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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1小兰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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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郁,你看我这身怎么样,够不够风流?
不说话啊,那这身呢?
兰郁虽然出身富贵闲散人家,却一点都不纨绔子弟。
百鬼门规矩森严,每日晨昏定省,他都一一遵守;文武功课繁重,他都不眠不休地认真完成,其实除了用不好贪星这点之外,他应该算一个好学生。废物一词,不过是世人对于他这种自带光环的人被放大的嘲讽罢了。
在贪星煽动他多次逃课无果后,只好跟着他老老实实等百鬼门一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沐。
终于盼到了这天春沐,晚上就可以去倚红楼了。
贪星像个头回出门的姑娘,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装束,洋洋得意,脸上止不住的开心。
“随意。”
反正除了我,谁都看不见你。
这话兰郁在嘴里打了几个圈,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兰郁太了解贪星了,但凡他多说一个字,贪星都能怼十句回来,啰啰嗦嗦,烦得要死。
“你这孩子真是不解风情,我看你就算碰上了头牌小娘子,也不会像丰残兮那样赢得美人心。”
我去是为了试试看能否得入夜行之境的,不是为了什么头牌小娘子的!
“如果我是为了头牌小娘子,根本不会带你。”
兰郁一记绝杀,成功堵住了贪星滔滔不绝的嘴。
贪星第一次被兰郁一句话噎住,觉得更加憋屈。他故作垂泪模样,真的像个从未出过门的小姑娘一样楚楚可怜地看着兰郁。兰郁被贪星这样看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明明阳春三月的天气,他却觉得一阵子透骨的寒意。
此时的大青杌早已功成身退,成为了人们想象之中的传奇。不知道如果他老人家知道自己锻造的最后一把剑,是这么把惯会装可怜骗人的[好jian],他会不会气得从传说里杀回人间来。
年少春衫薄。兰郁难得听进去了贪星一句,舍弃了兰家一惯的华丽私服,从街边买来了一身墨色长衫。
但甚少出门的兰郁并不知道,如他这般姿容秀丽的少年,哪怕他套个是个灰不溜秋的麻袋,走在大街上,那张脸也足够让他收到十辆马车的鲜花水果。
他特意一个人出来,没带侍从,没坐马车,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这么看了一路,毕竟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少年,多少有点无所适从。
他握着贪星的手不禁用了几分力气。
“哎呦,你弄疼老子了。”
贪星故意叫唤了一嗓子,然后一脸坏笑道,小兰郁,你要是紧张呢,就跟老子讲,老子给你壮胆。
说完他习惯性从后头用双手抱住兰郁的肩头,有些亲昵地贴在兰郁的耳旁“蹭了蹭”。
“下来。”
果然,能治得住一个麻烦的方法就是来一个更麻烦的麻烦。
比起大街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注目,此刻贪星的举动更令兰郁感到不适。
兰郁有些嫌弃地皱着眉。他举起右手,推了推自己的左肩,外人眼里他好像只是揉了揉脖子,其实是把贪星凑在他身上的脸移开。
“你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贪星自讨没趣,从兰郁的身子上下来,并肩和兰郁走在一起。
不一会儿,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兰郁没怎么闻过这样的味道,连打了几个喷嚏。
“哎呀这就是倚红楼呀。”
贪星闻不到这样的味道,他只看得到楼匾上倚红楼三个大字。
他瞬间就忘了之前被兰郁嫌弃的不快,欢欢喜喜地绕着倚红楼转了起来。
“这里的姑娘好看是好看的,但怎么觉得比小兰郁你还是差一点哦。”
贪星绕了一圈,把倚红楼上上下下几十位姑娘看了个遍,由衷地感叹道。
如果兰郁是个姑娘,这话一定是比世界上一等一的蜂蜜还甜美的赞扬。可兰郁是个正直端方的少年,这话听起来就多少有些诡异了。
“闭嘴。”
“我是在夸你啊你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呜呜呜。“
这是贪星今天第二次说兰郁是没良心的了。他学着话本子里的被负心汉辜负后的怨妇模样,看着兰郁,正想接着哭诉衷肠,却被一阵若有似无的杀伐之气吸引。
那是他好久没闻到的,类似同类的气息。
此时迎面向兰郁走来的,是一个眉目如刀般深邃,却一脸温和的青年人。他的肤色比起兰郁黝黑了不少,一看就知道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出来的。
普通人看不到,可身为剑魂的贪星看得到,他身上盘旋着一股的真龙之气。
难道是当今天子微服私访来啦?
可今上今年都年过五十,头发都开始白了,断没有这么年轻。
是太子来私会红颜知己?可太子他见过,整个一病弱书生,也不长这样啊。
算了算了,管他是谁,除非他能让兰郁得入夜行之境,否则真龙假龙,跟他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
正当贪星疑惑时,不想对方先开了口,他声音低沉稳重,一派平和,他说,我看这位小兄弟十分面善,不如一起喝两杯?
