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无悔关山情（花木兰改编版）》蔷薇海棠

2、第一章 虞城木兰

　　皇兴十四年。
　　三月初。虞城，营郭镇。
　　绵延的古道，往北绕山而走，相去甚远。一片群峰绿带，松林掩蔽，郁郁葱葱。山脚下，散落着点点村庄。流水淙淙，穿梭村落间；炊烟袅袅，直上青云端。
　　村口井边，木台高筑。校场旁，时常闲坐着几位长者，人生诗词，国事战乱，无所不聊，也偶尔玩笑。
　　“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战场上没有勇士，有的，只是死人和疯子！”一年过四旬的长者语重心长的道。
　　“哎，他们，哪经历过什么战争啊！——到了柔然的黄沙中，只有一片鬼哭狼嚎罢了！”一白发老人摇头叹道。
　　“费老爹，休要说这丧气话——你那小虎若真要上了战场，未必会给你丢面子！”另一首如柴骨的长者捻须笑道。
　　“就他？哎——”白发老人苦笑道，“还不及他爹当年的一半勤快，终日也就是个半吊子，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长处！——要照我说，还比不上花家的木兰一成啊！”
　　“费老爹，你虽自谦，但这话倒有几分道理！”那瘦如柴骨的长者忙复议道。
　　“什么道理不道理，木兰那丫头都是给你们几个惯的！”年过四旬的花老爹应道。
　　“哎，花孤老弟，这话就是你偏颇了……”
　　那瘦如柴骨的长者还说着什么，但见一女子端着手盘，往校场边而来。此女头顶梳十字髻，余发下垂，结于身后。身着深蓝条纹衫裙，上衫紧身合体，袖子宽肥；下裙多折裥，裙长及地，宽松舒展。足踏笏头履。再一看，倒是好个模样：一双明眸，灿若星辰，灵动如水，稳然如山，肌如凝脂，略施粉黛，气似飞虹，见之忘俗！
　　“爹，该吃药了。”女子已至花老爹身边，将手盘放于石桌上，微笑道。
　　“我不吃药，我要喝酒！”花老爹没看女儿，倔强的道。
　　“好。”花木兰顺从的答道，将药碗放与一旁，取过父亲身侧的酒囊，倒在另一碗中，双手奉与了花老爹。花孤未接女儿递来的陶碗，他用眼角偷瞄了一眼木兰，见木兰低头不语，狐疑半分，道，“我不喝这碗，我要那一碗。”
　　“好。”木兰依旧面不改色，将那酒碗放回手盘边，端起了药碗递与花老爹。花老爹这才满意的仰头喝了下去……
　　可谁知才一口下肚，却见他已搁下陶碗，皱眉道：“怎么还是药啊！”木兰已是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两日花老爹咳嗽病症又犯，昨日木兰抓了两剂药回来，为骗他喝下去，将药作酒给了他。今日他吸取教训，可谁知木兰却临时变了计策，真个给了他碗酒。他却是“自投罗网”，又要了药来喝。
　　“哈哈哈哈……”周围的几位老人见这父女两虚虚实实，实在有些意思，纷纷开怀大笑，那瘦如柴骨的长者道，“好！‘避实而击虚，因地而制敌’！木兰把这套兵法用来对付她老爹喝药了，哈哈哈哈……”木兰闻言，亦不由低头浅笑。
　　“还笑，都是你老霍给教出来的！没事教她什么功夫拳脚，兵书阵法，你看看，一个女儿家整日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花老爹冲那瘦如柴骨的长者负气的抱怨道。
　　“哈哈哈哈……花老兄如此说，倒是冤枉煞吾也！——”老霍忙叫冤道。花老爹一脸愠色，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爷爷——”只闻一清脆的男声，一个不过十二三岁，面貌清秀，头裹布巾的少年调皮的窜到众长者中，双手攀着那白发老人的肩膀，又冲木兰眨了眨眼，唤道，“木兰姐！”
　　“嗯。”白发老人费老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问那少年道，“今日可练功了？”
　　“练了练了！”少年眉开眼笑的答道，“我一早就起来练功了——”
　　“昨日呢？昨日也练了？”费老爹不依不饶的又问。
　　“也练了——”少年拖长声音，摇晃着头，绘声绘色的笑应道，“我从鸡打鸣，练到了鸡鸣结束，所以就是——两天！”
