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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尹家女儿。 ...

  •   我叫做尹曦,是西洛皇朝上阁左相尹况的女儿。
      我的父亲尹况曾经跟随西洛皇朝的第三位帝王武帝萧玠然一起出征漠北,横扫匈奴,官拜将军。而在武帝驾崩之后,即位的幼帝萧墨皬被后族扶持掌政,大权旁落,是我的父亲一力主张夺权,帮助新帝巩固了江山,因此被封左相。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并不知道左相这个官阶下隐藏的是如何的勾心斗角。我只是看着来去过往的庆贺的人们,明白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官职,有着很大很大的荣宠。
      我以为父亲会很开心,可是我却只看见了父亲黝黑眸子下的一抹无奈。我并不知道着是为什么,只是拉了拉父亲的袍脚,伸出软弱的小手,奶声奶气的要父亲抱我。
      我在父亲的怀中,轻轻的伸手拂过父亲的眉心,扬着稚气的笑意,说道,“爹爹你不要皱眉,好凶呢。”
      父亲看着我,微笑,轻轻的啄了下我的腮边,道,“曦儿不喜欢,爹爹就笑给你看,好不好?”
      我被父亲的胡子刺得有些微痒,咯咯的笑了起来。父亲也开怀的看着我,只是我敏感的发现,那些笑容并没有落入父亲的眼底。
      包装华美的礼物堆积在我的眼前,映出的是一片浮华。而我的眼中却只存下了父亲那抹游荡在微微翘起唇边的无可奈何。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便渐渐明了了父亲的无奈————他变得很忙了,忙的没有时间和我们一起用餐;忙的没有时间检阅哥哥们的学习;忙的没有时间和我一起玩耍 ……
      好像从那一天起,当那旨明晃晃的诏书到达我家的那一刻起,我的父亲就不再只属于我们了。
      母亲总是说,父亲很忙,黎民众生都要他去挂牵;她说,她并不怨父亲的冷落。只是,我分明看见了母亲眼底的落寞心伤,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可以大过自家的妻儿。
      我想,父亲忙是忙,可是一定还记挂着曦儿的。于是我偷偷的跑进了父亲的书房,却只得到了他的训斥。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这般的严谨————不知礼数,擅闯重地。我哭着跑开,不明白一向慈和的父亲为什么这样凶狠的对我。
      而那一次,破天荒的父亲没有来找我,安慰哭泣的我。
      是我淘气了么?是我真的不知礼数么?
      那么,如果我出色起来,又会如何?父亲就不会这样子对我了吧?
      于是,我天真的想要自己变的更加的出色。于是,我央了母亲要她允许我和哥哥一起听西席的教授。
      ————那一年,我六岁。

      季节更换,岁月荏苒。
      这一年春日,我要过我第十四个生日了。
      此时的我,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已然有了母亲当年的风姿————窈窕娉婷,浅眉似柳,明眸春水,朱唇潋滟————宛然是婷婷的淑女。而比起母亲纯粹的美,我比她多了一分书卷气,这是我八年的苦读修来的。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起来。因为我很满意镜子中那个温柔文气的少女。
      “小姐。”细细的声音是珠儿的含着三分笑意的明媚,“夫人在外面等得久了呢。”
      我看了一眼明眸皓齿的珠儿淡淡的笑一笑,起身,缓缓的走出了我的月暮阁————我的闺房。
      庭院中的柳树垂地,温柔的枝桠随风舞动,像是舞娘的裙裾,美丽的很纯粹。随手折了一支春柳,我绕在指间,嗅着浅淡的草香,笑意盈盈的向着大厅走了去。
      母亲早早的就在大厅等候我了。我急忙走入,行了一礼,轻声慢语,“母亲久候了。”
      母亲忙扶我起来,打量着我素淡的衣衫,微微摇了摇首,似是并不赞同,“怎么这么素净?”
