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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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邓许不想上了，二本大学本来也没什么用。他拿着五千块钱，背了两身衣服，孤身一人去了举目无亲的广州，进电子厂打工。
他不想花父母的钱，也许是不想面对同学们的议论。可是大家要高考了，没有人还有闲心去聊八卦了。
周行被他爸压着出了国，后来在高考前跑回来一次，邓许已经不上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周晨辰也不知道。
邓许想，自己这算是骗了周行了吧，那和周晨辰也算是玩完了。于是无牵无挂，没带着祝福走。他父母在江苏，要他去江苏，他没听，自己买了广州的票。
就这么走了。
每天午休的时候，阳光还是会洒满操场，渐渐的，学校对面的楼盖好了，绿纱拆了，升降机铁架子都拆了，剩下一栋崭新漂亮的洋房。
曾经在学校群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话题终于还是一步步走向被遗忘。
十六年后。
周行作为京大里年轻有为还有颜值的教授，被推出来为他们新的研究成果接受采访，权当作毕业季的招生简章。
孟子忴好巧不巧就是这个媒体的记者。这次采访她只是来帮个忙，没想到就是周行。
孟子忴公事公办地问完了话，没打算多说，道贺后就算完事，可是周行觉得她熟悉，要请她和杯咖啡，引的周行他同事唏嘘起来。
周行跟她闲聊，最后果然还是把话题转到了邓许身上。
说实话，孟子忴心里是有点警铃大作的意味的。
两年前，邓许结婚了。
孟子忴主动说：“那年邓许去了广州，去打工。”
邓许那会住的偏，工资也不算高，很少能出去玩。就是那会，他读了很多书，一开始是只读名著小说，纯粹是找个乐子，后来读心理学，也读哲学，读诗词，读历史书，虽然记得的不多，好歹也算读过。
也尝试过读量子力学相对论的书，发现自己果然不是学物理的料，那两本书在给他垫了半年的枕头后，被送给了老板上高中且学物理的女儿。
他开始写点文字，投给一些平台，拿过几笔稿费，也在网上创作，后来签了约，也算是一笔额外的收入。他不喜欢写得现实，觉得现实已经这样了，看个小说还要再面对现实，那干嘛还要看小说呢。于是他的结局就不免很俗套，不论怎么样，主角都会克服一切到达一起，有种铺天盖地的勇气。于是，他的读者们看到结局，欣慰的同时又嘴欠的想说他俗。
他刚签约的时候，决定去吃个烧烤奖励自己。看到两个喝醉了的流里流气的男的要去骚扰一个女的，他大概是勇气的小说写多了，当下冲上去，结果成了被救的那个——那女生练过，三下五除二撂倒了两个大男人，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尴尬。
那女生还跟他道谢，他真是一句话也不好意思说了，拼命的摆手。
那女生是路过的，没什么大事，邓许后来又遇到那两个人了，那回是一群，然后他们顺手揍了他一顿，邓许当然报了警，拿了点赔偿金，可是厂里还忙，他不想缺哪怕一天——会扣钱的，那天半夜从警察局回来就睡了，第二天照常工作，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不忙了，他去医院看，骨折，已经没法恢复到原来那样了，于是他走路就一直一坡一坡的，好了后好歹不疼。那年他二十三岁。
他读的书多了，也杂，就动手拆东西，小闹铃啊，灯啊什么的，有了经验，就开始系统的学习，闲的时候学，忙的时候不学，慢慢就从普工到做维修，再到三十岁开始做研发，也算是小有成就，能养家糊口了。
他在三十一岁那年遇到了个女生，他那时正在等自己的柠檬水，对方那时正暴躁的跟一个男的说：“对对对我有病，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我求求你了。”