　　“你这臭小子！”费老爹才骂一句，已出掌要拍那少年腰腹，谁知那少年身手甚快，一个闪身便躲掉了费老爹这招突如其来的攻势。
　　“好了，费老兄，你就不要再打小虎了！——否则也太不给我这个师傅面子了！”老霍在一旁笑劝道。
　　“诶，就是就是——”费小虎得意洋洋的道。
　　“行了，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儿来干嘛？”费老爹仍是严肃的问道。
　　“哦，我是来找木兰姐的。”费小虎嬉笑着道。
　　“找木兰？找她作甚？”还没等费老爹开口，花老爹已是一句问出。
　　“这……嘿嘿，嘿嘿。”小虎干笑两声，不好意思的摸着脑勺，道。
　　“我看是他八成是要向木兰‘讨教’来了。”老霍接口道。木兰和小虎同跟他习武，他自然知道徒儿的心思。
　　“还是师傅说得不差！”小虎见霍师傅解围，忙点头，又趁机冲木兰使了个眼色。
　　“去吧！”花老爹不愠不喜的道。
　　“谢花叔叔，谢师傅！”小虎笑着，忙冲花老爹，老霍一揖，又冲费老爹道，“谢爷爷！”便走过去，待木兰收拾好了药罐陶碗，他遂推着木兰往村里去。
　　“你说什么？”木兰停下脚步，端着手盘，睁大眼睛看着小虎，道。
　　“哎呀，我的好木兰姐！这次你可一定要救救小弟，帮帮我们了！”小虎巴结的争过木兰拿着的手盘，笑求道。
　　“可是……可是我怎么能代你们去比试呢？这不合规矩啊！”木兰皱眉看着小虎，道。
　　“木兰姐，你是想让我们村又败在隔壁村手下，是吗？”小虎着急，道。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想让我看到你输在张家的大少爷手下——结果呢？被我爹知道了，关了我一个月不让出门！”木兰夺过手盘，没好气的答道。
　　“好木兰姐，我最最崇拜的木兰姐，求你了！就这一次，性命攸关啊！”小虎又将那手盘抢过，神色严峻的道。
　　“什么性命攸关，输了就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若觉得丢脸，就当好好读书才是！”木兰不客气的教训小虎道。
　　“是是是，是小虎该死，是小虎不用心——可是木兰姐，你也知道我看到那竹简就头大，还不如让我练功来得舒畅嘛！”小虎有些委屈的道。
　　“多念书有何不好？——纵使你再能打，到了战场上，不懂阵法，不知如何用兵，照样会输！打仗不光只用手，还要用这里！”木兰伸手，轻轻点了点小虎的头，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虎急了，道，“木兰姐，你到底是帮不帮忙嘛？你看，上次只让你跟张家的那小兔崽子比，这次可是一年一度的镇上文才比试，代表我们村啊！再说了，师傅教了你这么些年史书兵法，我也把我学的那么多诗曰子云都给你看了，你就不想试试自己的文思？”
　　一语毕，木兰陷入了沉思。是啊，自己苦学文词兵书许多年，到底是否有所成？虽为女儿身，可这不是自己的错，为何读书行军打仗，这些事都得要男人来做？女儿家真真只能窗前当户织，出嫁为贤妻，待容颜老去吗？小虎一言，倒触了她心底那份小小的倔强与不屈……
　　“好，我去。”木兰点头，侧问小虎道，“明日几时，在哪儿？”
　　“明日巳时，就在村东五里外的将军亭！”

　　翌日，将军亭。
　　渐近巳时。
　　“小虎，你说的人怎么还不来啊？”一矮胖的男子拉着小虎的袖子，小声问道。
　　“就是啊，这都要开始了——他不会是不来了吧？”一虎背熊腰的男子亦等不住了，翘首望着山路，压低声音问小虎，道。
　　“猪笼，豹子，你们别急嘛！他答应了我的，一定会来的！”小虎嘴上虽是如此应话，可心里不由得也打起了小鼓：木兰姐，你可千万别诓小弟我啊！
　　又过了近一炷香……
　　“铛铛铛铛……”开场的铜钟声已想起，小虎不由得挠起了脑袋，暗暗焦急。同队的被其称为猪笼，豹子的朱阿龙，鲍天只有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唯一旁一瘦长身形的高个男子还保有着一丝镇定。
