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34、番外七：大梦初醒 他赐时薇然

　　一
　　时薇然从小没有受到过有关三观的教育，她对这方面唯一浅薄的理解来自于她幼儿时期的动画片。
　　她什么动画片都看，电视里那几个少儿频道她倒背如流，故事很多，但她接受到的比较统一的思想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在大多关键时期都要勇敢些，另一个是在大多关键时期都要多善良些。
　　但这两个，大多时候，她都是做不到的。
　　勇气永远被她抛失在阴暗不可查的角落里，只剩怯弱，至于善良，她只有极其有限且偶尔的情况下才能想起并奉行。
　　而她遇到白余临，她的怯弱便更盛了些。

　　她知道这个人，一直都知道，因为他就在身边。可只有白余临真正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才算真的了解过这个人。

　　“薇然，你最近默写错了好多啊，你上学期明明差一点就到前十了。”于佳坐在她前面，她回过头来趴在时薇然柔软的铅笔袋上开口。
　　“一般一般，宋班长最近默写不也错的很多吗，况且什么快到前十，第十一名明明是你隔壁班那个小伙伴，她才是美强惨好不好。”
　　于佳有点忧郁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每天左右逢源，简直是难得不行。
　　“且不说别的，宋蔻昭错的是古诗词默写，你这错的是英语单词啊，班主任的学科，真不怕张迎瑜薅了你？”
　　时薇然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小事小事，连单词都懒得判的人，还会有功夫薅我？”
　　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时薇然看着于佳颇为无趣的转了回去，还是有些遗憾。

　　二
　　时薇然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周围环境有些乱，大家都在互判默写，只有她，看着白余临判默写。
　　“你的小q没有写勾，这是不标准的。”
　　白余临说的很认真，可时薇然一点也不认真，她干脆连看都不看了，摆了摆手，无所谓道：“随便吧，不用告诉我，快点判完快点给我。”
　　白余临是默写判得最慢的一个，不管时薇然说还是不说，他都是最慢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检查。
　　时薇然和他相反，白余临的默写她一个字都懒得看，直接就挑了勾。
　　白余临坐到她同桌这个位置后不久，班主任默写就再也不判了，全都让同桌们互判。
　　有次英语老师停到时薇然的位子，时薇然看见老师拿起她连看都没看就挑了勾的默写。
　　“你都判完了？”
　　时薇然保持手撑着下巴的动作点了点头。
　　老师看了两眼，最后放下了。
　　时薇然笑了，你看，她根本不用看，白余临的默写什么时候都全对。

　　中考前的英语课都是按进度来的，默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按个人进度开始领卷子，而时薇然的英语课进度，大多时只停留在第一步。
　　默写错的该一个抄五遍，但错了太多的，就要自己抄音标重默了，默好的写只需要直接交上去就好，这个老师亲自判。
　　在白余临“欲速则不达”的努力下，时薇然默了多少次写，就抄了多少次音标，所以当她每次交上抄好音标的默写后，傅谛和宋蔻昭已经攀比着写完两张小卷了。

　　“时薇然，你默写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费劲？”
　　事实上，时薇然的英语成绩很好，即便她比旁人少做了很多的英语卷子，她的英语仍然不差。
　　“老师我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
　　时薇然反问。
　　老师哑口无言。
　　确实，每中午时薇然的默写都可以全对，如果拿她每天上课的默写条来说，她确实已经努力了。

　　三
　　“薇然，你的头发——”
　　时薇然一直坐在位子上趴着，于佳出声喊她的时候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位子。
　　果然，白余临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你是不是傻了，时薇然？”
　　于佳喊着她的名字，时薇然这才正色起来，她抬手顺着自己不算长的马尾，然后愣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全是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时薇然问前面目瞪口呆的于佳。
　　“你竟然问我？”于佳的目瞪口呆变成了不可思议，不过她还是回了，“是修正液吗？”
　　时薇然没动，但她说：“不是，有些粘稠，可能是白胶吧。”
　　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去看，时薇然都不是很正常，所以于佳又犹豫的开口：“你不打算处理一下吗？”
　　时薇然摇头，这已经处理不了了，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剩下三分钟，所以她又开口：“你有湿巾吗，我擦擦手。”
　　于佳递给她，但还是问：“真的不擦擦头发吗？”
　　“一会就干了。”

