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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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师父背手而立，小汤池上方悬着银色的光环，熏香的紫烟盘踞半空，慵懒地伸展着。
“此去需耽搁些时日，门中事务暂由芹藻打理，你们闭锁山门，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可是，师父……”
他摆了摆手，“有事烧香。”话音刚落，空中紫烟蜿蜒向前，缠绕银环之上，他融入交错的光芒与烟雾之间，身影逐渐淡去，消失无踪。
汤池边上，只剩一只三脚小手炉立着，带着锈迹的铜环轻轻晃荡。
芹藻踏上石阶，抱起小手炉，右手一展。晶莹的丝线从掌心流出，如春蚕结茧般，将整个小汤池封得严严实实，再无一星半点水汽飘出来。
“你加强山门禁制，没有我的允许不可出入。”
“嗯。”
我一扭头，兰芷师姐已经不见了，只闻见幽幽的兰花香。“芹芹，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这山鸡都叫你抓绝了，再去，明年还有得吃吗？上个月你的鞭炮炸了锦鲤池，罚你去炼丹房看火，你还打瞌睡，差点把自己都化了。师父前脚刚走，这又憋着什么坏呢？”
纤纤玉指戳在脑门子上，魔音入脑，逼得我节节后退。
“那是意外！”谁知道那小小的玩意儿威力这么大，幸好没扔茅坑里。
“这次我保证注意安全，我发誓。”我抬起右手，以表诚意。
“少点发誓吧，不然等修炼有成，晋升之时，天雷都要多挨好几百道。”她挑了挑弯弯的眉毛，“我不担心你的安全，就是不知道山鸡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灭族。”
她要问这个，我可是有理有据。
“那只山鸡尾巴火红火红的，一点儿杂毛都没有，跑得飞快，咻的一下就没影儿了。这几日只要去后山，它就咯咯咯地叫唤，溜出来气我。我要是抓住了，就拔它几根毛给你做毽子。怎样？”
“我记得在练武场光明正大地踢毽子那人，好像不是我啊。”她手一抬，我侧身一闪。
“嗯……那再拔几根，给你做个漂亮羽冠？”我讨好地堆着笑。
“这是为了我呢？小小一只山鸡，多少毛够你拔？”她摇了摇头，“算了，你一门心思抓山鸡，就是把你锁在房里，也是不肯好好修炼的。把这戴上。”
一只精巧的金色蝴蝶，扑闪着翅膀，从她的衣袖里飞出来，落在了我的左耳上。
“什么东西？”我拔出匕首，侧脸一照。
只见一个小巧耳环，在耳垂上闪烁着若有似无的磷光。
“咦……你明知道我不喜欢金色，更讨厌飞蛾。金色的大肥蛾子真不好看。俗气。”
“要不是你嫌师父带回来的冰蚕像毛毛虫，不肯接下，我犯得着修这个吗？”她翻了个白眼。
“嘿嘿……那是你天资聪颖，骨骼清奇，我比不上嘛。”我摸了摸耳垂，“不过，你不觉得我的气质更适合那种低调内敛的首饰吗？”
“是是是，你是本门第一气质美人。”她敷衍地应着，“快去通知外门弟子回乡吧，免得耽误抓山鸡的时辰。记得，要翩然灵动，哪怕跌入泥潭，也要保持微笑哦。”
“哼。”我当然听得出来她在损我，美貌与智慧，都让她和兰芷占了，上神偏心，我有什么办法？
上神的偏心还不仅如此。内门弟子之中，数我修为最低。
我的轻功有些一言难尽，也并无充沛的灵力御剑，走山路全靠一双腿。
我低头瞅了一眼，十分怀疑过度的体力消耗，正是我“胸中无丘壑”的原因。
师父说了，四肢不协调，飞来飞去的功夫，我是练不好的，还是脚踏实地，把筋骨练壮实，这样比较抗揍。
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原先极为不服，深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照样能飞起来。
我偷偷观摩，起早贪黑练习，摔了无数回，仍不屈不挠。
一个月之后，我的床上，就多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粽子。
事实证明，师父诚不我欺，我确实不是一只鸟。
至于为什么不试试御剑？咳，我对自己的灵力水平还是有点数的，实在不是因为恐高。
这个时辰，估计他们都在外边练习拳脚呢。
我从小汤池出来，一路小跑，经过后厨，一阵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木门半掩，灶上烧着火，无人看管，也许是刚走开了吧。
掀开那口大锅，水蒸气扑面而来。薄薄的淡黄色鸡油之下，剁碎的山野蘑菇浮浮沉沉，咕咚咕咚地冒着小泡泡，让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了边上的大汤勺。
这厨房的杂役真不讲究，勺子里还有点白面没擦干净。我用手指稍微擦了擦，捞了一下。
看这汤渣，肉比较瘦，不像院子里的肥鸡，像是后山抓的。
