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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代父从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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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城。回西村路上。
“诶,你们再给我讲讲,到底咱们是怎么赢的?”回程路上,小虎缠着猪笼和豹子,道。木兰一路安静的牵着马,不语。
“你都听了三遍了,还不够?”猴子没好气的道,“真是啰嗦——那些对联,让木兰姐再给你读一遍好了。”
“这可是为咱西村争光的事,说两遍哪够啊?”小虎洋洋得意的,又拿出刚才得的那块夺冠的牌子,摆弄着道,“我看余泠村的那帮家伙,以后还敢不敢在县学里那么嚣张!这回可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了!”小虎一面倒退的说着,一面又窜到木兰的身边,道,“木兰姐,你这一路上都不说话,在想什么啊?”
“我想赶紧回去,让我爹发现了,那可不妙了!”木兰白了小虎一眼,小声道。
“咳,这有什么!——”小虎不以为然的道,“到时候我就帮你说,是跟我练功去了,花伯伯不会——”
“算了吧——”木兰没等小虎说完,忙道,“你不吭声,就已经是帮忙了——要是你再来添乱解释,我爹一百个也不会相信了。”
“诶,木兰姐……”小虎正摆了个笑脸,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对了,刚才你怎么出手那么狠?我可没让你把我打晕啊!”
“我问过你的,是不是很想赢,你说是——可是,规矩说明了除非中途有人身体不适,否则不能换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木兰一脸无辜的看着小虎,答道。
“好——你都对——”小虎知道自己说不过木兰,只有拖长着声音应了一声。
五人沿着山路回西村,转过了两个山坳,已是平路在眼前了。木兰心念着要在花老爹回家前赶回去,少不得加快了步子,小虎边说笑边走,不免有些气喘吁吁,却仍是精力旺盛……
“啊——”只见他正退着走,却被路中什么绊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重心已失,向后倒去。
“小心!”木兰大叫一声,已迅速逃离了头顶落下的一张大网。而猪笼、豹子和猴子三人可没她那么快的身手,片刻,四人已被那网牢牢的吊在了树上。
木兰见此,二话没说,便想以轻功上去救人。可还没接近那树,耳边听得身后一阵风来,显然是有暗器从背后偷袭。木兰不得已翻身回了地面,果见不远处散落着许多的小石子。
“喂,什么人!竟然设这种雕虫小技来整大爷我,快点出来!”豹子已发怒,在网中挣扎的大叫道。
“哈哈哈哈……”一阵笑声传来,木兰展眼望去,只见道路两旁的树上跳下四名男子,正是方才在将军亭与之比试的余泠村“四小鬼”。
“背后下手,显见不是君子所为!”木兰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四人,道。
“原来是你们几个,好卑鄙!比不过人就出这种花招,简直就是下三滥!”猪头冷笑一声,道。
“好,好,好,不愧是军户出身,身手亦如此之快,倒出乎咱们意料——比那四个是要强多了!”为首那个面目凶恶的男子拍着掌,轻蔑的看着木兰,笑道,眼角还不屑的扫过被网住的小虎众人。
“有本事,那就放我们下来,当面较量较量,用这种手段,算什么男子汉啊!”小虎不服的答道。
“诶,慢着——”面目凶恶的男子抬手示意小虎别出声,看了看木兰,道,“想打?很容易——等先解决了这一个,再跟你们四个好好玩玩!”