　　白余临不知道去干什么了，直到数学课上了小半节他才站在初三四班的教室门口，恭恭敬敬地喊报告。
　　时薇然趴在她书桌摞的一层书上，看着黑板，脑袋晃晃悠悠的。白余临坐下的时候时薇然就好像没感觉到一样，连脑袋晃悠的频率都没变。
　　白余临去看时薇然的头发，上面的白胶已经半干，颜色变得透明起来，时薇然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白余临叹了口气。
　　胶干了她也发现不了，真是无趣。

　　四
　　时薇然是个无趣的人，她不是很清冷，但她对大多的对话内容都没什么兴趣，所以没什么人来找她聊天。
　　只有于佳是个例外。
　　或者说，只有她坐在于佳身边是个例外。
　　于佳和前后左右的同学们都保持着很高的交流频率，很少停歇，所以即便时薇然很多时候的反应于佳都不太能理解，于佳依旧会找她聊天。
　　她不热衷，但也不烦，不过有时好奇，她问于佳：
　　“你不累吗？”
　　于佳没回她，只是看着她有些委屈巴巴的样子，然后把脑袋转了回去。
　　时薇然叹了口气。
　　于佳又像个旋转小陀螺一样转了回来，看着她，眼睛里又藏着些小惊喜：“哎呀，你是想我了吗？”
　　“......”
　　“哦对了，”于佳突然想起来什么，兴奋的一拍桌子，拍的是时薇然的桌子，时薇然桌角的水笔一下摔到了地上，落下清脆的声响。
　　时薇然弯下腰低身去捡，指尖从地上勾起那支黑水笔，抬手的时候听见于佳的声音：
　　“你知道白余临收情书的事情吧，收的是五班一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的情书，准备的非常精致。”
　　“啪嗒——”
　　时薇然的手没拿住，笔又重新摔了回去，声音比刚才更清脆。
　　她没捡，正了身子趴在桌子上，声音不咸不淡。
　　“嗯。”

　　白余临大多时候表现的都不像一个好学生，但时薇然从理论实际角度却要承认，白余临成绩比她好。
　　白余临的成绩大概能进一元高中部的实验班，时薇然只能卡在一元高中的分数线周围。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乎所有默写的英语课时薇然都耽误的差不多，但时薇然英语好，经得起耽误，就一直耽误下去了。
　　时薇然不算太优秀的学生，所以她对那些优秀学生们之间的波涛汹涌不甚了解，也不知道很多东西都在最后一个学期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变化就比如，白余临已经不那么优秀了。
　　他的数学不再经常满分，最后一道大题也在空着，成绩单上他的位置一点点的落着，最后落到了时薇然的上面。
　　时薇然没有开心和不开心的情绪，她并不关心白余临的成绩起伏，所以这事她知道的太晚，晚到知道的时候，日子过的已经离中考不远了。
　　那个时候时薇然以为，所有东西都已经注定，再也没有可转圜的余地了。

　　五
　　所有的故事都该有一个版本的，时薇然把这个故事，演成了最没有激情的一种，她漠然以待之。
　　记忆中有一个传闻，她听过很多次，传闻是这个样子的：
　　少年时他会费尽心思的刁难欺负他身边的一个姑娘，但一旦这个姑娘落泪，他又会是第一个不知所措去哄的。
　　她还听过很多以这个传闻为背景的故事，故事缠绵心动，隐忍暗恋，最后混入盛夏毕业的泪里，等待着□□涸。
　　她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故事和传闻的字眼没有一个能落入她眼，她从来没哭过，从来没落过泪。昔日被死磕的默写、被刺激的言语、被混了刁难的恶意......
　　“且将往事暂隔，我以茶代酒，敬岁月如故，敬时光砂砾让我遗忘，敬我一杯，还看今朝。”
　　中考她作文的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落下笔的时候两个小时的时间堪堪过了半数，剩下的时间多靠她消磨。
　　她就趴在桌子上，想着，想着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里，有那么一句告白，一句喜欢，是故事中除了主角外的所有角色都信了的。
　　所以她想着，有一天白余临喜欢自己是什么样的，她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幻想的背景，努力让自己给出确定的回答。
　　最后她想好答案，她不答应。
　　白余临的喜欢已经严重违背且亵渎了她对暗恋和心动的理解，她不能允许且接受这件事情。
　　一个小时，清晨不算朦胧，没能留住她的天真。
　　她不知道白余临在哪个考场，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考完试，天各一方。