肉上大部分皮都已经撕掉了，也没放翅尖，这样汤不会太油腻。
看来他们是把我上次说的话听进去了，那还是我在《九州佳肴录》里学到的。
这鸡爪掐起来还有点硬，看来还不到火候，起码还要炖一个时辰。午膳再喝吧。
锅盖刚盖上，身后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你是谁？在做什么好吃的？”
我回过头。一个白净的小丫头倚在门口，歪着头，圆溜溜的双眼转呀转。
她身着外门弟子的素净袍子，青色缎带束起袖口，以便活动。
那缎带是素净的，没有任何花纹，系的却是小巧的蝴蝶结，娇俏可爱。
“我是新来的厨子，给你们做午饭呢。你是谁？怎么不去打拳？”
她皱了皱眉：“太晒了，他们好臭，而且……”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白玉小手捂在了肚子上。
“笑什么！”她眉毛一抬。
看来是新来的小师妹，还没洗过早饭的清粥馒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待了这么久也还是不爱清粥馒头，一天没吃到肉，总觉得身上没力气。
天天需要体力训练的外门弟子，为什么总要吃得那么寡淡呢？
一个小丫头，还在长身体，家里怎么就舍得送来这“鬼地方”吃苦。
估计熬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把她接回去吧。这么一想，我都有些羡慕她了。
“饿了吧？弄点吃的？”
她双眼发亮，小巧的门牙咬在下唇上，点了点头。
我翻了一下，别说肉了，整个厨房，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怪了，今天送菜的还没来吗？
他们都饿成这样了吗？一点早饭的渣渣都没剩下。
算了，这没炖够味的汤给她盛一碗吧。
“喏，这个鸡肉还没完全炖烂，汤可以先喝一口。慢点喝，小心烫。”我将碗推了过去。
那双小手才碰到碗边，就烫得缩了回去。她搓着耳朵，鼓着腮帮子开始吹气，嘴里嘟囔：“我是阿蔓，谢谢你哦。”
“慢慢喝，我去干活。”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山鸡在等我！
穿过长廊，我往练武场去。
太阳很烈，藏书阁顶上的瓦片反光，打到脸上。
我眯起眼，一股小邪风钻进衣领，激起鸡皮疙瘩。
每次路过这转角，总是觉得特别阴凉。
这里的池塘养着一片紫色睡莲，过堂风夹带着水汽，和着浓郁冷冽的花香，闻着都有点头疼。
无惧烈日，他们哼哼哈哈打着拳，汗流浃背，倒挺认真。
“琳琅！你怎么来啦！”那站前边的傻大个儿招了招手。
“清源！”我一把拽过他，低声说：“我是亲传弟子，你要加个师姐，不然显得一点都不威严，如何服众？”
这家伙比上个月又壮了不少，晒黑的脸一笑，显得牙齿更白。那一脸灿烂的样子，实在晒得睁不开眼。
“你还需要服众啊？事儿都是芹藻师姐在管，也没你发光发热的地方。掌门再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啊，操什么心。”
也是，就我这天资，又有两位优秀师姐的衬托，师父估计早就放弃我了。
原本外门弟子是归姜师叔管的，他云游四方之后，一点音讯都没有，师父又经常跑得不见人，我就跟他们一块儿玩。
我闲的时候就跟他们切磋，偶尔碰到他们读不通的书，就大致教教，总的来说混了个脸熟。
我知道找内门弟子切磋只会给我师父丢人，所以从不招惹他们。不过外门弟子嘛……我搓了搓手。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让我瞧瞧，你这些天都学了什么假把式！”我掌心朝上，比了一个“来呀”的姿势。
“你在说你自己吧。”不怕死的家伙，居然敢这样说我。
打拳的众人都停了下来，将我们围在中间。
“琳琅师姐，揍他！”一个娇俏的女声说出这种暴力的话，让人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果然打架是需要人打气的，一脸崇拜的师妹特别让人受用。
“打赢她，你就能做内门弟子了，别跟她客气！”一个糙汉子，嗓门还特别大。
我拉低了内门弟子门槛这事儿人尽皆知了嘛。
清源扎稳马步，双手握拳，嘴角上翘。
阳光下，我隐约看到他周身散发着微微光芒，那感觉像山雨欲来的夜晚，朦胧月的那圈毛边镶在他身上。
我摇了摇头，定是这太阳晃眼，无端端的，怎么把糙汉子跟朦胧月想到一块儿了，这不是焚琴煮鹤嘛。
我迅速屈膝下蹲，踢出一记扫堂腿。速度虽快，没有使出全力。
日日在这山径往返，腿脚还是比较有力气的，要真全力以赴，扫中之后，他怕要躺些时日。
他腿脚功夫不如我，拳头倒是硬，一个后翻，砸下一拳。
我以为他硬生生想用拳头接，这胳膊拧不过大腿，正想再收点力气，那拳头拐了道儿。
嘿，好小子，学会策略了，知道不用蛮劲儿了。
你来我往过了几招，他劲儿确实比之前要大了，出拳的速度没什么提升。
拳头在侧脸略过，一股炽热的气流散发，让人觉得发烫。
