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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章 跟在西行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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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西行队伍的最后,兰郁低着头,看不出什么神色。
他右手紧紧握着剑,如果是平时,贪星一定嗷嗷叫唤着疼,可这几天的变故太快,连贪星都异常沉默。
贪星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很多话在他嘴边反反复复地嚼了又嚼,还是没能一吐为快。
真他娘的憋屈啊。
“楞什么呢,还不快走。“
此时队伍最前方的行长过来,用鞭子抽了兰郁一下,像赶牲畜一样地催着兰郁前进。
虽说在百鬼门修习了这么些年,但大多数都是纸上谈兵的功夫,兰郁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
他细嫩的皮肤很快裂了一个口子,有血珠冒了上来。
但兰郁好像并不觉得疼痛一样,他继续低着头走着,像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他娘的!“
贪星忍不住了,他衔了一缕头发,像衔狗尾巴草那样,但他神色认真,颇有些要干架的气势。
只可惜他是个灵体,在行长身体上上蹿下跳了半天,人家愣是没有半点反应。
“呐给你,娇贵的贵族小公子。“
这时,走在兰郁前面,跟兰郁年纪差不多大的一个少年给兰郁丢了一株刚在路旁的草。
“你把这草敷在伤口上,血就不流啦。“
“谢谢。“
这是兰郁这么些天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好久没开口的缘故,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喑哑。
“害,瞎客气什么,以后都是要一起杀西贼的兄弟。“
少年语气中难掩兴奋。
“你是兰郁是不是,俺听过你,听说你是大将军下凡来的,跟着你,俺将来是不是也能混个行长当当啊。“
……
少年啰啰嗦嗦,活像第二个贪星。
“你才大将军下凡,你全家都大将军下凡,还当什么行长,真是赤裸裸的欲利熏心。“
贪星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可惜少年听不到贪星讲话。
但贪星和少年的对话却让兰郁轻轻笑了起来,好像郁结多日的阴翳突然散去,一下子就云开月明了一般,兰郁抬起头,终于有了一点人的神色。
少年没有名字,别人都叫他小七。一开始,兰郁还惊讶世界上怎么会有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毕竟连他的剑都有名字。可小七说他周围没有名字的人很多。
“不过像俺这样能长到现在,吃上一口皇粮饭的人就少啦,周围的人都说,是俺上辈子有福气。“
小七说他有兄弟姐妹,不过小二、小五和小八都饿死病死了,其他人也在讨生计的路上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谈论着明天会是个阴天还是个晴天一样,稀松平常。
可这稀松平常的语气,落在兰郁心中,却不啻于那道助丰残兮得入夜行之境的惊雷。
他此前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小七活着的这样的人,这样说自己“有福气“的人。
那天夜里,兰郁睡不着。他难得主动地和贪星聊起了天,吓得贪星差点从帐篷顶子上飘下来。
贪星,我现在很困惑。我明明要去心心念念许久的西境了,可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贪星,我明明该一心一意恨兰禹舟的,他杀了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全家,让我流落至此,可是,可是……
可是我却怎么都恨不起来他。
这句话兰郁没能说出口,代替这句话出来的,是两行泪流无声。
贪星没说话,他温柔地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双手慢慢拂过兰郁的后背,他的灵体就这样环抱着兰郁,任凭兰郁的泪水像珍珠一样穿过。
如果他可以感受到温度就好了。
贪星想,那泪水一定灼热滚烫,会是这世间最珍贵的温度。
南楚地界不算大,兰郁他们西行的队伍半个月后就抵达了西境。
抵达西境的时候,已经是冬天。
不同于都城予安的温婉缠绵,西境是典型的北地,冬日寒风凌冽,而兰郁到达的那天,西境正好下起了雪。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雪。贪星感受不到风雪的寒冷,只是觉得这样的景色新奇好看,他美滋滋地到处上窜下跳。