原来是觊觎他家小兰郁的美色,果然是来者不善。
“好。“
正当贪星想要口吐芬芳地进行阻拦时,兰郁却先他应了下来。
“傻小兰郁,我看你脑子真的是被果子砸坏了吧,啊?眼前的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他是大灰狼,吃了你这个小白兔怎么办?“
这回轮到贪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兰郁。
但兰郁并没有理他,转头跟这个还不知姓甚名谁的家伙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起来。
他娘的,平时也没见给老子这么和颜悦色。
“原来兰小兄弟此番前来,竟是为了一探丰夜行当年的得入事迹,不愧为百鬼门下子弟,果然英雄少年啊。”
什么英雄少年,就是涉世未深的小兔崽子。
这才几杯酒下肚,就把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何时进入百鬼门,甚至想要进入夜行之境的梦想,都给对方这个只说自己是姓黄排行老四的游商黄四黄鼠狼吐露得干干净净。
许是贪星念叨得过于大声,惊动了盘旋而上的龙气。似有感应一般,那自称黄四的人看了他的本体一眼。
剑长约三尺有余,宽却不过四指,剑柄一体,通体乌黑,隐约若有光。
若是尝过血的滋味,这光芒必将大盛。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是把好剑。“
“有此剑,兰小兄弟即使不入夜行之境,日后也必将成大器。“
这话贪星听得倒是舒爽了几分,连带看着这黄四也没那么讨厌了。
倒是个识货的家伙。
兰郁听了这话却没这么高兴。就是因为这把剑太好了,好到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入夜行之境,他无法真正使用他,可是不真正挥动他,又如何得入夜行之境。
一个完美的悖论闭环,和那将星入命的批语,像是一个金灿灿得能闪瞎人眼的华丽枷锁,桎梏了他这么些年。
“我看小兄弟志向高远,既然怀着成为夜行的抱负,又何必只甘做这予安城下一个小小的御前守卫。”
看着是一条黄鼠狼的人,怎么自己几杯酒下肚,说起话来也是不着个边际。
小小的御前侍卫?这话怎么听着很大不敬。
看来这倚红楼的酒八成有鬼。贪星上去闻了闻,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惜尝不到。
“黄兄此话怎讲?”
兰郁其实脑子没坏。
他清楚的很,如果他此生无法得入夜行之境,他还可以走一条平坦通顺的退路,从百鬼门毕业,端着盛皇粮的铁饭碗,继承平南王爵位。
将什么星,入什么命。
待到儿孙满堂,觥筹交错间的一句用来下酒的玩笑话罢了。
可他不甘心。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世上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边境烽火狼烟,大西对我们虎视眈眈。小兄弟有没有想过到西境去,保家卫国?”
黄四语气慷慨激昂,带着大风起兮般的壮阔。
哪里像是个只会做生意的行商?
贪星神色复杂地打量了黄四一眼,果然是个披皮的黑心家伙。
“保家卫国?”
兰郁的神色明亮了起来,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的内心,烧得他少年意气风发。
这风发的意气化成一只想象的长鹰击空,天空之下是他上马挥斥方遒。
“唉回来回来。”
贪星冷不丁地喊了他一声,眼前的长空和战马瞬间都消失了,眼前灯火摇曳,红烛泪深。
原来夜已经这么深了。
兰郁连忙起身告辞。
“没想到老奸巨猾的平南王,竟然教养出这么清正端方的孩子,有意思。”
站在楼上望着少年离去的身影,“黄四”若有所思道,
“难道当年司天监那只老狐狸并不是胡说八道,这孩子真是将星入命?”
