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赋》萧念浅

5、侯门妇。

　　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下诏要我入宫陪伴，直至大婚。于是我坐上了家中的马车，在母亲的陪伴下通向了九重深宫。
　　锦衣华服的我面色淡淡，看着帘幕外朦胧的街景。生活，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么喧嚣，而我却像是迟暮的老人，夜景没有半点心情去欣赏着一番繁华。
　　那个高冠锦袍的王爷真的会如白陌语计划的一样，放过我么？
　　我低首，找到了袖中藏匿的瓷瓶，握紧。
　　那里，是我唯一的希望。
　　母亲看着我，轻轻的握住了我有些紧张而僵硬的手，低声道，“曦儿，不要怕。”
　　我微微一笑，看向了母亲。
　　怕？我不是怕，而是不确定。毕竟一个王爷，一个布衣，悬殊太大。而这世间，有这许多的万一。
　　“委屈你了。”母亲低低叹息一声，移开了闪烁着泪光的眼睛。
　　我依旧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想母亲看见我的泪水，沉默是最好的隐匿泪水的方式。
　　宫门口，我下车，和母亲依依别离。
　　在公公的催促下，我转身走向了九重宫阙。
　　我没有回头，却可以感受到母亲炽热的目光。心下一酸，泪水静静的淌过了脸畔。抬手，拭过眼泪，我深深吸气，保持着我的娴静，跟随着公公，走入了太后赐我居住的欢怡宫。
　　在那一间耳房中，我安然的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袅袅的柳树，目光一时间的恍惚————
　　那个白衫静好的男子，此刻应该也是在这样的柳树下，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我呢？
　　我或许想得太入神了，我都没有发觉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走进了我的房间。
　　直到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我回眸，看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怔然而忘言。
　　那个男子黑眸含笑仍褪不去那份威严，他紫衣长衫，金冠束发，看着我的愕然轻笑不语。
　　“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低沉，是不同于白陌语的动听。
　　我蹙眉冥想。
　　“寒潭寺，旧僧房。”他笑着，轻声提示我。
　　我颔首，表示记了起来————那就是我在僧房中看见的紫衣男子。
　　“曦儿不好奇么？”他似乎很震惊于我的淡定，轩眉一凝，问道，“为什么我会求旨？”
　　“公子不是已经告诉曦儿了么？”我垂眸，淡淡的说道，没有丝毫的好奇。
　　“很好。”那男子抿唇而笑，拊掌道，“不亏是本王选中的人。”
　　我抬眸，认真的看着那个张扬的男子，唇边冷笑转瞬即逝————原来是你毁掉了我平静的生活啊。
　　“萧宸。”他的手再度落下，摩挲着我肩，暧昧的靠近了我的耳畔，低语轻笑，“记住我的名字。”
　　萧宸————那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弟，今年刚封的离王，赐封地蜀中九郡。太后的意思是要他大婚后再去封地上任。
　　我看着他，眸中的讶异非常。
　　“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寺中一见，倾慕非常，这才要母后为我撑腰求旨的。”萧宸轻轻一笑，远离了我一些，道。
　　“恐怕王爷是因为那支签文吧。”我平静的看着他，一语挑明。
　　萧宸眼中锋芒一闪，然后归于平静，要我以为那是一个错觉。可是我的心却轻轻一颤，背上似乎冒出了冷汗。
　　“果然聪明。”萧宸眸中一转，笑意沉入了眼底。
　　我的手在袖中攥紧，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时意气，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宸抬手，挑起我的下颚。他的眸色深沉，却有着天然的吸引，要我移不开视线。那个时候，或许就注定了我和他的缠绵。
　　“曦儿，你可知道那支签文我的母后也曾中过？”萧宸暧昧的附在我的耳边，低语。热气袭来，酥酥麻麻的痒。
　　我一怔，苦涩的笑意漫上了唇角，“王爷是在警告曦儿么？”
　　“知道就好。”萧宸放开了我，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要有什么花样。”说着，他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扫过了我的衣袖。
　　我不语，背上的冷汗浸透重衣。果然，我这点微末的道行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缓缓的从袖中抽出手，拿出了那瓶我曾经期望要服下的药。然后我看着萧宸，目光中开始透露了警戒和畏惧————那个男子，实在太厉害了。