      我淡笑无语。素来便不喜欢姹紫嫣红的庸俗,在学了诗词后就更加的喜欢那一袭的清淡了。
      “走吧。”见到我的沉默,母亲也不再多说,只是拉了我的手就要出门。
      我跟着母亲,不露声色的反手,换成了我在搀扶着她。母亲看着我,轻笑。我低下了头,还是不语。
      上了马车,我便安静的靠在了车壁上,偶尔透过飘起的车帘看看一眼外面的喧嚣。那些生活似乎离我的太远,我没有羡慕也没有感觉,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看客,转瞬既忘。
      “曦儿,想要许什么愿望呢?”母亲执着我的手,柔声问道。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母亲特意带我来京都城郊的寺院祈福。
      我低下头,轻轻一笑,淡淡的说道,“女儿不过是期求父母康健罢了。”
      “就不曾要个良人,相伴终生?”母亲打趣的笑道。
      我害羞的低着头,颊上飞起了红晕,声音含着三分埋怨,“母亲拿女儿说笑呢。”然而,这个问题却是埋在了我的心底,丝丝入扣的撩拨着少女满心的憧憬。
      母亲笑着,不依不饶,“我家曦儿这般才情,定是要着世间最好的男子才配得上。”
      我的脸更红了,不敢言语,心中却漾起了一波的春水——我不要什么最好的,我的他只要是我眼中最棒的就好了。
      看见我这般的窘迫,母亲终于不再说笑了,抿着笑意,她轻轻的握紧了我的手,“娘只希望曦儿一生富足安定。”
      我抬头,看见母亲眼中的希冀,微微的颔首,将笑意淡淡的散开去。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的命运就在这次的祈福之旅中改变了轨迹,从此云泥有别。

      寒谭寺是闵京有名的寺院。古朴的寺门和光滑的石阶足以说明了它的地位。
      我在车中看着人涌如潮的信男善女,微微的笑了一下。这些的鬼神我历来是不信的,随着母亲常来上香不过也是为了尽孝而已。
      因为是熟客,也因为是左相的家眷,我们的车辆直接从侧门进入,在寺庙的一间偏殿旁停了下来。
      袅袅的下了车架,我站在马车旁打量着熟悉的房舍,看着母亲,有些央求,“我想去那边的树林转转。”
      母亲知晓我的性子,明白我是不喜欢那浓重的檀香味道,遂只是吩咐了几句,要丫鬟跟好,便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去了香殿。
      珠儿跟着我,折入了另一边。
      其实我想来树林不过是一个借口,只是想要一个人散散心。因为那一日我偶尔听见了父亲和母亲的谈话,知道当今圣上要扩充了内宫,凡五品之上的官员家的适龄女子都要参加选秀。那个宫廷,并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随意找了借口,打发了想去求签的珠儿,我独自一人在不大的树林间悠然闲逛。
      清新的香气有着春日的蓬勃,让人的心境一下子豁然明朗。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灿烂,胸口的郁结渐渐的淡去。
      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母亲应该已然在斋房中备好的饭菜,我就出了树林,顺着小路走了去。
      我并不知道,这一次这条小路不是如我记忆中的平静。

      一路上,低回的箫声荡漾,我边走边听,认出了那是一首《金缕衣》。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翻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翦烛,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衮衮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似、冷烟寒月,栖迟梵宇。一事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裘敝入门空太息,信古来、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
      这是我极爱的一首词,也是一首《金缕衣》。我在心底里默念,微笑着想象吹箫之人的雅致和潇洒。
      然而,那阵箫声在滑向一个高音的时候中断,取而代之的是男子低哑的轻咳,像是一匹锦帛撕裂一样,生生的震栗了我的心扉。
      原来竟是一个薄命的人。听这样的声音,他的病怕是入了骨髓吧。
      我惋惜的摇头,心中只是微微溜走了一抹叹息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漠不关心。
      折过转角,除了树林,入目的便是一间朴素静谧的屋舍。我扫了一眼,嗅到了微苦的药香,我知道,这里居住的多半就是那吹曲之人了。
      “这身子越发的破败了。”含着三分苦笑的声音不经意的流入我的耳底,浅淡而清越,唤醒了我心底涌动的一波春水。
      “公子您就是郁结太甚。”书童带着埋怨和心疼的说道,颇有点像母亲责备我足不出户的口吻,我一时间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那书童喝道,走了出来。
      我看见一个白皙的小脸,黑熠熠的眸子里满是戒备森严。那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是我莽撞了。”我低首,轻声道,“打扰了。”言毕,我便想要离开,却被那书童一个闪身拦了下来。
      “你怎的到了这里?”那书童冷冷的问我,目光中汹涌的是我不曾见识的杀气。
      我看着那个孩子,不明白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只是静静的微笑,希望他明白我的无心之举。
      “算了。”屋中又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淡淡的犹如雪落梅花,“这位小姐想必是路过。莫要吓坏了人家。”
      书童闻言,有些忿忿却还是给我让开了道路。
      我浅笑,说道,“多谢。”
      “今日之事,还望小姐莫要向人提起。”那男子说道,压抑着咳嗽。
      我还是淡然,“小女已然忘记了。”既然他不愿意说,我就选择遗忘。聪明的人总是知道沉默和健忘的好处。
      说完,我就敛袂离去,将那书童的低低絮语抛在了身后。
      然而还未行得几步,就听见了那书童的低呼,“公子,您醒醒啊。”
      我回首,看着那屋舍。或许是因为我的好奇,想要知道那是如何的男子,或许是我的恻隐终是不忍心漠然视之。想了片刻后,我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仅仅在中央摆放了一张桌子,再者就是墙边的床榻了。
      我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了榻上昏迷的男子————消瘦而苍白,仿佛是奄奄一息的小兽,蜷在那里。他修长如玉般透明的手边放着一只长箫,垂下的璎珞暗红,凝结的像是血迹。
      我的脚步很轻,可是那书童还是警觉的回头,看着我的眸子里没有温度。
      “我只是想看看可以帮上忙么?”我急忙说道,想要打消他的敌意。
      书童看着的眼睛,仿佛真的明白了我的没有恶意,便转过头看着他家的公子,再不理会我了。
      我走近,看见那男子清隽的容颜,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一下下的悸动————那温润的眉目,我记得他。
      “白陌语?”我低低的惊呼,“他怎么这般模样了?”