难道他修习练气之法，已经学会将气劲凝聚在一处？
我分了下神，他的拳头已经离我面门不远，我赶紧侧身推出一掌，他另一拳也跟了上来。
拳掌相接处，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扎稳马步，腰间发力推了推，发现不是普通力气可以推开的，这拳头就像粘在我掌心一样，逼着我要往后退。
不行，再不出手我这亲传弟子面子里子都保不住了。
我将灵力运行至右手掌心，天青色的微光闪烁，逐渐化解灼热的气流，我趁机一推。
他倒退了几步，站稳。
“不打了不打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今天就先放过你。差点忘了正事了。”
我拍拍双手，将右手藏到身后。
“天气热，该歇歇了，劳逸结合，事半功倍。从明日起，所有外门弟子准假一个月，不想走远的，就收拾收拾去雁归峰避暑隐修。”
我右手手指挠了挠掌心，一股灼热的刺痛传来。臭小子，下手这么重。
“你们出门在外，架可以打，但不能输。打不过就赶紧跑，输了不要说是我们清泉山庄的人。”
我扫了一眼，没见到上个月山度城江家来的那位小少爷，这是嫌太阳晒，躲在房间里吗？
他过来不满一月，家里就送了十几回信了，我也因此吃了几次卤水鸽子餐。
那信鸽原先我都放了过去，后来实在太多了，一日里就飞五六只来，四处投“毒”，黏糊糊的，到处都是。
有一日，它们终于弄脏了芹芹给我的新鞋子，我就下了手。
本着浪费吃食可耻的原则，我就按卤鸡杂的做法给办了，发现味道还挺不错的。
这江家小少爷长的很高，但身材纤细，脸色白净，毫无寻常少年的火气，也不知师父为什么收了他。
有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还嫌不够嘛？
收也就收了，就让他与外门弟子一块儿练习拳脚，先将体魄练起来。
如果他受不住，早早回家，也是免去师父的烦扰。
毕竟本门心法修习需要一定基础，这小少爷的身子骨看起来就不太壮实。
他们江家路子宽广的很，为什么非要走我们这独木桥呢？
江家来信都是嘘寒问暖，没什么要紧事情。
解师父之忧乃亲传弟子的分内事儿嘛，我就拦下来了。
日子苦，又没了家里问候，他不会在偷偷哭吧？
“散了散了，都去收拾收拾，出去玩儿吧。”我挥了挥手，“清源等等。”
我把他拉到檐下，低声道：“你找过兰芷师姐了吗？”
他嘴唇一抿，挠了挠头：“我前些日子问过了。她说我们这届资质平庸，师父也暂无晋升外门弟子的打算，还说……”
“还说什么？”
他的拳头捏了捏，手臂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说我是土火灵根，天赋还在火系咒术上，根本不适合修习本门心法，师父不会教我。”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仰慕兰芷师姐已久，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本门上下心照不宣。
仰慕兰芷师姐的人那么多，谁又在意多他一个。
兰芷师姐天资聪颖，清丽可人，修为是年轻一辈里面数一数二的。
只是她平日寡言少语，潜心修习，对本门弟子一视同仁，从未见她对任何人另眼相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不适合本门心法又不是不能修了，或者你可以去岐山试试？他们也出了不少青年才俊啊！最最要紧的是，那儿的土窑鸡、姜母鸭也是《九州佳肴录》榜上有名的……”
“我说，你是跟鸡有什么仇呀？”
“外焦里嫩，脆皮底下是鲜美的肉汁，嘶……我是跟它们有深仇大恨，一旦看到了，就必须扒皮拆骨，大卸八块，啖其肉，食其骨……”
“停停停。我问你，我是真的没法修炼本门心法了吗？”
我吞了一下口水。“事倍功半，不是不行，得靠奇迹。你是没见着我这个反面教材吗？”
本门心法的其中一个要义就是引水滋养万物，以水为载体聚集灵力，适合绝大多数灵修之人，当然了，也有例外。
“难道说，你也是……”
“我是去哪儿都没区别，因为天资差的感天动地。别，你可别那样看着我，像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话说江江呢？”
“你说他呀，他也太虚了。三天两头要么晒中暑晕过去，要么跑两圈就力竭倒地摔伤。一堂九州见闻的课，半个时辰，跑三次茅房。前日他滑了一跤扭了脚，今日早饭都没见到他，估计是还没好呢。”
清源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嫌弃。
“你说，掌门是不是看了江家的……才收的？要是他那种人都能晋升内门弟子，那我们不得气死。”
“你暗示谁呢？最不争气内门弟子这位置只能我坐。”我瞪了他一眼，“我去看看，顺便打发他回家。”
唉，可惜了，以后没有卤水鸽子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