木兰站在原处,仍是不出声。突然,那面目凶恶的男子脚下发力,上来就是一掌打向木兰左肩。木兰轻巧闪避开去,反手就抓那男子背部。男子一下落空,换了手肘想将木兰撞开,却未料木兰只是虚招一晃,脚下已一个连环踢攻了过来。男子未及反应,下盘已不稳,重重的摔落在地。其他三人见同伴失手,立即一拥而上。
木兰四面受敌,在四人中穿梭游走,倒也能应付自如。一时,那相貌平平的男子见木兰正与另一同伴打斗着,欲从后偷袭,谁知木兰一个墩身躲避开了同伴的一拳,那相貌平平的男子正好在木兰身后出手,亦是一拳,这下可好,两下同时出手,双方互中一拳,木兰却早已站在了几丈外。
两人犹是不服气,一个揉着脸,一个捂着胸口,又攻了上来。那面目凶恶的男子从小路旁捡了两节枝粗而头尖的树枝,当剑与木兰较量了起来。情况看着不是那么乐观了,小虎等挂在树上亦为木兰捏着一把汗,不时的大声叫着“小心左边!”“身后有人!”
木兰心知再这样打下去,于自己肯定无益。她瞅准对方一个空当,劈手便夺过了那相貌平平男子手中的树枝,扬手一甩,那树枝便朝树上的网飞去……
只听“啪”的一声,吊着那张网的绳子断裂,又一声“咚”伴随着几下“哎呦”,小虎四人已落在了地上。他们挣脱了大网,遂一齐上来帮木兰对付余泠村的那几个。
谁知余泠村那四人见势头不妙,竟没有顾着跑,仍是继续跟他们交手。本来木兰一人对付他们四人,也算实力相当,如今又多了小虎等人,自然是占了上风。没过多少时候,四人便被木兰等打倒在地,直呼手下留情。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等今后再也不敢了!”那相貌平平的男子讨饶道。
“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众位爷,望您等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过咱们这一回吧!”又一个告饶的道。
“诸位好身手,在下沈某佩服!若方才有得罪之处,请各位见谅——原本以为你们只会纸上谈兵,没想到身手亦是如此了得!恕我等冒昧,实在抱歉。”那面目凶恶的男子抱拳道。
“木兰……哥,你说怎么处置他们?”小虎高声问道。
“放他们回去吧!”木兰静静看了那面目凶恶的男子两眼,末了,淡淡的道。
“什么,木兰哥?”豹子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木兰的话,“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那你还想怎样?”木兰瞟了豹子一眼,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语毕,牵过自己的马,转身往回村的方向而去。
“哎,木兰哥——”小虎见木兰抬脚走了,也忙跟上。这里猪笼豹子猴子三人互望一眼,只有耸耸肩,又狠狠的跟那几人交代了一句,便也扬长而去。
“他日若用得着鄙人的地方,我沈练定万死不辞!”木兰等已经走远,只听那面目凶恶的男子跪在原地,抱拳道。
西村。
“木兰姐,待会儿咱们一块去猴子家,好好庆祝一番!”小虎欢快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木兰连忙上前捂住了小虎的嘴,轻声道,“你想害死我啊!我得趁我爹还没回家,悄悄先溜回去,被他发现我出门,那可就惨了!”边说还边做着个抹脖子的样子,朝小虎瞪着眼。
“呃……”小虎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耸肩道,“那你还是先回家吧,待会儿……”
“待会我不去了——小虎!”木兰警觉的看着小虎,又扫视了猪笼等人一番,道,“你们几个记住,千万不能说我出现过,知道吗?就算喝醉了,也不能说!”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小虎顺从的点头,颇有些无奈的道。
“放心吧,木兰姐,我们不会把你供出来的——”猴子郑重的点头,道,“你赶紧回去吧,或许花伯伯现在还没回家。”
木兰又看了眼小虎,向四人一抱拳,遂牵着马往家走去。
木兰小心翼翼的进入院子,四下张望一番,阿弥陀佛,好在爹还未回来,连忙将马拉回马厩里喂了点粮草,又回到房里坐回了织机旁。拿起梭子,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刚才在将军亭的那一幕幕,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木兰,木兰啊——”是爹的声音,木兰赶忙回神过来,又理了理衣服,不禁暗自庆幸着:还好自己动作快,就差这么一点。
“爹,你回来了!”木兰倚门笑道。
“嗯——”花老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谁知他走过木兰身边,却停了停,转身问道,“你出过门?”