      “你识得我家公子?”书童惊讶中又带上戒备。
      “我自然认得。”我的声音有些低迷,满满的难过还是溢了出来,打破了我一贯的清淡。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白陌语,恍惚间记起了那个曲水流觞时翩翩而谈的佳公子——羽扇纶巾,谈笑间,气宇轩昂。不过是匆匆的一瞥,却记住了那个传奇的名字————白陌语。
      “这位小姐……”就在我思绪神游的瞬间,白陌语悠悠醒转,虚弱的看着我,微启菱唇。
      “我不会说的。”我看着他眉目间的忧郁,淡然一笑,转身就要离开。心里我暗自笑自己的多情,人家哪里需要自己的插足。
      “你误会了。”白陌语的声音很急,明显是压抑着咳嗽,想要解释,“我,我只是……”
      没有回头,我留给他一个浅淡的背影,声音也是一样的清淡,“三年前,踏春诗宴,惊鸿一睹,仰慕万分。公子可是放了心?”
      “曦儿?”白陌语低低的唤着我的名字,我微微惊讶,回身看着他,满是不可思议。我家家教极严,未出闺门的女儿是不可以随意出府的,名字自然也是不足为外人道。那一次的春宴我还是扮作了小书童,求大哥少弥带了我偷偷的去。而这白陌语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果然是你。”白陌语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颔首,目光定格在了我随身的玉佩上————那是尹家的族徽。他慢慢在书童的搀扶下坐直了身体,倚着靠枕,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看着他,蹙起了一弯娥眉。就算知道我是尹家的小姐,也不该能够念出我的名字。
      “临水照月,倚阑干。浅斟低吟,花间醉倒,落英遍地拂衣衫。”白陌语静静的笑着,吟了一句词。
      那是我十二岁做的一首词——我更是惊讶的看着他,好奇他怎么会知道那一首《金缕衣》。
      “少逸的妹妹果然是奇才。”白陌语抿唇轻笑,黑眸中一时华彩大盛,掩过了病容的惨淡。
      原来是二哥说的。我心中有了计较,回去定要给他好看,女儿家的词赋岂是轻易流传出去的么?