　　“数学压轴难吗？”
　　“不难。”
　　“得多少？”
　　“不知道，”白余临顿了一会后才补全后半句，“我没写。”
　　“你没写完？”
　　“不是，就是没写。”
　　“......”
　　时薇然听见这嚣张的对话的时候她就站在他们身后的灌木丛后。
　　她本来是打算倚着灌木丛旁的小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余临就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聊上了。
　　“你很是轻狂啊，没想到初三四班在年级里平均分倒数，还能出来你这么个嚣张的人。”
　　白余临听见这话的时候笑了笑，想到时薇然大多时候的不在意，学了个有模有样，也摆了摆手：“一般一般，一道大题而已。”
　　“啧，听说你的同桌好看，是真的吗，怎么样怎么样啊？”
　　对面的人终于换了个话题。
　　“哦，其实还好，一般。”白余临说得很是痛快，让时薇然听的却触目惊心，“当她将五分钟的默写默上五十分钟后依旧错得连篇，你就不会还关心这些了。”
　　那人笑了出来。
　　“那你就不让她看两眼吗？”

　　时薇然听了一半就忍不住走了，听不下去了，她想着自己英语耽误了一个学期的卷子，最后这个中午复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她才出来，可她没想到会遇到白余临的大言不惭。
　　于佳说自己走在路上都会有八卦落在耳朵里，果然是假的。时薇然听见的只有胡说八道和倒打一耙，荒唐的让她一刻都听不下去了，还不如复习。
　　这一个学期的英语课，她凭什么心甘情愿地抄遍数。

　　时薇然笔尖落在单词处，颤了颤，她好像根本就落不下去笔，她默写默了太多遍，那些中文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认识。
　　但她落不下笔。
　　那些她所伪装的风淡云轻都被那个词语撕破，她写不下去。
　　那么多节英语课，她每一个落下的字母都被挑错，都被鲜红的自己放大数倍，她抄了那么多遍单词，那么多张空白的卷子，都落下灰尘。
　　时薇然思维乱的可以再写一篇语文作文，她把单词跳了过去，写了下一道，但直到写完作文，直到打铃交卷，答题卡单词的那个位置，都是一片空白。
　　她不是不想写，但是笔端一落在单词处，她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午间白余临风淡云轻的大言不惭，让她静不下心来排列那些字母。
　　她错了，那么多日子以来，她不是未曾流泪，她心上何时都在泪流成河的，何时都在不值得。
　　收卷的老师看着她答题卡的空白，毫不犹豫地收走了答题卡，一副怕她再写的样子。
　　时薇然笑了笑，她纠正了自己的一个错误。
　　她以为一切已成定局，其实想要改变，很容易的，只一瞬间，她放弃了十分的单词，基本放弃了她再进了一元校门的可能。
　　最后一场考试，终于结束了。

　　六月的中旬很热了，但窗外没有蝉会聒噪而叫，好像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发声权，所有东西都沉默起来。
　　但其实，真正沉默的是她自己。故事不是最开始就这么发展的，但是等它开始发展的时候，时薇然就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
　　这个故事挑了一个不争不抢的主人公，所以故事最后，即便到了结局，都依旧毫无起伏。
　　于佳在四班是个最了解实时八卦的人，那些八卦有时地跨三座教学楼，但于佳从来不知道，时薇然的默写条上，连篇的红色笔迹都代表着什么。
　　她每次都只差一步，距离时薇然将故事一吐为快只差一步，所以每次于佳回过头去的时候，时薇然都有些遗憾。
　　差一点，你就知道了。

　　六
　　时薇然被默写缠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还是败给了默写。
　　直到领成绩单那天，时薇然走得最快，基本上是拿了就走。她英语考试放弃默写的事情终究还是为人所知，看见时薇然的人都叹惋，但无力回天。没人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于佳也不知道。
　　她想这个班里，大概没有人会知道了吧。也不对，还有经常给时薇然判默写的白余临，他或许知道。
　　所以于佳就问了他：“你知道时薇然的英语考试，为什么默写处，留下了一大片完整的空白吗？”
　　白余临愣了愣，瞳孔微微放大，盛满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于佳有些失望了，没有人知道，她不打算回白余临了，连敷衍都不想回上一句了。
　　但白余临不放过，他追问，问的很急促：“她默写一个字也没写？”
　　最后于佳有些烦了，她应了一声：“啊对。”
　　可她话一落，再转头去看，白余临已经不在教室了。

