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娜》怀山海

6、006 蛛娜

　　人类改造基因计划最成功的部分是什么？

　　无疑是从动物的基因库中提取了让人类羡慕忌妒恨的优良生物表征：耐寒、抗热、抗饥饿、健壮、敏捷、超视觉……

　　但是，最让人害怕的部分是什么？

　　同样也是这些让人“期待万分”的动物基因表征。因为它们会突然间给人“惊喜”——或致命或致残的惊喜。

　　譬如这一次，蛛娜在面对近在咫尺的子弹时，求生本能头一次将她基因里从未表达过的一个属性激发了出来——针丝。

　　全身上下穿着齐整的黑色西服大叔毫无怜悯之心地将/手/枪对准两米之遥的蛛娜发射。

　　从各个方面看，她都绝无可能从这个画面中逃出生天。

　　但历史上无数事实证明，所有“毫无可能”都有着一个知名潜台词，那就是——“但是”二字。

　　虽然子弹飞向了蛛娜！但是，她却没死。

　　我们紫莹莹、 已怀孕的杂人姑娘蛛娜，在子弹飞来之时，不仅用超级快的速度歪头躲避，同时，她右手关节下三公分的毛孔处，突然射出四五根像毛线针一样细长的东西，扎向西服大叔的脸。

　　“啊————————————”

　　对方发出凄厉尖叫。

　　蛛娜瞪眼看，发现那几根长针不仅崩掉了他手中的枪，同时还深深扎入了他的眼睛里，鲜血如柱。

　　蛛娜感觉自己的左头上部死命地疼，红色血液如瀑布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她知道自己受伤了。

　　但是她来不及多想，现在，似乎并没有可供自己控制的杀/人/长针再次射出，所以她张着大嘴，连奔带爬冲到一旁，从地上捞起那把手/枪，紧紧握住，看着大吼大叫，如疯狗般的西装大叔扑来，似乎要拼命完成使命。

　　砰————————————

　　留着血的蛛娜狠狠开了一枪。

　　西服大叔如泄气的气球瘫软在地。

　　蛛娜气喘吁吁，保持举枪动作1分钟，然后渐渐瘫坐在地上。

　　那人确定是死了。

　　她手捂自己的头，发现血更多了，于是忍痛走到拖车旁那个用纸壳和旧板子搭出的简易卫生间。

　　天！

　　蛛娜发现自己的头少了一块，整个像是被砍掉了四分之一的西红柿，汩汩冒血。

　　蛛娜嘴里咒骂，从自己的库存中扒到止血剂与绷带——杂人区最好卖的医疗物资——将自己的头皮一圈圈裹缠起来。

　　头上的痛，还可以忍，心中的痛，蛛娜忍无可忍！

　　她呆呆盯着镜中被鲜血染红半边的自己，愤怒、委屈、疑惑、恐惧交替占据心灵。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浪！”

　　这句话简直像是从身体里呕出来一样，做作得像三流老电影里的烂俗台词。

　　蛛娜坐进了驾驶室，用钥匙启动了数年都不会启动一次的汽车发动机，庞大的拖车头像是一个刚刚从寒春中冬眠苏醒的野兽，眨着车灯，东撞西碰，嗡嗡作响。

　　它拉着破旧大巴的身体，缓缓掉头，转入道路中央，大巴周围连接的杂物堆、卫生间、旧橱柜叮叮咣咣相继翻倒。

　　它们曾是蛛娜最珍惜的“家”的一部分，但现在，却统统被舍弃。

　　因为更宝贵的，已经在肚子里。

　　蛛娜手握方向盘，开始加速前，把一个透明色的小纽扣放到了仪表盘旁边的感应器上。

　　瞬间，车窗玻璃上映射出半透明的城市地图，一个标记着“终点”二字的建筑名称让蛛娜浑身震动了一下——天启大厦。

　　之前，蛛娜在两人恩/爱后，趁男人打盹放松，偷偷拿走了他衣服上的“身份扣”——这个奇怪的男人似乎对自己身上的高科技元件一窍不通。

　　蛛难并非好奇浪的身份，也从未想过追踪，但自从发现自己怀孕后，她开始莫名地担心，所以才有偷走他身份扣的念头，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

　　蛛娜之前从未看过身份扣里的信息，现在，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如果她早知道这纽扣导航的终点是天启大厦，会不会启动拖车还是个问题。

　　但是，箭已在弦上！

　　她感觉生死临头的压迫感以及对于自己命运的恐惧感，逐渐大于对天启集团的恐惧，让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找到他，给自己一个明确答案——