　　萧宸拿过了那药，在手中把玩了片刻，道“乖乖的等着做我的妻子吧。”然后，他转身，离开。
　　仿佛是一个噩梦，我脱力的倚在了窗边，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同的，却没有想过遇见这样的人一点抵抗都没有。那瓶药，我唯一的希望……
　　我迷茫的望着窗外，心心念念的都是白陌语。
　　然而在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却凉了下去————白陌语也非寻常之人，我和他的那些……
　　噙着一丝苦笑，我终于明白，我自己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我在宫中的日子很是悠闲，没有人苛责我。我知道，那是太后的懿旨——-我是离王选定的妃子。
　　在我将要大婚的前几夜，我又遇见了那个捉摸不定的男子————离王萧宸。
　　他穿着黑色的朝服，尾摆处勾勒的银龙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负手而立，他站在窗前，背影傲岸。
　　“王爷深夜来此，有何指教?”我福身，轻声道。
　　“很快，你就是我的了。”萧宸的声音低沉，夹带着一丝隐秘的喜悦。
　　我不语，低着头，发丝垂下，看不清楚表情。
　　“曦儿，恨我么？”萧宸突然转身，问道。
　　我措手不及，抬头看着萧宸，瞪大了眼睛。
　　“是我，要你强入皇族；也是我，断了你的好姻缘。”萧宸说道。
　　我轻笑，云淡风轻，“王爷，恨不恨，都无法改变这样的局面了。”
　　“他不会来么？”萧宸的眸色深沉，看着我仿佛一直穿透到了我的内心。
　　我一颤，不经意间就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入宫前，白陌语告诉我宫中的和嬷嬷是他的人，若是有什么意外可以告诉她。于是，在萧宸取走我的药，我就通知了和嬷嬷。白陌语传话给我，他一定会带我走的。所以我在等，等这个最后的机会。
　　而，离王，居然会知道。
　　“本王，和白陌语做了交易。”萧宸毫不避讳，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仿佛要湮灭我所有的生机，而偏偏，他的语态是如此温柔，“我会查清安家私通卖国一案，给安家平反；但是，你必须做本王的妃子。”
　　“哦。”打击到了极致，我反倒平静了下来。
　　看着我这样，萧宸似乎很意外，一双湛黑的眸子盯着我，目不转睛。
　　“昨日种种死。”我握紧了手，指甲嵌在了手心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好。”萧宸很欣赏，笑了一下道，“本王也既往不咎。”
　　“王爷若是放了心，便请回吧。”我淡淡的，却有逐客的意味，“免得被人看到了，又多碎语。”
　　萧宸什么都没说，深深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在他走后，我颓然落座，心底好似白雪蔓延，瞬间就结成了荒原一片。
　　我知道白陌语不简单，却从来不知道他身上有这样沉重的仇恨。我也没有想过白陌语的心中，儿女情长终究只是陪衬，或者是我不愿意自己相信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可怜我一片痴心，付错良人。
　　我看着惨淡的月光，心中一片苍白。
　　无语，静坐。手脚渐渐因深夜泛起的凉气而冰冷，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就好像自己静止在了一个世界，别的和我在没有了瓜葛。
　　就这样发着呆，在破晓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我要守好自己的心。
　　只要心还在我这里，那么就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了吧？
　　起身，唤起了丫鬟，开始梳妆打扮。
　　今日，我要见太后，然后我要嫁作他人妇。所以，我要让自己看上去风光无限。

　　大殿上，我婷婷拜下。
　　帘幕遮挡，只隐约一个大概，我却认出了三人中的一个是离王的身影，而另一个我知道他是皇帝。心下一跳，皇帝也在？想起以前听人说的故事，万一……
　　埋首，我勾起一丝冷笑，我哪里有得那么重要？皇帝如何会夺人所爱？
　　“你是左相之女？”一个威严的女声问道，我知那必是太后，“抬起头来，哀家看看。”
　　我依言抬头，尽力平和的微笑。
　　“倒是清丽，怨不得皇儿心动。”太后轻笑了一声，道，“就是我也欢喜的紧。”
　　“如此，就择吉日成亲吧。”另一个温和的声音笑着道，“不然，七弟还不知如何埋怨朕呢。”
　　“臣弟谢圣恩。”萧宸的声音响起，带着满足的欣然。
　　“带王妃下去休息吧。”太后挥手，吩咐道。
　　于是，我起身，跟着内侍折入了内堂。
　　“王妃请用茶。”内侍引导我在紫檀椅上落座，微笑着奉茶。
