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娜》怀山海

3、003 天巽

　　当天启大厦的极乐地不断撞击天巽的身体、感官、认知、精神之时，他也渐渐察觉出周围人对他的一些若有似无的“控制”。

　　譬如，他们会对他毫无保留地讲述当今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也会通过先进的视频技术将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告知他，天巽执拗地称之为“新闻”——这个词已经消失了大概140年之久。

　　他们甚至会允许他通过大楼的每一个角落，用无敌的角度，透过光亮透明的落地窗，观察外面的世界。

　　但是，没有人允许天巽出去。

　　从天焉到技术人员，甚至是服务员，大家的回答都是“不”。

　　开始的理由只是他刚刚“诞生”，太过虚弱，还不能适应当今外部世界有所不同的复杂环境。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巽已经在天启大厦呆了将近两年，但还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天启大厦的所有人还是禁止他走出大厦一步。

　　天巽十分不服气。

　　他甚至要求去一个全真模拟2199年外部世界环境的极乐地——在技术层面上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而天巽身处其中，完全没有问题。

　　那唯一不能出去的理由，就能归结为一个：人为原因。

　　天巽感觉自己是这栋大厦的“囚犯”，是高科技金鸟笼中的金丝雀。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被带来这个世界？天巽开始感到困惑和绝望。

　　天焉那些“崇拜”的话统统见鬼去吧！

　　他才不相信这个延续他基因的人愿意以实相告。

　　毕竟，在他的时代，天巽也曾为达目标，不择手段。

　　然而，天巽毕竟是天巽，是天氏家族企业最聪明、最机敏、最疯狂的一个人，纵然他英年早逝，但也在有限时间里以超人魄力，做出了令人咋舌的成绩。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自己的子孙玩于股掌间呢？

　　于是，天巽开始通过几个极乐地，有意识地接触当今世界的交通工具。

　　排除了各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漂浮机、穿越机、分子机外，他终于找到了虽被叫做“古董”，但仍在部分使用的交通工具——汽车。

　　这些即将消失的古董车，在他看来，已接近“汽车”这种事物的终极形态。在他的年代里，它们都是想都不敢想的超新科技汽车。

　　帅爆了！

　　几天时间里，天巽在虚拟世界赛道里将汽车的性能完全摸熟以后，开始对身边的服务人员提出强硬要求：他要去天启大厦外面的“真实世界”开车。

　　这个要求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绕天巽的服务团队快被执拗的天巽“大人”逼疯了！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却得不到天巽的任何认同和让步。

　　他必须要出去开车！

　　于是，服务团队把这件事汇报给天焉，让董事长亲自出马，说服这个难缠的“年轻人”打消念头。

　　然而，董事长也失败了。

　　天焉三天三夜各种方式的劝说、诱惑、恐吓，都没办法让天巽放弃开车出去的念头。

　　而天焉及其团队的强硬阻止，换来的是天巽更为极端的反抗与狂躁。

　　虽然他们可以用营养针注射来防治天巽绝食而死，但天巽的肉身毕竟是精致仿古而来，没有经过百分百金刚强化——那是低等人才做的事，所以理论上，天巽还是有自残甚至自杀的可能性。

　　当然，站在生物学角度，天巽不可能“死”，但如果他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即便被再次完美修复活过来，之前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记忆体势必会受到无可估量的损坏。

　　他在肉身上仍是天巽，但在大脑层面上却是一个修补重生的残缺人，是一个被精心拼贴成的青花瓷古董，裂纹永远无法消去，大大影响他复活的价值——这是天焉无法忍受的。

　　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如煮熟的剥壳蛋那样完整玉白的始祖父，而不是充满裂纹的蛋壳。

　　她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煞费苦心的复活计划付之一炬。

　　就在天焉快要被自己一手作出的始祖父气疯之际，天启集团最资深的老功臣萨福迪从远在半球之外的欧洲分公司坐极速飞机匆匆赶来。

　　保有欧洲老人外貌的萨福迪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他亲切的外貌和睿智的谈吐一下子俘获了天巽的信任。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在天启大厦这样高度发达的未来地带看到一个中年外貌的人类都是难事，更别提老者了。

　　所以萨福迪的出现，让天巽获得了长久以来难以想象的温暖和平静。

　　天焉深知萨福迪的“能量”，就把劝说天巽这件事交给了他。

　　两天后，萨福迪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在5米长的半透明玉石办公桌前缓缓坐下，对天焉说了句：“你应该让他开车出去！”

　　天焉的眼睛里先是发射出惊恐，继而愤怒，紧接着，她忽的站起，双手锤在发射荧光的桌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萨福迪靠在椅背上，胳膊肘抵住椅子扶手，双手合十，手掌微微分开，像是在祷告。