　　时薇然一回到教室就拿着书包走了，走得很快，毫不留恋，但她下了楼后就站在楼梯处站着，一动不动。
　　等她回过神来想着该走了的时候，她已经被白余临一把推到墙上了。凭心而讲他推的不算重，但时薇然无意识，被他带着走，最后她背对着墙，面对着白余临。
　　因着他推得不算重，所以时薇然没说什么，站好后又看着他，看着白余临：“怎么了？”
　　“你英语默写，一个字都没写？”
　　时薇然吸了口气，侧过目光去不再看他：“别人默五分钟，我得要五十分钟，时间不够，自然就不写了。毕竟，还是要顾全大局的。”
　　时薇然话里难得讽刺了些，白余临听出来了，他向前走了两步，依旧看着时薇然：“你听见了对吗，那天中午。”
　　“是，白余临你这样很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所以，一句话就值得你放弃默写吗，那我多说两句，你是不是连中考都可以放弃了？”
　　时薇然很不理解白余临，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明白，非常不理解。
　　“白余临，你为什么觉得会是那一句话的份量呢，你这样先入为主，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这一句话之前，还有着千言万语可说。

　　七
　　说来，连时薇然自己都不信，她都不敢相信她曾经真的试图反抗过，挣扎过，只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她反抗不了，挣扎不过，最终还是失败告终。

　　“你好呀，我终于有一个学习优秀的同桌啦。”时薇然知道白余临坐同桌的时候还有些开心，因为她看着白余临，脑子里想的都是默写不会可以偷瞄两眼，作业不写可以顺手抄抄，上课没听也可以坦然问他讲到哪了。
　　然而事实，其实和她想象的恰好相反。
　　“默写同桌们就换着判吧。”默写大概在英语复习中占着极为不重要的比例，所以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这话的那天，时薇然记得她说的极为随意。

　　而白余临从给她判默写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来不放过细枝末节。
　　“你的u和n一点区别都没有。”
　　白余临说的风淡云轻，判得也风淡云轻，但是所有单词中带字母u和n的都被他圈了起来。
　　“你不可以这样判的。”时薇然反抗过，有勇气的反抗过，她伸手就拽过默写条。
　　默写条“刺啦”的一下，被她撕成两半。
　　她愣了一下，白余临趁这个功夫又把默写条拿了回去。
　　“你看看，要别人都不给你判，也就我好脾气，就乎就乎吧。”

　　她有去拿给老师争辩过，可白余临把默写条判的鲜血淋漓，英语老师那会看都没看。
　　“那就抄吧，抄完之后重默。”
　　连老师都变得云淡风轻了。
　　她把默写条拿了回去，乖乖地写了遍数。

　　英语老师的风淡云轻实在震慑到了她，她再也不敢把默写条拿过去争辩，甚至不敢对这个班主任说要求换位置的事情。
　　所以她选了最无声的一种——买本衡水字帖。
　　时薇然的字写得快，算不上一笔一画的规矩，也算不上很好看的连笔，总之什么都不太规范，她练字，确实不冤。
　　如果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法的话，那大抵是皆为欢喜的，可她再把默写条交给白余临的时候。
　　白余临连红笔都没拿，他拿了支黑水笔。
　　时薇然为了写的标准些，每一笔每一画都写的很粗，所以她就亲眼看着白余临拿着黑水笔把她的单词改错，机会是她提供，条件是她创造的。
　　她愣愣的看着，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她没辩解，因为她看出来白余临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所以练字这样无疾而终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她争取过，辩解过，屈服过，但白余临判默写时依旧没变过，依旧细枝末节不曾放过。所以她也试过偏激一点，去报复。
　　她仔细的拿过白余临的默写条，像他无数次挑错一样给他挑错，但或许她终究不适合干这样的事情，也或许她业务不熟，但总归，她挑不出错来。
　　她实在挑不出来什么。
　　或者说，白余临挑的每一个错，都确实是他所不会犯的，但她会，所以在默写上，她终于放弃了。
　　不过英语默写而已。