　　“多谢公公。”进宫前，母亲就交代我要事事谨慎，因此对着这小小的内侍，我也不敢怠慢。
　　“王妃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内侍将茶轻轻的放在桌上，笑着道。
　　我微笑着拿起茶盏，才饮了一口就听见脚步窸窣，回首看见离王正倚着柱子，看着我笑。
　　“王爷。”我急忙放了茶盏，行礼。
　　离王快步走来，扶起我，却对着内侍道，“你下去吧。”然后才对我说，“曦儿，以后这些免了。”
　　我不语，垂首。
　　“你还在怪我么？”萧宸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丝丝的怜惜，道。
　　“曦儿不敢。”
　　“曦儿……”或许是我语气中的冷淡让萧宸感觉了无奈，他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字到，“我对你，不会比白陌语差的。”
　　“承蒙王爷厚爱，曦儿感激不尽。”我依旧是那样的冷淡。
　　“曦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这样不是法子。”萧宸扶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你需要接受，而不是逃避。”
　　面前的男子……
　　我在他面前似乎什么也隐瞒不过，于是轻笑，看着萧宸，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曦儿，我会要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萧宸微笑，附在我的耳畔轻语。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语……我看着萧宸，眼底一片不可置信。
　　萧宸却云淡风轻的笑，颔首，“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可是……”我想要说话，萧宸却低首，轻轻吻在我的唇上，让我无力再吐出一个字。
　　萧宸的吻深长，带着男子独到的霸气，回旋在我的口腔，像是在宣告着一种占有。
　　在我近乎窒息的时候，萧宸停了下来，他看着我轻笑道，“曦儿，很甜。”
　　红晕染开，我看着这个铁血的男子，第一次明白原来这样的人也是有柔情的一面的。心于是开始荡起了一丝涟漪，可瞬间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吞没了————
　　不要忘记你的教训！
　　我敛首，低声道，“王爷还请自重，此处是宫闱。”
　　萧宸似乎明白我的心意，冷哼一声，看了我一眼便径自拂袖而去。
　　我颓然坐在凳子上，心如死灰————那一眼，萧宸的那一眼是刻骨的冷。我知道，我似乎已经完全的得罪了这位王爷。
　　他已经俯身对我表示了好感，我应该谄媚的抓住，不是么？
　　我轻笑，终于明白了二哥的叹息————曦儿，你如此骄傲，将来必是要受到一番苦楚的。
　　那又如何？
　　心如果没有了，还在乎什么苦和甜么？
　　阳光透过窗轩，暖洋洋却无法温暖我的心，我想这一生我都要这般孤寂下去了。可是我没有想过，在许多年后，在我作为这个帝王唯一的妻子的时候，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虽然来的太晚了，但是我还是拥有了。

　　在等候嫁娶的日子里，我听宫人说了许多事情，每一件都是关于萧宸的。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宠溺异常，风光无限的王爷私下里会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涩回忆。
　　或者是女子原有的同情心战了上风，在那一次巧遇萧宸的时候，我带上了一种怜惜的情感。
　　萧宸很诧异，但随后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淡淡的对我说，“我不需要谁的同情！”
　　那样骄傲的男子呵，我轻轻一笑，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衣袖，道，“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和你分担，不是么？”
　　是的，如果给不了他我的爱，至少我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你不必勉强。”萧宸轻轻一笑，丝毫不屑，“是我的，就必须完全属于我。”
　　“给我时间。”那一句话语，不知道怎么样就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然后我有些惊愕的看着地面，不敢去看萧宸的表情。
　　“好。”萧宸应允，抬手轻轻的拂过我的长发，然后离去。
　　我看着他孤寂傲岸的背影，心里开始生出一种契合————我们都很相似，都是那样倔强而骄傲，所以注定了孤寂。