　　他嘴角像是在笑，但有着青灰色眼珠的眼睛里却射出冰冷的光，盯住天焉，缓缓说道：“因为，这就是你做这件事的目的。”

　　如同火柴被点燃，天焉瞪大的眼睛亮了一亮。她缓缓坐下，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望向萨福迪，疑惑地问：“你……确定？”

　　萨福迪微微点头。

　　天焉长吁了一口气：“你必须在他身边！”

　　萨福迪带着调侃，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我的老眼珠一直都在。”

　　他们俩同时笑了。

　　这是一句被说了无数遍的老笑话，带着尘封历史的酸臭，但每次听，天焉都会觉得有趣。

　　* * *

　　天巽虽然一开始排斥，但后来也被迫接受了萨福迪作为“车友”的现实——他必须坐在副驾，陪自己一起出去“兜风”——毕竟，能出去已属万难，适当妥协也一种策略。

　　更何况，萨福迪并不是一个让人感觉讨厌的旅伴。

　　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因为萨福迪对于2199年的江南都地形十分了解，而且他是个老人。他能够用天巽能够理解的思维解释清楚为什么哪里不能去、为什么哪条路不能开。

　　很显然，在这个时代，交通的复杂程度已随着交通工具的缤纷多样，异常复杂——不同速度、物理属性的通勤方式同在一个时空，势必会产生更为复杂的交通规则。

　　萨福迪很明白天巽无法理解这样“变态”交通体验，甚至困惑得想哭。因此他千挑万选，最后选出一条最为简单直接，虽然看似可怕但却是最安全的路——开往杂人区的岚河路。

　　杂人区是整个城市最为落后的区域之一，而开往这个区域的路显然也是落后于时代的。

　　但这样的路，原始、直白、简单，和天巽复活前所处年代的路况接近，没有额外学习的负担与苦恼。

　　所以天巽和萨福迪在接下来的好几天，先通过机械辅助运输方式，将车运送到岚河路的53号地段，接下来，天巽就可以按照他习惯的驾驶方式，在这条路上驰骋了。

　　他们出去的时间，一般是中午，夜晚的杂人区热闹非凡，白天就荒若空城，似乎低等人也和鬼魅或蟑螂一样，不喜欢白天活动，也或许，他们只是没有办法抵抗白日过于强烈的紫外线照射，避免额外伤害。

　　当天巽看到那些破旧如古董的楼房矗立于道路两边时，激动得快要哭出声来，那才是他记忆中的世界。

　　而萨福迪只是冷冷告诉他，那些房子遭到过放射性污染，早已被市政部门放弃，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住在那里。

　　去参观那些房屋，就等同于置身于异世界的外星球，被什么东西拖进去吃掉都不知道。

　　天巽相信萨福迪，因为那些房子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不祥之气——他敏锐的第六感能感受的到。

　　旅行的终点，是岚河路的终点——岚河。

　　天巽会把车停在岸边，与萨福迪从车里走出来透气。

　　有一次，萨福迪拿出一支烟点上递给他，告诉天巽，目前世界上，这种原始的香烟，除了他手里这包，就只有博物馆才有了——现实虚拟引擎里出现的烟，十分逼真，真假难辨，但抽一口却哪哪都不对头。

　　天巽在极乐地抽过虚拟烟卷，深以为然。

　　这支真烟抽得天巽心潮澎湃、如痴如醉。

　　他和萨福迪斜倚在车门上，边抽边望眼前黑如墨水的城市内河——岚河，看金色阳光在黑水面上点点闪耀，散发出独特阴暗的美。

　　“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变成了这样。”天巽喃喃地说。

　　“但改变最厉害的，还是这里。”萨福迪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天巽也开心的跟着吐了一口，在洁净如镜的天启大厦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俩一起笑了。

　　* * *

　　虽然萨福迪很不错，但天巽是个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妥协的人。

　　在熟悉了整个开车流程与路线之后，天巽开始尝试丢下萨福迪，自己偷偷出去。

　　因为天巽发现，出天启大厦的关卡流程虽多，但萨福迪也没有对那些门岗人员出示或说过什么，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

　　尝试下，总没什么损失。

　　于是，天巽在多天后的一个中午，在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厌倦了“开车出行”而放松警惕时，偷偷开车溜了出去。

　　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天巽手扶方向盘洋洋自得，但以他目前的知识面与改造程度，是不可能看到萨福迪的老眼珠一直在某个地方盯着他，一秒都没有停歇的。

　　甚至当天巽把驾驶车的乐趣，转移成驾驶杂人时，那只老眼珠，也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