      “小姐的芳名,在下四年前就知道了。”白陌语的声音和他的面色一样,有些无力的苍白,却很是平静,听起来很舒服,“今日不想竟有幸见了小姐的真容。”
      我颔首,微微笑着,没有言语。我的直觉告诉我,白陌语身上有着深重的秘密,而他这样的说话,必然有他的目的。我静静的等待着,不知道将会是什么。
      “在下的书童方才冒犯,还望小姐体谅。”白陌语说道,目光转向那个小童,夹带了一丝温情。
      “公子客气了。”我淡漠的笑着,疏离的说着,“若是无事,请容小女告辞,家母还在斋堂等候。”
      白陌语显然没有料到我的说辞,微微的挑了下眉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下,道,“那在下就不耽误小姐了。”
      我点了下头,匆匆离去。
      白陌语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方才他说话的时候眸子里涌动的温柔依旧掩盖不了他的算计。我能够看出来,因为那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去。
      我并不知道,在我走后,白陌语的眼中划过了一抹算计。我也不知道,就在那一天,白陌语就和我的生命有了紧密的联系。
      我只是匆匆的离开,想要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慌忙间我没有看路,意外的拐到了一处我从未有到过的佛堂。
      肃穆而静谧的诵经声传来,宁静的力量让我平息了自己心头那莫名而来的慌乱。我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外,静静的听着,一边浮动的心也安然了下来。
      “女施主为何不进来听颂呢?”苍老的声音划破寂静,传到我耳畔。我听出了那个声音中的沧桑还有隐约的慈爱,想必是位隐居的高僧吧。
      想了想,我还是踏上了石阶,一步步的走进闭合的红漆木门,缓缓的推开,入目的一片昏暗中闪烁着几点烛光,映着斑驳的光影,和着飘渺的檀香。那是一种超然的宁静和于世无关。
      我看向了蒲团上打坐的老僧人,灰色的僧衣拖地,朴素中自有高华之气。眉目再一转,就看见了一边的男子————锦衣华服,玉冠长铗,分明是富家子弟。
      我潜意识的就想要离开,因为我没有想过要和陌生男子同居一室,这与礼数不合。而那老僧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微微一笑道,“相见即是缘,女施主为何放不开?”
      垂下眼睫,我静静的立在原地。门外投影的光线投射过我单薄的身子,在殿堂的地上曳出了长长地一道。
      余光看见了老僧身边的签筒,我轻声问道,“这里还能求签么?”
      老僧浅笑,道,“女施主若有意,平僧为你解一签可好?”
      我看着他眼底浓厚的慈和笑意,慢慢的走了过去,跪在地上,拾起了签筒。闭上眼睛,我静下心,晃动着签筒,等待着那一声轻盈的落地。
      然后我放下签筒,拿起落下的签,看着签上朱笔写就的“凤求凰”,皱起了黛眉。
      这说明了什么?我会有个好夫婿,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么?
      而那老僧拿过我手中的签,唇边结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光如波向着那静默不语的男子泛滥过去。
      锦衣的男子微微溢出笑意淡淡,看着我的目光是深究的意味,“小姐求得的可是上上签。”
      我淡漠的笑,声音平静若水,“一切在人为,我是从来不信这些的。”看了一眼认真看着签文的僧人,我的眼中一片空明。
      那男子和僧人听我如此说来,都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诧。我坦然受之,面上还挂着呢一波恰到好处的微笑,将我内心中的不耐烦很好的掩饰。
      “小姐倒是特别之人。”那男子轻笑着,说道。而那僧人则什么也不说,看着我的眸子里多了些许的悲悯。
      我迎着僧人的目光,眼中是倔强的孤傲————我便是这样,命由我不由天。
      僧人微微叹息,将那支签放入了签筒内,合十双掌,低声道,“小姐年内必得佳婿。”
      我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又是这样的说辞,听得人真真厌烦。
      “只是,小姐,于是不可太过执着,若是所求不得,为何不退而求其次?”僧人低徊的声音萦绕,而我则过耳既忘。
      不想再听什么说教,我出言打断了僧人的话语,“家母还在斋堂,小女就先行告辞了。”
      僧人看着我有些惋惜,而我顾不上深究,起身离去。
      一直都感觉有灼热的目光盯着我,但是我却不敢回头,怕对上那男子探究的目光,让我无所遁形。
      红漆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一切。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再也不看那个僻静冷落的佛堂,我匆匆的走开。
      在后来的很多次回忆中,我都有问过自己————那一日的我,遇见了这世间两个最绝艳的男子,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母亲在斋堂等的很久了,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了母亲肃穆的神情和一边垂首而立的珠儿。
      心知道我自己的任性惹了母亲,便故作委屈的样子,泫然看着母亲,不语。
      母亲冷眼看着我,强压下心中的关切,只冷冷的说道,“怎么这副样子?没人跟着不是很自由么?”
      “我……我迷路了。”我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好不容易才走回来的。”
      母亲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淡淡的道,“用膳吧。”
      我小心的抬头,看着母亲面色不愉,只得小心的坐在一边,恭谨的用餐,不敢如以往般的肆意。
      这一顿饭食而无味,我只草草的用了些就搁下了。枯坐在一边等待母亲,实在有些难熬。可是我还是要忍耐着,谁要我不幸的惹恼了她呢?