　　“各位，各位，静一静，静一静……”平地筑起的石台上，已有一长须老者开言，道，“各位乡亲父老，又到了咱们营郭镇的‘文才比试会’了。虽然咱们营郭镇本属朝廷戍镇之一，以军户居多，然自古兵、书便是不分家，行军打仗，也不可目不识丁，朝廷有令，凡军户子弟，必习诗书文词，是以，咱们才会有这一年一次的比试大会。今年参赛的村子总共有八个，每村均是四位军户子弟，原则上比试进行中不可换人，但若有人因病或旧患复发等特殊情况，可由替补换上。接下来会进行两轮的比试，必答和抢答，最后哪个村子答对的题数多，自然也就是今日的胜者！……”
　　台下的小虎等已无心思再闻那老者到底张口闭口在说些什么。小虎心里又急又气，一时也不知如何发作。一旁高个男子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冲他镇定的点点头。小虎明白他的意思，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七村对手中，除了邻村的余泠村实力较强外，其他六村他还是有信心胜出的。只是，去年他们就是输在了余泠村手上，今年倘或又落下风，实在叫人心头堵了一口气。
　　比试如期开始，巳时正，木兰并未出现。第一轮的必答题，五题他们答对了四个，与余泠村平分秋色，余者中三题，两题者皆有。时辰在争斗渐酣中悄悄流逝……
　　“接下来进入最后一节，抢答对联题，共有六个上联，老夫会一一读出，最快对出下联且工整者，方算答对！”石台上的老者笑着宣布道。
　　小虎偷偷瞟了一眼计数牌，他们比余泠村少对四题。可这对联乃自己村的弱项，往年比试，六联能对出一联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手心不由渗出点点汗迹……
　　就在这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台下众人均是回头，却见一深褐长袍打扮的男子下马走来，眉眼中自有一分与生俱来的逼人气魄，使人群中细语诺诺的声音渐止。也自动的让出一条路来给那男子。
　　“他……他是……”瘦高的男子眼尖，看清了走近的男子，不由得目瞪口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险些呼之欲出：这，这不是……
　　“猴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是木兰哥！”小虎瞪了瘦高男子一眼，压低声音道——他已是喜上眉梢了。
　　“蔡夫子，我们村要换人！”小虎转身冲石台上大叫道。
　　“什么？换人？”台上的老者问道，“要换谁？”
　　“就是换我啊！”小虎笑着伸手摇着，又指了指已至身边的木兰，道，“由他替我！”转而凑近木兰耳边，镇定自若的小声道，“木兰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还说，我早上出门正好被我爹瞧见了，好不容易挨到他去了霍师傅那儿，我才偷偷溜出来的，已是快马赶来了——你也是，也不知道事先把我爹给调开！”
　　“我哪想到这么多，以为你自己会有办法呢！你不是通晓兵法吗？没理由对付不了花伯伯嘛——”小虎赶忙小声应道。
　　“换你？”台上的蔡夫子惊道，“你又没病又没身体不适，怎么可以换？——这可不合比试规矩！”
　　“这么说，只要他有病痛或者身体不适，便可以换人了，对吗？”木兰扬声问道。
　　“照咱们的规矩……”那老者思虑片刻，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好！”木兰答道，转身问小虎，小声道，“你是不是很想赢？”
　　“是啊！”小虎使劲点头。
　　“好！那就……”木兰示意小虎凑近些，小虎只当她有何计策告知，并无防备。谁知木兰迅速出手去拍他后背肩井穴，小虎刚吐了个“你”字，遂晕了过去。
　　“好了，他受伤昏迷，我可以替他了？”木兰笑问台上的蔡夫子，道。
　　“这……”那夫子未曾想他竟然当众人面将小虎打晕，可照规矩又没有说不许如此，一时老者不知何言以对。
　　“这怎么行！”余泠村的面目凶恶的一男子已跳了出来，道，“我们都看到了，明明是你把他打晕的！”
　　“刚才夫子说了，只要有人有病痛或者身体不适，便可换人，并没说我不可将他打晕啊！”木兰微笑的应道。
　　“你！”面目凶恶的男子说不过木兰，遂想上来动手，被同村的三人劝了回去。