　　但是，如果两个孤寂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不要那样子辛苦了呢？
　　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我有些厌恶我自己——-朝秦暮楚。
　　可是，我清楚的知道，萧宸和白陌语的不同————
　　我永远都抓不住白陌语，他也不会去为我停留。他说得很明白，他爱我，也爱我的身份和地位。白陌语的爱，太理智，太辛苦。
　　而萧宸，他虽然不会为我停留，但一定会带我一起走。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中我，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萧宸比白陌语更可靠。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我接受了一切……
　　我，现在是离王妃。
　　苦笑，我坐在了凉亭中，看着风景如画，心情却怎么也无法灿烂起来。
　　暮春时节的帝都，带着繁华的浮嚣，和我心情对比的鲜明。
　　我看着面前浮动的花朵，目光渐渐的开始迷离———白陌语，柳云舒，还有苏墨辰，我不否认，我的心因为他们都起了涟漪，可是我只能选择一个人。
　　其实我大可以不这样苦恼——-嫁了一个，心中还有一个。只是我不想。
　　我嫁的人必然是要得到我的心。
　　很固执的想法，但是我没有办法。
　　所以，在我和柳哥哥联姻的时候，我说服自己要去接受他，做他的好妻子；而现在，我又开始说服自己去接受苏墨辰……
　　我开始困惑，这样的情是真的么？
　　苏墨辰把那样重要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他是爱我的？那么，我是不是该回报他的这一份信任呢？
　　又或者，他只是收买人心，告诉我我逃不了？
　　我的心，乱了。

　　夜，烛光摇曳，混合着清浅的月色，投影在窗前一片。
　　素手拨弦，心却没有往日的安谧，纷纷扰扰的，我理不出头绪。
　　“曦儿。”苏墨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怜惜的笑。
　　“王爷。”我起身，施了一礼，道。
　　苏墨辰扶我起身，看着我的琴，微微一笑，道，“倒是好琴。”顿了一下，他又道，“可是今天不适合。”
　　我抬眸看着他，问，“恕尹曦愚钝，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曦儿，你我说话何至于此？”苏墨辰流露出一抹无奈，唇边滑过一丝苦涩。他略微顿了顿，又道，“心不静则音不纯，如何能弹琴？”
　　我浅浅一笑，道，“不想王爷也是此道中人。”
　　抬手，苏墨辰随意的挑拨了几声，道，“你我和凑一曲，如何？”
　　我有些不解，怎么还可以一起弹琴么？
　　苏墨辰一笑，轻轻的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琴边，坐下，道，“试试看？”说着，他随意的拽了一个凳子，坐在了我身边。
　　相视一笑，我起右手轻轻的按在了琴上。
　　轻佻慢捻，流水般的音畅然泻出，一曲水调歌头，虽然是普通的曲子，但因为两个人的合奏，有了另一分韵味。
　　一曲终了，我看着睿王，轻笑。
　　“曦儿，这可算是琴瑟和谐?”长长的凤眸挑起，眼角蜿蜒出一抹笑意，薄唇轻扬，声音淡淡。
　　我低首，抿唇不语。
　　睿王抬手，拈起我一缕长长的发丝，在指间缠绕，然后俯身在我耳畔轻笑，道，“曦儿，你害羞了。”
　　“王爷。”我低声想要提醒他的行为，可是耳边那一抹湿热要我的声音微颤，反倒带上了三分的柔软。
　　睿王就势揽住我，下巴在我的肩上，笑意盎然，“曦儿这样别有一番风味呢。”
　　我侧身躲开，微微蹙起眉头，觉得睿王似乎和传闻中不一样————这样的油嘴滑舌，倒像是个登徒子，哪里像是王爷。
　　“宫中耳目，藏拙收才。”睿王在我耳边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我凝眸看他，他却依旧笑得邪魅，那一双凤眸点缀着些许的迷离，像是今夜的月色朦胧。
　　“皇兄信我不过，你这里也会有眼线的。”睿王依旧耳语，在外人看来一副郎情妾意的旖旎，谁也想不到内里风光如何。
　　“为何告诉我这些？”我不解。
　　“我想你该知道的。”睿王轻笑，道，“我的女人，是要站在我身边的，而不是躲在身后的闺秀。”
　　我惊愕的看着他，不可思议。这样出格的想法他怎么会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曦儿，你以为呢？”他凝眸与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低首，我静默片刻缓缓的说道，“我不知道。”
　　他一笑，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双锁定我的黑眸中酝酿着坚定的信念，有透彻人心的力量。
　　夜风清凉，我和他并肩而坐，任风卷起衣角，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