2
想到倚红楼那一晚的经历,贪星就觉得晦气。
不仅没见到传说中美艳的头牌小娘子,还碰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
兰郁倒是对夜行之境的执念轻了一点,至少是彻底认清丰夜行那样的经历也是可遇不可求了。
可拜那个黄四所赐,他现在对参军入伍有了莫大的兴趣。
“什么?你想参军?除非我平南兰家死绝了,否则你去一个看看!“
一向笑眯眯得像春风般和煦的兰纪安此刻却语气冷肃,他气得忘记戴上他一贯和气的面具,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得大声呵斥道。
都怪当年没打点好司天监那只老狐狸,这孩子八成是被将星入命四个字洗脑了,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可是他们平南兰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啊。兰纪安本打算等他从那个什么百鬼门出来,就为他谋一个闲职,他连兰郁去当御前守卫都舍不得,更不要说那边疆苦寒之地。
于是兰郁被罚跪在祠堂三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的小兰郁啊,你多少吃点,嗯?“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可不想兰郁还没等到得入夜行的那天,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把自己饿死在自家的祠堂前。
但兰郁还是一副倔强的模样。因为长期滴水未进,他感到头晕目眩,但仍将腰板挺得像一颗小树那般笔直。
看着他面前送过来的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贪星此刻突然憎恨起自己为什么只是个灵体,不然他一定撬开这张顽固不化的嘴,把食物塞进去。
兰郁就这么沉默地跪在他的列祖列宗前。
直到最后,还是兰纪安心软了。他退了一步说,你参军可以,但必须先从百鬼门顺利毕业。
至少还有三年,这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用来改变一个人,够了。
希望他那个时候能够懂事些吧,兰纪安有些头痛地想。
兰郁比以前更加努力了。
他想,三年之后,不管他到没到夜行之境,他一定要到西境。
然而他们都忘了这世间无常二字的强大,不管是兰纪安想要的那个相安无事的三年之后,还是兰郁想要一展抱负的三年之后,都并没有按照他们父子二人既定的方向来临。
这年是新城的二十五年,也是新城纪元的最后一年。这一年的秋天,镇守西境多年,劳苦功高,功高盖主的皇四子兰禹舟发动了历史上有名的靖难之变。
他亲自射杀了自己那病怏怏的太子兄长。事后,已垂暮之年,昏庸无道的老皇帝不得已立兰禹舟为太子,一个月后禅让皇位,年号元狩。
兰禹舟励精图治,对内文治天下,劝课农桑,对外开疆扩土,守得四方平安,一扫其父的二十年的昏庸统治,实现了国泰民安、海河晏清,是为南楚史上最杰出的一代明君。
当然这是后话了。
回到新城与元狩交接的这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在史书上只有寥寥一笔,但落在此刻予安城内上上下下几百名的朝臣头上,是涸辙之鱼偶然得到的甘霖,却也是一把又一把悬在头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剑。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南楚的天已经变了。
眼看着那些曾经权势滔天的高楼一座座地在喝杯茶的功夫就塌掉,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倒掉的不是自己。
平南王兰纪安正在等着那把剑的掉落。
明明已经历经过三次皇权更迭,这是第四次。许是事不过三的心理作祟,朝堂资深老游鱼兰纪安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次不会再让他这么顺利游走了。
因为兰禹舟和他的前三任皇帝不是一路人,或者说,跟他兰纪安也不是一路人。
他猜不透这个未来年轻帝王的心思。
“按照辈分,我该尊称平南王一声三堂兄才是。“
此时刚被立为太子的兰禹舟仍然是一派平易近人的模样,看不出是那个在西境征战杀伐多年,又以一己之力让南楚变了天的不世出之枭雄。
可他的话语越是平静,兰纪安的内心就越是不安。
“哪里哪里,太子折煞臣下了。“
“哎三堂兄不必如此客气。提到这个,怎么不见兰郁小侄?“
“他尚在百鬼门修习。“
“哦,百鬼门,有意思。听说他当年出生时有白虹贯日,是将星入命?“
兰纪安心下快动,刚想如何巧妙周旋一番,把这个陈年烂账翻过去,没成想他这被动认来的并不便宜的三堂弟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让他直接跪了下去。
“你说我现在给司天监送三十箱珠宝,还来得及改一条命吗?”
南楚如今百废待兴,哪里不需要钱财。平南王就是前朝留下来最顺溜的一块大肥肉。他以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王爷身份,在朝堂上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优哉游哉地游了这么些年,若说他身上没有没沾染半个泥点子,鬼都不信。
光是贿赂司天监这都不值一提的一点,就够他全家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最后,平南王全家被抄,抄出来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他抄家的那天有不少围观的人,听说有人从那抄去的箱子里捡了一颗小珠子,就从此过了一辈子宽裕的日子。
再加上平南王自己的一条命,这是这次他把自己儿子硬生生改成活命的代价。
兰郁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桎梏在华丽枷锁之下,没有自由的鸟。直到他从那金堆玉砌的屋子里被命运这么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下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少年被桃源乡抛弃,见识到了凡世间真正的魑魅魍魉,百鬼夜行,然后一夜之间长大。
兰郁狠狠地盯着坐在朝堂之上的新帝,那个几个月前还和他推杯换盏的黄四,那个跟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然后刃不见血地杀了他父亲的人。
如果他这样,还能称作人的话。
如果可以,兰郁真想此刻就杀了他,大不了同归于尽,可他不能。
兰禹舟面对着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他的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世界上可能没有几个比他更至纯至善之人了。
他还记得兰纪安死前最后对他说,他捧出万贯家财,外加自己这条不值钱的老命,只想让兰郁好好活着。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将星命,他只求兰郁能够平平安安活着,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至死。
这让兰禹舟更加头疼。
他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如今却不知如何处置这么一个小少年,杀之可惜,用之大患。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袖子,说,兰郁,若你还听得进去孤之前的话,就去西境吧。
去看看真实的世界,然后剩下的交给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