      母亲曼斯条理的用了餐,遣了随侍的丫鬟去向主持大师道谢,这才缓缓的起身,吩咐备车回程。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急忙扶着珠儿跟在了母亲后面。
      一路无话,回到了月暮阁,我才惫懒的坐在了美人椅上,只觉得全身困乏,再也不想动了。
      可是这边厢珠儿已经吩咐备好的热水,我只得强撑着昏昏欲睡的身体,匆匆的在她们的伺候下沐浴更衣。然后我就斜倚着床榻,懒散的翻着书籍。
      睡前我总是要看些书的,这是我的习惯,即使再累也不会废弃的。
      珠儿已经被我遣去歇息了,这房中现下就只余了我一人,静悄悄的。
      困意来袭,我不由得松了握书的手,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多久,被窸窣的声音吵醒,不情愿的睁眼,却看见窗轩轻启,一道黑影正从窗外进入。我一时惊异,不由自主的低呼了一声,自己则急忙缩进了床脚,抱紧了被子。
      那人也许没有想到我的醒转,微微呆滞了一下,抬手凌空一点,我只觉得胸中郁结,却再也发不来声音了。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身体瑟瑟抖动,隐约觉着自己的危险。
      那人不慌不忙很是从容的进来,站在微弱的烛火下。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容颜,温润如玉————白陌语。
      唇形微动,无声的表示了我的讶异,“怎么是你?”
      白陌语似乎看懂了我的唇语,微微一笑,轻声道,“是我。”
      “你不要喊叫,我帮你解穴?”白陌语看着我,轻轻的问道。我看着眉间染着英气的白陌语,连连点头,心中惴惴一如小兔的不安。
      胸口又是一痛,我低呼出声。惊讶的看着白陌语,黑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我可以出声了!
      然而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白陌语便坐在我的床边,近距离的看着我,我清晰的见到了男子眼中我的影子。
      “曦儿,在怕我么?”他温柔的笑,声音像月色一样的美好。然而我却忍不住缩紧了身体,使自己远离白陌语。
      黑眸中一抹黯然逝过,白陌语抬手将我散乱的发丝理顺。男子的手有些微微的凉,划过我的脸畔,勾起了红晕浅淡的热度。
      我抬眸看着白陌语,此刻的男子和初遇时的不同,浑身散发着夜的魅力,像是一个精灵缓缓的走来,蛊惑人心。
      轻轻抿紧了唇,我和他静静的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燃烧,一寸一寸的短了下去。我看着渐渐垂危的火苗,眼中却恍惚间重合了白陌语的面容————苍白而无力,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风,无法常住。
      “你走吧。”这一夜,我是第一次开口,却是这般冷漠的说了三个字。
      白陌语看着我,无力的悲哀涌上。他突然抱着我,在我耳畔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不要你的害怕。”
      我推开他,微微一笑,淡漠的矜持一如往常,“公子说笑了。”我的本能告诉我要离开白陌语,这个人很危险,可是我的心中却很是不情愿。
      我知道,所谓的一见钟情并不是虚拟的,可是我还是不得不最淡定的服从我的理智,因为我是左相的女儿。
      “你,是我的.”白陌语看着我,微笑着说道。然后他起身,离开,徒留下满是清苦的药香。
      我脱了力一般,靠着床栏,静坐着,再也没有了睡意。

      次日,我精神很不好,只是想在美人靠上打盹。可是我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因为母亲派了浅婴唤我去见她。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见我,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等待我的是一件可以改变我一生的事情。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走出母亲的房间,也不记得我是如何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只记得母亲那激动的话语和关切的音调,诉说着我的命运转折。我只记得那种无可奈何的冰冷,麻木了我的身心。
      “睿王求皇上指婚,皇上允准。”
      ————只是那一句话,我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的回到了我的居所,我无力的靠着椅子,心中的冰凉开始蔓延。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今后的生活。虽然知道女子必然是要出嫁离家的,可是我也是有着幻想————希望的我的良人可以三千弱水独取一瓢,就如同前朝的苏宓儿,“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可是我知道自己会向母亲一样,做一个显贵的夫人,还要忍受着和许多女人分享着同一个丈夫。
      在遇见白陌语的时候,我心中有一丝希望。也许,我可以脱离那个套路。可是,现在,我却只有那一条路了。
      父亲说的对,我是尹家的女儿,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么————我握紧了手。指尖的一片冰凉在手心开始恢复了知觉,我深深吸气平静了思绪飘摇的自己,下了决心————我嫁,接收所有的安排。
      我是尹家的女儿,绝对不会输!
      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天真,并不知道那一刻的我已然输了————输给了我的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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