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猴子。
兰郁心里暗自评价道。
但兰郁自己也被那西境这从未见过的大开大合壮阔景象所吸引。
那凌冽的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雪,吹出了他的少年本性,他神色也忍不住变得欢喜起来。
正当他闭目准备一个深呼吸时,不妨脖子处冰冰凉凉的,一看,原来是小七向他扔了一个雪球。
好啊你个小七。
他很快回击过去,这队伍里面大多数都是南边来的人,没怎么见过雪,大家很快混战一团。
就连平时管他们管得十分严苛的行长此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这元狩初年西境的欢迎南方初来乍到客人的雪,就这样热情地下了三天三夜。等到雪停的时候,大西派出了一只队伍,以搜寻逃兵为由,跨过两国约定的交界线,侵兵来犯。
那时兰郁和新来的士兵一样还在训练,突然听到连续三声号角,是遇敌的信号。
然后一只长箭射了过来,险险射中一个士兵,然后落在了一个柱子上。
这是一场野蛮的突袭,和兰郁之前看过的任何一本书中所描写的战争都不同。它没有双方兵临城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彬彬有礼礼尚往来,甚至除了那三声已经来不及的号角,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开始了。
然后人就变得不是人了,是轻易可以被踩烂的一只蝼蚁,甚至到最后,连完整的生命都不能算了,只是被捏碎的一团模糊血肉。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遵守大青杌那个鬼命令吗!”
兰郁看着仍旧压制着他的贪星,大声质问道。
“抱歉我……”
“让开!”
兰郁有些急火攻心,即使到了战场上,他还是没能得入夜行之境,不能挥剑的废物。
可战场不是荣华富贵的百鬼门,它连人的生命都弃之如履,视如草芥。
更何况是废物。
可贪星不管这些,大青杌的命令就是牢牢钉在他身上的封印,除了夜行之境之外,管他战场沙场生死场,都不能打破这道封印。
“小心!”
突然有人扑倒了兰郁,正是小七,他整个身体像一个大字一样护住了兰郁。
“呐……看来我福气还是不够……混不到你当将军的那天了。”
“可惜我还没有看过你说的倚红楼里的姑娘,也没吃过桂花糕,桂花糕是什么滋味啊,有白米饭那么香吗?”
“嗯,比白米饭香。”
“嘿嘿……那我下辈子……不要这么……死啦,下辈子我要……”
天地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兰郁什么也听不到了,连那肃杀的风声也听不到了。
贪星神色突然一怔,难得严肃起来。
传说中那玄之又玄的夜行之境,就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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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记载,元狩初年的冬天,有将星入命的平南王小世子兰郁因生逢巨变,得入夜行之境,而后以一己之力伏敌八百,新帝闻之大喜,破格封为骠姚都尉,时年仅十六。
而后他先后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大漠,斩杀敌人首级,三次功冠全军。
三年时间就这么打马经过,当初那个在予安的金砖玉瓦里不见风雨长起来的如兰少年,在西境的风吹雨打的洗涤中长出了沉稳深厚的根叶,从一颗姿容秀丽的兰草,变成了一颗坚毅的松柏。
而在得入夜行之境后,被血喂养的贪星日益光芒大盛,一展绝世名剑的锋芒。
“小兰郁啊,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人血总是黏黏糊糊又没完没了的,我不喜欢。“
贪星坐在一颗光秃秃的树上,照旧叼着他的头发,望着天空上又圆了的月亮感叹道.
比起现在,他还是怀念从前没见血的日子。
真风平浪静得令人愉悦啊。
“我也不知道。”
兰郁的个头比起三年前又高了不少,他倚坐在树下,就着这月光喝了一口酒。
“不过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你离开西境,去别的地方转转。“
“那可太好了。我听说东边有大海,我还没见过大海,海里有大鱼,比我还大。嗯其实大西应该也可以去看看,听说他们的草原夏天的时候很美,冬天的时候都是连绵的雪,比这里的雪大多了……“
贪星又开始啰啰嗦嗦了,不过兰郁这次没有让他闭嘴,他又喝了一口酒,西境的酒可真烈啊。他闭上眼睛,也开始想象贪星说的世界,那世界里有大海,有草原,有很多他没有见识过的场景。
可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