那男的冷笑一声，说：“我管你有没有病，还钱。”
对方更暴躁了：“我要有钱不早还你了，滚一边去。”
“行，”男的说，“我们的兄妹情到此为止了，为兄心碎了。”
对方微笑着一脚把她哥踹一边去，十分温和的给他的柠檬水包装好，递过来。
然后他等车的时候，那男的跟过来，问他要联系方式。
邓许不解，想起近来诈骗的新闻，不打算给。那人就直接说：“我妹看上你了，为了让她还我钱，你就把联系方式给他吧，那钱咱俩三七分，你三我七，行吧？”
邓许在站牌那都听到那女生重重把铁的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面前的男人嘴角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邓许笑一下，没给。
后来再某一次路过去买柠檬水，发现那姑娘正笑着对个男生说：“帅哥，有对象吗？留个联系方式呗。”
那人仿佛吓了一跳说：“我还未成年。”拎着奶茶匆匆走了。
邓许觉得自己憋不住笑了，于是绕远了点去另一家店买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熟了，那姑娘叫李廷访，她爷爷取的，自认为这是个孙子且是个强闻博识的孙子，可惜这既不是个孙子，也不强闻博识。
邓许笑，李廷访就说：“你笑真好看。我哥笑怎么就那么丑呢。”过一会又惆怅说：“或者我哥是个大学霸也行啊，我好歹能膜拜一下，可惜这货比我还不如，为了要回十块钱能缠我好几天。喝个奶茶还得我请他，十块钱就没完了。”
再后来见面，李廷访心不在焉的，头发也没搭理，上了妆的脸也还是很憔悴。
邓许就问她怎么了，她啊两声，说：“没事。”那段时间没见着她哥，过两天见着了，她哥住着拐棍一蹦一跳的过来，跟李廷访说：“妹啊，我都这样了，那十块钱就还了呗。”李廷访哭了，骂他：“瞧你小气的，十块钱还没完了。”
他哥说，他爸要喊他妹回家去嫁人，要彩礼钱给他娶媳妇。他妹不愿意，他也不愿意，帮他妹从家里跑出来，自己摔断了腿，没好就从医院溜出来到了广州。
邓许想，那会他大概已经和李廷访在谈了，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他们压根就没正式说明过。
反正他听到这个消息很不舒服，觉得自己该让李廷访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嫁人，就拿上了准备攒着在广州买房的钱，拉着李廷访去了她老家，说要娶她，李廷访不让他给钱，邓许想了下，觉得给钱像是买人似的，于是花了几百块钱买了礼品，留了两千块钱，李廷访就拿着身份证什么的溜了，跟邓许登了记把结婚证拿回去给看了一圈，她爸差点气死。
反正李廷访很开心。
她哥个不中用的也很开心，说他爸这波神助攻。
李廷访作势要踹他，他才闭嘴。
邓许那会觉得还没到结婚的时候，所以俩人除了一张结婚证别的啥也没变。
李廷访并不好看，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可是那么鲜活，兴致来了化个精致的妆，累了就翘个班，缺钱了再多找一份兼职，什么事都简单极了。她没有固定的工作，活得很潇洒。
所以邓许想，他对李廷访绝对不是一见钟情，那大概就是日久生情了。不过，谁说得清呢。
他三十二那年办了婚礼，那年，李廷访二十八，是个没上大学，也没攒几毛钱的穷光蛋。
还是个花痴女，不止一次在邓许面前问别的男人也没有对象。那时候邓许就把自己手机上的二维码联系方式亮出来递过去说：“加我的吧。”
邓许今年三十四了。
“我知道的都是他跟我说的，不过他这个人，死要面子，”孟子忴说，“初入广州那会还问我借过钱，非说是自己太膨胀了，陷进了纸醉金迷的世界里直接给挥霍完了的，可我不觉得他会带能挥霍半年的钱。”
周行点点头。
“诶，你呢。”孟子忴喝口咖啡。
“啊，我没怎样，就上上大学，做做研究。”周行无所谓的说，他戴了眼镜，就是那种很普通很常见的款式，细框，方镜片。
