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青山》鹤祝

1、第 1 章 遇见

　　“先生！先生！”少年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手攥紧了成凛的衣袖，“门外，门外有个人！都是血！”

　　成凛慌忙站起身，桌上的茶水翻了一地。

　　门前

　　鲜红的血液喷溅在质朴的青石台阶上，瓷白的手臂绵软无力地瘫开，长发铺满一地，沾染血浆，粘成了一块。

　　成凛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脉搏！小擎，快去备热水和剪子！”说着，一手勾起他的膝弯，一手扶着他的背，几步跨进房里，将那人放在榻上。

　　“先生！剪子，热水！来了！”小擎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是把东西送到了，水洒了一路。

　　成凛把那人身上的衣服剪开，细白的皮肤上嵌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脓液与血水混杂在一起。

　　成凛观察了一下，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方，让小擎去库房取。

　　帮他清洗过了伤口，撩开他前额的碎发，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污垢，才发现塌上人长得很是好看，瓷白的肌肤，狭长的眼睫，嫣红的唇。

　　小擎这才把药草送来。

　　.

　　傍晚，知了伏在树上，一声声叫着。雨哗啦哗啦的下，夏天的雨总是酣畅淋漓，说下就下。院里的树苗被雨滴拍打，仍然坚定地立在那里。

　　被捡回来的少年瞧着约莫十六七，似乎比小擎大上几岁，安详地躺在塌上。

　　成凛伏在书案前，提笔勾画着什么，眉目祥和。

　　这一幕，如此安宁。

　　忽的，塌上的人垂在一旁的手稍稍动了一下，成凛眼尖的发现了。

　　他取了一碗水给那人灌下去，又让小擎去准备碗粥。

　　半个时辰后，那人才悠悠转醒，掀开眼皮，露出他浅色的眸。

　　一发声，粗粝沙哑，一时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成凛安抚道:“公子莫急，过一会儿就能完整说出话来了。”他取过一旁的粥碗，将他的上身扶起来，“先喝些粥吧。”

　　苍白的少年乖顺地被扶起，一勺一勺慢悠悠的喝完了粥。

　　他润过喉之后，才勉强能从牙缝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你......是谁？”

　　成凛应道：“我的名字叫成凛，平日在镇里给孩子们教教书。今日上午，你不知怎的就浑身是血晕倒在我家门口，我就把你搬进来了。”

　　穆什艰难地回答道：“我叫......穆什。”

　　穆什是妖。

　　他是一只话本里最常见的狐狸。

　　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居在这座山。

　　他们并不能像话本里一般，只需搔首弄姿，便能俘获万千众生。

　　他们除了獠牙和利爪，什么都没有。

　　狐狸不是大型动物，这比起其他走兽来说，吃亏很多。

　　成凛居住的地方是在山脚下，但深山之中危险重重。

　　他的母亲一生都在躲避野兽追捕，直到穆什逐渐长大才好些，穆什算是狐族里面有天赋的，不多时就学会化形了，再长大些就有了一定的战斗力。

　　母亲总告诉他，不要让人类知道他是妖，穆什问起原因，母亲又不说了。

　　他与母亲一直都住在山里，见过的人类除了猎人就是误闯进来的人，不过寥寥几个。

　　有时穆什也会问起父亲，但是母亲从未正面回答过他。

　　他的母亲死在父亲手上，他的父亲需要狐狸幼崽做药引，治他母亲的病。

　　虽然穆什清楚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如此，他也曾受到过闯入山林的人类的帮助，但他知道为什么母亲如此厌恶人类了。

　　母亲为他挡了刀，母亲永远离开了他。

　　母亲走了，穆什一人游荡在山间，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

　　遇见野兽，打的过就杀，打不过就跑。

　　实在跑不了了……就像现在这样，重伤之后被人捡走。

　　穆什想了想，还是说：“其他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成凛淡然道：“若是无处可去的话，你可以在我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穆什眸色清澈，两只眼睛空空地看着成凛。

　　“谢......谢你。”

　　“天色晚了，你好好睡吧，我就在隔壁。”

　　“嗯。”

　　-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

　　“成......成先生。”

　　“何事？这里的饭食不算太好，若是没吃饱，可以让小擎再做些。”

　　“没有，饭食和住处都很好。只是这些东西我不能白收了，成先生可以吩咐我做些事，我想这样能抵一些银子。”穆什直视着成凛，两只眼睛透出了少年人的稚气。

　　“先把伤养好再说。”成凛不由得笑了笑，不等穆什回答，就匆匆走了，“镇里的孩子们还在等着我，我先去了。”

　　穆什风中凌乱。

　　日子一天天过着，穆什的身子也在一天天好起来，期间穆什提出了好几次要干活，也只是被成凛支使了几件简单的活计。

　　转眼，中秋快到了。

　　镇子里的灯节正筹备着，工人忙里忙外建戏台，摆摊位。孩子们拿着一串糖葫芦你追我赶，纸鸢飞得高高的，载着欢笑送上蓝天。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成凛也摸清了穆什的性子，便在这日提出了晚上一起去逛灯会。穆什不知灯会是何物，很是期待，与小擎一起从正午开始盼天黑。

　　成凛看着不由得发笑。

　　火红的落日藏进了山头，映得天边云彩一片赤色。

　　家家户户冒起炊烟，一盏盏窗亮起，放眼望去，灯影绰绰。

　　这是穆什从未瞧过的景色，一双眼睛睁得浑圆，闪着光，望向成凛所在的方向。

　　成凛的心不可抑制地重重撞了一下。

　　.

