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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晚闷热而潮湿，云层的温度降了下来，地面仍然烫得像混凝土的烤盘，他蹲下身给台灯插上电源的时候感受到一股热气从地面上涌起。
看得出年头的接线板上已经挤挤挨挨了一大排黑乎乎的插头，他艰难地把插头们挨个排列组合，最终让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一个平面上和平相处。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他已经被热得出了汗，鼻尖上亮晶晶一层细密的汗，他用手背蹭掉，又随手掀起被洗掉色的宽大T恤下摆，露出少年劲瘦的腰，对着风扇一顿猛吹。
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热，全球变暖融化了冰川，他也热得像一只四处找浮冰的北极熊。
步行街的夜市还是一如既往的摩肩接踵，周末的夜晚像一场盛大的聚会，被工作日禁锢了五天之久的社畜和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在寸步难行的步行街上端着一碗水果冰粉或者奶茶，从人群的这头挤到那头，从这个商摊窜到那个商摊。
“明羽啊，你今年高三了吧？”旁边卖饮料的徐婶照例给他打了一杯酸梅汤，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外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水珠，他道了谢后接过来，“怎么高三了你爸妈还让你出来跟着摆摊？我看隔壁赵叔叔家里的那小孩儿也是高三，天天在家里看书学习。”
徐婶在凳子上坐下，看着任明羽把电扇往她这边转了转：“你爸妈也真是，难得你这么有出息，上了一中，怎么不让你多点时间学习。这摊子本来也没几个钱，更不差你一个。”
任明羽被热得烦躁，知道赵婶热心，但是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因此只是敷衍地笑笑：“我成绩一般，以后也上不了什么好大学，不如帮家里做点事。”
赵婶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任明羽家父母是什么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刚好来了客人，她赶忙站起来招呼。
任明羽呼出一口气，趁着赵婶在招呼客人，赶忙戴上耳机，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播放APP，点开了英语听力练习。
黑色的手机套着已经发黄的手机壳，后盖的位置夹着一张学生卡，证件照上的清秀少年带着茫然的表情，脑袋顶上的几撮头发还乱七八糟支棱着。
市一中统一拍摄证件照那天任明羽睡过了头，差点脸上的红印没消就去拍了照片，鸡窝一样的头发还是摄影师实在看不下去给他用水扒拉了几下。
任明羽看了一眼学生卡上鲜红的市一中标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进了口袋，又从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已经卷边了的蓝色封面英语单词本，封面角的塑封膜都翘了起来，似乎被人无数次翻阅一样。
任明羽就着不太明亮的灯光开始顺着上次的进度往下背单词，右手食指在腿上飞速地拼写着单词。
直到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他习以为常地扯掉一边的耳机，随手把正在背的那页折了一个小三角以确保一会儿不会找不到，然后重新把本子塞进了口袋。
他的摊位前站着两个女生，一个留着刚刚盖过耳朵的短发，圆圆的脸颊上带着吃惊的表情：“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摊是你的吗？”
他抬起头，就像忽然回到市一中拍照的那天——没睡醒的少年忽然被推倒镜头前，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和紧张，
他盯着站在短发女生旁边的那个人，深栗色的长发懒散地束成了一个丸子，个子不算高，至少他看她的时候需要微微低下头。
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纤细的少女脱去了灰扑扑的校服，美貌就像得到了加成，被毫无设计可言的校服压制下去美破土而出，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
“晚上好，”他干巴巴地想了一句开场白，“祁偲凌。”
祁偲凌看起来也有些意外，她惊讶地扬起眉毛，眼睛微微睁大：“……晚上好。我和珍珍出来逛街，没想到遇到你了。”
他看见她握着一杯水果茶，粉雾雾的颜色和白色的品牌logo让他想起这似乎是某家网红奶茶店的最新饮料，因为高颜值和味道让它在他的朋友圈刷屏了一段时间，他也因此得知这东西的价格比得上赵婶十几杯酸梅汤。
少女莹白的指尖似乎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他不动声色地把放在桌上的酸梅汤拿到推车下层，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旧T恤是如此难看。
“嗯，”他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我平时周末会帮我爸妈过来摆摊。”
“哇！”姚珍珍夸张地叫了一声，“那你还蛮辛苦的诶！高三生还要帮家里吗？”
他不得不把眼神从祁偲凌身上挪开，以防引起对方的不适，转向旁边的短发女生：“嗯，家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帮忙。”
“那我一定要支持一下同学的生意！”姚珍珍拿起一个黑色镜框，像任明羽小学时的□□空间非主流女生头像必备的款式。她随手架上了脸，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看向祁偲凌：“看我！是不是很可爱！”
祁偲凌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好幼稚。”
“可是我很喜欢诶！”姚珍珍嗷嗷叫着。
祁偲凌无奈地掏出手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多少钱？我付给你。”
她把摄像头对准贴在旁边的付款二维码，正准备扫，任明羽忽然说：“不是，这个码是错的，还没来得及换。二十……十五块，你加我微信转账就可以了。”
祁偲凌闻言点了点头，熟练地打开班群，从里面找到一个微信名是“任明羽”的添加了好友。
任明羽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用一个小谎言偷来一个短暂的贪恋，他通过了祁偲凌的好友申请，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漂亮的布偶猫，柔顺的长毛和蓝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无辜地盯着镜头。
和她本人倒是有点相似。
对方转账的速度很快，她的脸上露出来一点掩饰得很好的不耐烦。她原地踏了几步，任明羽看见她冷白色的手臂上已经冒了几个红色的蚊子包。
任明宇点开对方的转账收下，她便毫无留恋地和他挥手说了再见。
少女挤在人群里，红的绿的各色街灯落在她的头顶，随着人流消失不见。任明羽看着他们只有转账消息的对话框，一场烟花在心里盛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