“啧，”孟子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您可真言简意赅，可真轻松啊。对您来说，量子力学什么的可真简单啊。”
周行笑了。
孟子忴看着周行，他坐在那，还像是多年前的少年，看着温和乖巧，然而也毫不掩锋芒，于是人知道，他不是乖巧温和，只是不在意，无所谓，所以不必刻意露出锋芒，也不必刻意收敛锋芒。
周行是一个不会被时间改变的永远锋利的少年，他也只会是少年。
孟子忴想，幸好当初他们分开了。周行这样的人，谁能配得上呢？他十六岁是少年，到了三十二岁，也依旧是少年。
而邓许已经成年了。
孟子忴无所谓地笑笑说：“行吧，爱说不说。”又问：“你干脆也找个姑娘结婚啊。”
周行笑了，说：“我又不喜欢女生，干嘛去耽误人。”
孟子忴愣了愣，忽的皱了眉：“你为什么不喜欢女生？”邓许都结婚了诶。
周行好笑地看着她：“因为我还没喜欢的人啊。”
孟子忴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小时候一直不明白性别之分是什么，强势的母亲就天天对她耳提面命，她才没随意挑个厕所挑到男厕所去上。也许是这个原因，当初邓许和周行在一起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然后她一拍桌，愤怒的说：“那邓许岂不是欺骗人家小姑娘感情！”
周行好似觉得更好笑了：“他放下我了呗。”
“哦。”孟子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莫名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说了句蠢话——说不定还不止一句，就想逃离了，她看下表，“我下午还有个采访，走了啊。”
周行点点头，没要她的联系方式，也没留下自己的。
王尔德说，一生只爱一次的人是肤浅的，他们把那叫做忠贞不渝，我却叫做习惯性懒惰或是缺乏想象力。
周行在心里念一遍，反复念了两遍“习惯性懒惰”和“缺乏想象力”，笑起来。
他曾经的手机被他妈扔了，说要他重新开始。
他心想开始个屁，嘴上还是有文邹邹的关口，没让他说出来。
他去了国外，周知病重了，留在国内上大学，也是时不时缺课。
他爸就让他学金融，他不想学，就烦了，整天混日子，还被引着吸了毒。
他要的钱多了，他爸就发现了端倪，当下飞过来，把他就地扭送进戒毒所。出来后，他改学了屋里。
大概是他的作天作地起了震慑作用，他爸不要求他非学金融了，转而更用心的给周知请医生。他妈就打电话来骂他不知好歹，唯一吵起来那次，周行说：“你生我，不就是为了要当周夫人吗？现在都当过了，都已经离了，你还管我做什么？想让我把周家的钱拿给你吗？”
他妈骂他没良心。周行就听着，一声不吭，直到他妈自己挂了电话。
周知他妈早死了，死在了离婚的第二年，那年周知十三岁，周行十岁。
周行一直知道，自己妈再怎么包装打扮都不是正经有教养的人，所以结婚五年，他爸受不了了这个整天被他妈闹的鸡飞狗跳的家，要离婚了。
周行想，活该，真活该。
共同财产不多，他妈当然没分到多少，怎么可能满意。
他就专心跟着导师搞研究，后来自己搞，小有成就。二十八岁那年他哥死了，那么一个孤独的人死了，他也就留在了国内，在他哥曾经的大学里搞研究。
那是所极好的大学，他也有极好的同事。
他的经历确实没什么值得说的。
那次邓许纠结好久，给周行回了个：喜欢。
后来后悔了，想撤回，时间过了两分钟，已经撤不了了，他就干脆删了周行，把手机仍到一边，仰躺在床上，手搭在眼上。
忽然感到湿了，想，怎么哭了。
有记忆的上一次落泪，是爷爷病重了，他回家，喊爷爷，爷爷看了他好久说，城城怎么来了。
城城是他叔的小名，他那会没克制住，觉得自己想上厕所了，蹲在厕所里哭了。
后来葬礼上都没哭，疾病折磨病人，也折磨家人。
他这会又哭了，心里文艺的想，就当是埋葬逝去的青春吧。
这么想着，就笑了，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