　　成凛他们三人结伴走进集市，叫卖声、笑声、说话声吵成一片。

　　穆什好奇地到处张望着，在各种小食与花灯前流连。这是穆什从未见过的。

　　成凛给穆什与小擎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他们两个笑着道过谢又蹦蹦跳跳左瞧瞧右看看。

　　成凛望着穆什的背影勾起了嘴角。

　　穆什平时的一犟一笑，一字一句，还有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

　　他快步追上了他。

　　彩色的灯火相照映，勾勒出成凛的脸庞，穆什在他身后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

　　穆什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抢着帮成凛做些重活。

　　成凛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是怄不过他，只得以按照他的身体情况让他做些不怎么累的。

　　平时穆什是很闲的，成凛不在的时候就和小擎一起拣药材，抓蚂蚱，更多时候是在书房里钻研成凛那很少一部分的兵书与武书。

　　而成凛在的时候呢，就坐在椅子上盯着成凛一动不动。

　　成凛：“穆什，你为何总盯着我？”

　　穆什：“因为……成先生好看！”

　　成凛的耳尖微微发红，匆匆忙自己的事去了。

　　.

　　某日，一位满脸写着“我是媒婆”的媒婆来拜访了成凛。

　　成凛礼貌的请她入了坐，斟了茶。

　　媒婆抿了一口茶，谄媚笑道：“哎呦，先生，平日里啊，到是多亏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可都惦记着您呐！”

　　成凛微微笑道：“这是我份内之事。”

　　“哪有！村里的姑娘啊，孩子啊都念着您的好呢！”

　　媒婆又东拉西扯扯了半天家常，才慢慢道出此行的目的。

　　她举起一只手，作小声状，但实际上还是很大声的说道：“不知先生......可曾婚配？”

　　镇里人都知道，成凛一人住在这所山脚的房子已经许久，也从未见过什么其他人出入这里，只在几年前，把尚且年幼的小擎捡回来，才有了点人气。近段时间，又添个穆什。

　　媒婆问这话也只不过走个过场，好引出下文罢了。

　　成凛愣了一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穆什本在旁边静静听着，突然听媒婆来这么一句，心里不知为何酸酸涨涨的。

　　成先生这么好的人，应当有个妻子的，温柔包容，贤良淑德，没什么不好。

　　成先生终将会有个妻子的。

　　这个想法一出来，胃里的酸水止不住的咕嘟咕嘟翻涌着。

　　小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关心道：“阿什，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会？”

　　成凛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不如先去休息会吧？”

　　穆什注意到成凛眸里的关怀，才得以将那股酸涩压下去一点。

　　“我没事，你们继续聊。”

　　媒婆接上了之前的话头：“先生，这不是大家都在为您的终身大事着急嘛！”

　　“您看，镇里那么多姑娘，比如李家大小姐、王家四小姐、段家三小姐......不都挺漂亮的吗？哎呦，特别是段家三小姐，说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啊！”

　　“那段家三小姐温柔贤良，不失为一个良配。”

　　媒婆观察了一下成凛的反应，但成凛的情绪大多时候都看不出来，总是沉静的。

　　媒婆硬着头皮继续念叨：“唉，这不，段小姐呀，也正好对您有那么一点点意思，您看……？”

　　成凛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媒婆见势不对又接上继续讲：“段老爷让我带话给您，下个月初七，段家小姐在金凤酒楼等您，您不去也没关系，那两间房子，您就好好用着，就算不去，也不会怪罪于您的。”

　　当年，成凛四处云游到此处，见这镇里没有学堂，省吃俭用募捐建起了这座学堂。

　　段老爷就是在当时大手一挥捐出两间房子给孩子们当课室。

　　建起学堂后，成凛就做了学堂中第一位先生，后面一段时间，虽然也有别人来这里教书，但这里的孩子们实在舍不得他走，他便定居在这里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去都不行了。

　　成凛说：“那麻烦帮我转告段老爷，我会及时赴约的，只不过缘分由天定，成某也不敢确定自己是段姑娘的良缘。”

　　媒婆乐得满脸褶子：“哎好，好，先生，我这家里有些事，不如我就先走了啊。您记得下个月初七要去金凤酒楼啊！”

　　成凛站起身，将媒婆送到门口“您慢走，下次再来。”

　　媒婆挥着帕子一扭一扭地走了，天也暗了下来。

　　今日是个阴天，广袤的天空被云朵遮得严严实实，压得人喘不过气，平日一抬头便能看到的星空藏在乌云后面。

　　段小姐吗？穆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