御案也不过丈余,以方谨初的耳力自然听得到这句话,顿时恍然。他倒不是很介意曲婉娴混进来的事,反倒体贴魏钧国事繁重之余还要对他的防务亲力亲为,除夕也不得安宁。不过转念一想等魏钧查问完毕必然是来不及出宫了的,到时正好留他在永华宫过夜,这可是他和大哥情定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呢。

      方谨初不觉浮出一点笑意,然后又因为自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稍稍脸红了一瞬,忙喝了口酒压了一下,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朝魏钧和魏恒那边轻轻说了句:“没事,别担心。”想了想又专门对着魏恒补了一句:“我心里有数,阿恒哥哥不必自责。”

      御林军不干净他是清楚的,当初整编的时候甚至还是他的授意,要借这块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地盘来平衡安抚各方,里面有的是各家走关系的子弟与四方镇抚使的眼线。水至清则无鱼,他初掌中枢,如果真把上下打造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反而会让天下观望的大小势力紧张警惕,还不如放任他们把耳目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好借他们把自己想做的姿态传递给他们的主子。

      反正对他来讲戴一张进退合宜的面具已经就像呼吸喝水一样自然,皇宫对他来讲也不过是另一张戏台,而他真实的情绪如今已有他的大哥包容,他儿时的故居做了他们共同的家,他们自有用惯的人手护卫两人的安全,比皇宫的防卫还要严密许多。

      魏恒不便直接答话,只对着方谨初俯了俯身,心里温暖。他家陛下做事风格跟当初的王爷一模一样,大小责任总是自己先揽,从不推诿给手下,察而不苛,宽而不弛,怎不叫人甘心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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