“呃……啊?”木兰心中不由一跳,紧张了起来。
“不用否认了,看看你脚上的鞋就知道了——”花老爹在炕边坐下,道,“早上我出门,你穿的可不是这双鞋——你只要出过门,就会把鞋换掉。”
“呵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爹。”木兰干笑两声,因为怕爹看到她鞋上的泥土会露出破绽,谁知爹反其道而推之,还是没瞒过。忙进屋给爹倒了杯茶,脑中搜索着解释的说辞,未几,道,“我去村口井边打了点水,还有……”
“还有什么?”花老爹抿了口茶,问道。
“还去了后山,打了点草回来给黑风。”木兰老实的道。她知道若只是说打水,断不至于要换鞋,爹肯定不会信,故而又加了一句。
“嗯——”花老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爹,您怎么了?”木兰看出了花老爹似乎心事重重的,试探着问道。
“哎——国家危难,兴亡未料啊!”花老爹叹了口长气,道。
“爹何出此言?”木兰心中一紧,追问道。
“刚从你霍师傅那知道的消息,上月柔然犯境,关山一役,大魏将士死伤近万!”木兰听到此言,脸色已变得凝重。花老爹咳嗽几声,继续道,“唉,如今北边外族未除,南面又有刘宋虎视眈眈——你霍师傅说,朝廷征兵令怕是迟早会要下来的……或许,我这副老骨头,还会有机会能够再入军营啊!”
“爹,您年纪大了,又多病,怎么能……”木兰皱眉道。
“混账,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柔然未定,何以为家?你从小爹都是怎么教你的!”花老爹厉声道。
“可是,爹——”木兰眼圈已泛起一层薄雾,道,“您年迈多病,女儿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去送死——若是朝廷要征兵,就让女儿替您去吧!”
“胡闹!”花老爹瞪了木兰一眼,道,“军法如山,岂由你如此信口开河?”须臾,又转了口吻,柔声道,“木兰,爹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身手了得,可这打仗不是闹着玩,你若想打,来生作个男人吧!”
木兰没有接口,默默退出了堂屋。转身看着拿起陶碗年迈的爹,在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
转眼到了四月中,果然如霍师傅所料,朝廷下令,农户出粮,军户出兵,调集关中十三戍镇军户及各处守军至定州备训,而原定州等四方备军全部集结至关山、兰州、凉州及玉门四魏柔边境重镇,以对柔然突袭。
镇上的守将不日已派人来村里传了朝廷的旨意,放了军牌。那日,在村口的校场,木兰眼看着爹拖着年迈的佝偻的身躯缓步走上木台,领下军牌。那苍老的体态深深刺痛了木兰的双目,那一声紧过一声的咳嗽声如刀一般扎进了木兰的心里。
爹的病,自从上月来,时断时续,竟没有痊愈过。可如今,他却还要长途跋涉,上阵杀敌……
“爹……”木兰上前扶下步履蹒跚的花老爹,轻轻唤道。
“咳咳……没什么——这就是军户的责任……”花老爹拍拍木兰的手,咳了两声,安慰道。
回到家中,木兰看到花老爹一头扎进了西屋。这么些年来,爹甚少进那屋子,她知道,那里放着爹上阵必带的一把古剑。那是爹的命,爹曾说过,人在剑在,他从不轻易拿出来示人。
这夜,花爹坐在了院子一角,磨盘旁的石凳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那把伴随他半生戎马的剑。
“老伙计,又到了咱哥俩一同上阵的时候了!——”花老爹冲古剑叹道。
“爹,来,喝两口酒吧!”木兰抱着酒罐,递过一碗,道。
“唔?我闺女今儿怎么这么大方,倒破例让我喝酒了?”花老爹放下古剑,狐疑的看了看木兰,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陶碗,问道。
“明日,您就要……去定州了——”木兰深吸一口气,在花老爹身旁坐下,道,“到了军营里,肯定是不能喝酒了的,今夜您就多喝两碗吧!”