　　他是否爱她？

　　他是否想杀她？

　　还是他会保护她？

　　从杂人区开到市中心区域的天启大厦，距离并不远。

　　但一路上，建筑风景从破旧到尖端的断裂，还是让极少来富人区的蛛娜感到心烦意乱。

　　她有几次降低时速，考虑要不要原地返回，但每次看到车窗上那个红色终点标记时，浪晃动的脸总会在她眼前浮现。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抿了抿嘴唇，眼睛憋气般瞪得巨大。

　　她透过透明路线图望向越来越近、巨人般耸立天地间的天启大厦，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让人目眩神迷。

　　在这光晕中，蛛娜逐渐平稳了内心，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发生意外的身体反应，如果那些长针没有从自己的身体内部意外发射出来的话，她蛛娜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去的尸体了。而她腹中的生命也将成为一个死去的胎儿——没有任何人会知晓他的存在。

　　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能够找到浪，几乎已成为她与孩子活下去的最后稻草，能够拯救她于未来的不确定之中。

　　如果那些杀她的人，与浪有关，甚至是他派出的——即使这个真相很痛，但也足够让蛛娜有死去的决心。

　　假如以后都要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还不如立刻就死来得爽快。

　　活或者死，全系于这背后的真相。

　　蛛娜在心中默默呼喊着“浪”。

　　L-ANG-浪，每个音节都仿佛可以划破上颚，流出看不见的血。

　　忐忑不安的心，在痛苦中，残存一丝希望。

　　拖车离天启大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正在蛛娜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和戒备森严的门卫交涉时，突然，车行入口的玻璃大门自动打开了，路两边灰色制服的天启大厦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引导拖车进入大厦内部，娴熟地像是蛛娜本来就住这里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蛛娜心中既惊讶又疑惑：作为全球顶级公司的天启集团，保安工作怎会如此马虎？

　　还是说，自己在感应盘上的身份扣起了作用？

　　蛛娜来不及思考这中间的因果关系，就看见自己的拖车在进入大厦大厅之后，被自动传输装置带入一个高科技大厅。

　　一个亲切的女声提示语音响起，示意蛛娜走下拖车。

　　蛛娜战战兢兢站在了如体育场巨大空旷的白色大厅内，而她的拖车则被传送带继续往前传输，消失在几百米外的金属墙壁暗门内。

　　整个大厅从上到下，从地板到墙壁，都是银色铝合金制成，冰冰冷冷，仿佛还未放置任何事物的巨大太空舱，也或者是一个铝合金制成的棺材内部。

　　蛛娜四周打量，抬头看，有光从天花板射出，不刺眼，猜不出原理，但偌大的大厅光洁明亮，简直不像是在地球上。

　　蛛娜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孤独与恐惧——这个地方太不正常了，不像是寻常的大厅，倒像是一个专门来囚禁人的监狱，而且这监狱如此巨大，可以装得下一万人。

　　“那个，你还在吗？”

　　蛛娜抬头大喊，对象是刚才那个亲切的提示女声语。

　　她或许是个真人，正躲在什么地方，正在密切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啪————————

　　天花板上突然射下一根直径两米的光柱，光柱中赫然站着一位面容清丽，头发雪白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银色紧身的连体服，身材凹凸有致，无敌青春性感。

　　蛛娜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女生究竟是真人还是投影。

　　因为这女孩的身体虽然肉眼看来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她那一头长到腰际的银发却在空气中不断飘浮着，像身处水中，四处蔓延。

　　蛛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身在外太空。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

　　蛛娜此行的目的，是要见到浪——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

　　银发女孩微笑着，她漂亮的容貌配合甜美的声音，美妙得让人想哭。

　　“哼，知道又怎样？我猜你们也不会让一个陌生人如此轻松就进来大厦，对吧？”蛛娜冷冷地说，“让他来见我，无论如何，我今天要见到他！”

　　女孩优雅地捂嘴轻笑，似乎蛛娜说了什么了不得笑话，虽然姿态很美，但做作得让蛛娜想呕。

　　“你会见到他的。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也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女孩说完拍了一下手。

　　啪！

　　瞬间，明亮的大厅一下子沉入黑暗。只有那道照射着女孩的光柱还亮着。

　　蛛娜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漂浮了起来。四周开始隐隐出现宇宙星光，仿佛进入了太空。

　　“见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逼真，乐园项目吗？”蛛娜大喊。

　　银发女孩一秒钟从十米开外瞬间闪到蛛娜眼前，鼻尖对鼻尖。

　　她的头发依然水草样漂浮着，近距离才能发现，它们还发着荧光。

　　女孩白若透明，美如晴空满月。

　　她轻启朱唇，轻轻地对蛛娜说：“亲爱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请，做好准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