　　“哎，咱们这儿可是文才比试，好像还不到比武艺的时候吧？”木兰揶揄的看着那面目凶恶的男子，道。
　　“好了好了！大家静一静——”石台上的蔡夫子拿木兰无可奈何，唯有伸手示意大家安静，道，“咱们继续比试——第一题，老夫的上联是：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角。诸位请对！”
　　台下的人听了上联，均是低头苦思，时而窃窃私语。木兰沉吟片刻，无意间看到邻村那四人交头接耳，眼前一亮，大声答道，“我对下联：魑魅魍魉，四小鬼各样肚肠！”
　　“魑魅魍魉……”蔡夫子随木兰细细念过一遍，笑道，“好！对得快且工整！”
　　“你这是骂谁呢！”方才那面目凶恶的男子撸起袖子，又要冲将上来，周围几人忙死死拉住了他。
　　“我接的对联，你又何必对号入座呢？”木兰轻笑一声，道。在场之人不禁莞尔。
　　那男子被木兰一句顶了回去，口中还想说什么，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好，老夫的第二联是：知足知不足！语出《论语》。”蔡夫子捻须道。
　　木兰思索片刻，笑应道，“那我对：有为有甫为！语出《礼记》。”
　　“好，文思敏捷！”蔡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木兰，道。他已将刚才“出手伤人”的那一幕丢到了九霄云外。
　　“下一题：乔女自然娇，深恶胭脂胶肖脸。”
　　木兰心头一紧：这联可不易对出，前句“乔女”即为“娇”，后者又均为同偏旁字，下联将何出？余者闻此联，也均是私语连连，却不得要领。蓦地，木兰见到不远处一人腰间挂着钱袋，微微一笑，大声冲台上道，“这下联嘛——止戈才是武，何带铜钱铸镖锋！”
　　蔡夫子赞许的目光看着木兰，点头道：“嗯，西村又对一题——下一联：江东之过江东，得见江东父老。”
　　木兰这下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也太容易了！忙答道，“鬼谷子隐鬼谷，遂成鬼谷先生。”
　　“好！”此时，台上台下已成了蔡夫子与木兰的两人对话。其余参与比试的人和观战之众倒被他俩这一问一答弄得颇有兴趣，竟都如看戏一般的旁观起来。当然，也有那些不甘心的，每每寻思着下联，然终究敌不过木兰文采精华。
　　“还有两题——老夫上联是：太公孙子传兵法，经书奇谋。”
　　“老子后羿布道德，典行仁义。”余泠村一相貌平平男子当即应道。
　　“文王孔明演八卦，飞沙走石。”木兰随后不甘示弱的道。
　　“嗯，两个下联……余泠村虽先答，对得却不甚工整。至于西村，纵然晚了半分，却是对仗整齐，用典适宜，实在……”蔡夫子思量须臾，道，“这样吧！两村都算对，各计一题！”言罢，台下众人纷纷赞同。可猴子看了看计数牌，心不禁快跳到了嗓子眼：他们跟余泠村现在仍是旗鼓相当，且只剩下这最后的一联了，未知……
　　“好了，最后一联——”蔡夫子顿了顿，念道，“生蒲州，事豫州，战徐州，永镇荆州，千古名州有赫！”
　　一联出，众人均傻眼：这说的倒是关云长，可这联句句有“州”，该如何以对？唯有木兰胸有成竹，不疾不徐的笑道，“我对下联：兄玄德，弟翼德，擒庞德，不降孟德，万年全德无双！”
　　“对得好！”人群里不知谁大赞一声，道。
　　“好，好……”场下众人亦是纷纷喝彩，仅余那四人在一旁，心中难免忿忿然。
　　“文采出众，当夺魁也！”蔡夫子满意的看着木兰，点头宣布道，“今年咱们‘文采比试会’的胜者已有了——”边说边扬手，道，“营郭镇西村以一题胜出，即为今年之冠！”
　　“好诶！木兰哥万岁……”猪笼，豹子热烈的欢呼着，猴子乐呵呵的瞅着他们欢乐的模样。一旁被木兰击晕的小虎此时方攸攸转醒，但见周围噪杂异常，却人人都兴高采烈，但不知何因。猴子忙过去扶他，小虎挣扎的坐起，嘴里喃喃的问道：“发生何事了？”
　　“小虎，我们赢了，我们西村赢了！——全靠了木兰哥啊！”猴子兴奋的道。
　　“哦？是吗？”小虎双眼微睁，只见一张人脸落入眼帘，却未曾看清，只见他微微挂着笑容，嘴里似乎叨念了一句“我的木兰哥”，便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