“再来一碗——”花老爹仰脖,一口喝下了碗里的酒,将陶碗伸到木兰面前,道。木兰不语,顺从的给花老爹倒酒。院中一片寂静,只闻得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木兰啊,什么时候你若看到天上多了一颗星星,那就是我去找你娘了——”花老爹又抿下一口,微笑的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道,“你娘走了这么些年,也怪寂寞的。”
“爹……”木兰小声道,黑夜埋藏了她的情绪,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事,咱家出身军户,这就是责任——”花老爹笑着看了看女儿,拍着她的后背,又递过碗,道,“来,再给爹倒两碗酒!”
“床下的罐子里,还有些银子,都是咱们家这么多年来的积蓄……”花老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又看着木兰,道,“对了,你霍师傅给你看好了一门亲事,是后山田村的,对方样貌不错,人品各方面都跟你挺合适的,最晚明年年底,就把婚事办了吧!”片刻,木兰静静的点了点头。
“其实,爹最不放心和挂心的,就是木兰你——”花老爹轻轻叹口气,又道,“你也十三了,爹这一去……还不知何时才有归期……你今后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同你霍师傅,费爷爷他们多商量商量,他们也都会替爹照顾好你的——至于你,如今大了,凡事都上点心,不要成日舞刀弄枪的,再过两年嫁了人,也要懂得相夫持家才是,明白吗?”
“爹,您放心,木兰……知道的。”木兰抿了抿嘴,应道。
“还有,遇事莫要强出头,能忍则忍一点,你从小性格倔强,爹怕你日后难免因此吃亏……”花老爹的嘱咐在木兰耳边徘徊着,她只默默的听着,时而点点头回应两声。可在她心里,却又是另外一番叮咛和嘱咐:爹,女儿若是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病了要吃药,少喝酒……没事时就跟霍师傅他们比划两下,也可以练练身子骨……逢年过节,就用床下还剩的那些银子做两身衣服穿,吃好一点……女儿不在您身边,一定要好好保重……等着,女儿平安回来……
这夜的村子显得特别的寂静,这夜的星空却格外的璀璨,而这夜,亦来得格外的漫长……
“喔喔喔——”窗外的鸡已叫了好几轮了,花老爹微微睁开疲惫的双眼,宿醉的头晕感犹在,可未几,他已意识到了不对劲——“木兰,木兰,木兰!”整个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亦不会有人答他。
“木兰——”花老爹屋里屋外,院中不断的叫着木兰的名字,可仍旧,没有一声应答。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木兰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着——“若是朝廷要征兵,就让女儿替您去吧!”
难道?……不会,应该不会的……
花老爹不可置信的奋力摇着头,又想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的忙跑进了西屋,可是……古剑!那把古剑!已经不在木架上了……
对了,还有黑风!——花老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马厩旁,但……
黑风也不在马厩里!
是了,应该是了……不会错了……木兰她,真的……替自己去了定州,去了军营……
难怪了……难怪昨夜,她会给自己喝酒……难怪自己不论说什么,都不见她有半句还嘴……如此安静,如此反常……自己竟然早没有反应过来?!
“木兰——”花老爹慌忙一路跑到了村边的驻防台上,眺望着远去定州的方向,已泣不成声,只有心里呼唤道,“木兰,爹知道你孝顺……可是,可是,从军一路艰难,战场更是刀剑无眼,爹,宁愿自己去送死,也不愿看着你……爹,等着你平安归来!……木兰,珍重!”
木兰半夜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袱,牵着黑风悄悄出了院子,一路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对不起,爹……”木兰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心里默默的道,“要女儿看着您去送死,女儿做不到……您放心,女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不受到任何伤害,您要好好在这等着……等着女儿平安归来的那日……爹,原谅女儿!”
伴随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她的一切话语已淹没在了无尽的古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