　　八
　　时薇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周围人都散了，只是难得的，白余临还没走，他的数学作业还差一道题。
　　他做题的时候时薇然有些遗憾的看着，她最开始所想象的同桌，是那种她开口：“作业写完给我敲敲啊。”
　　白余临就会好脾气的应一声的那种。
　　可惜不是。
　　时薇然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想着自己该去吃饭了。
　　可她真站起来一低头，才发现她胸卡不在了。
　　胸卡这种东西就是麻烦多一点，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不见。
　　所以她问白余临：“你看见我的胸牌了吗？”
　　白余临收笔，他的练习册写完了最后一笔，所以他回答得极为随意：“没有啊。”
　　时薇然点点头，然后她愣了愣，或许是她的角度站的太好，她一眼就看清白余临书箱里的一个白色牌子。
　　上面写着数字：0407
　　“......”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比最初看着白余临改她的默写还要明白，他不只是执着于默写。
　　所以她转身就走，利落干脆，只留下一句：“你藏得不高明，做得也不高明。”所谓不高明，就是为了更一步告诉自己，他是故意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了办公室，久违的找了班主任。
　　“我胸卡找不到了。”
　　班主任在桌子里翻了一会，最后看着她。
　　“没有临时的了。”
　　“嗯。”
　　“你怎么办？”
　　时薇然摇了摇头：“我不吃饭了。”

　　白余临云淡风轻，班主任也很云淡风轻，所以最后，时薇然也云淡风轻。
　　“你的英文越来越不标准了。”白余临的红笔一边落在时薇然的单词处，一边不抬头的开口，“你看我什么时候不标准过。”
　　时薇然连看也懒得看了：“我知道，麻烦你快点。”
　　白余临越来越慢，问她：“你急着写遍数啊？”
　　时薇然摇头，说：“我是怕一会写卷子的时候，你写的没有傅谛快。”

　　白余临做事看兴致，兴致来了总会出其意料，比如他会藏个胸牌，他会在时薇然的头发上洒下白胶，在事不关己逃之夭夭。
　　她抬手顺过马尾，落下一手粘稠，心口一揪，什么也没说。
　　于佳问她：“真的不擦擦头发吗？”
　　时薇然的心替她做了回答：“一会就干了。”

　　九
　　时薇然一边想一边笑，看着白余临笑，最后开口，结束了她的沉默无声：
　　“你知道我看着你判默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你知道我一边抄默写一边听着班主任给你们讲题时想的是什么吗，如果你都不知道，那你也就不会知道，我听见你大言不惭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时薇然说了很多句都没让白余临插上话。
　　“我一点也不想抄默写，你亲眼看着我争取，争辩，挣扎一直到最后放弃，我放弃了那么多卷子，你让这个燠热的夏天，陪我一起含泪写完默写，含着泪，却一滴未落。”
　　“你剪过我的皮筋，拽过我的马尾，拿过我的胸牌，改过我的默写，还在做过所有之后大言不惭，甚至大言不惭之后还来问我，我为什么因一句话就放弃了默写。”
　　“我想告诉你，我早就该放弃了，我早早就该放弃的，我早知你大言不惭，早知我早晚会放弃，那些个被默写蒙受冤屈的泪水，早早就该落下来。”
　　时薇然早知自己会放弃，早知自己今日会落泪的话，她一定不会在阳光很耀眼的时候，轻轻偏过头，用碎发浅浅遮住她含着的泪水。
　　白余临让她，一切都不值得。

　　其实她很不愿意承认一点，所以她从未承认过，她在最开始的时候，是真的很喜欢白余临这个人的，纯不纯粹尚未可知，所以她才会在心里给自己留一分幻想。
　　最后一刻，留到了语文考试的那一个小时。
　　这个年级里那些分过手的没分手的对象们于佳和她一一细数过，说楼上的哪对又分手了哪对又在一起了，那时候她想过白余临，想过自己最为糊涂的那一刹那会不会就去给白余临写情书了。
　　于佳说有人给白余临写情书的时候，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曾经所想过的。
　　这种在压迫下的喜欢未必纯粹，但白余临是一个，她提到喜欢能想起的唯一一个人。
　　她语文卷子写的很快很顺，她写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那天意境着实美，让她忍不住想再写快一点然后多留些时间给自己幻想。
　　他的数学很好很好，好到在很多考试的时候，他都是整个年级里唯一能写好压轴的人。
　　他活成了时薇然最为羡慕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让她深感不值，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东西很小众，想要默写的时候明明错了却可以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改过来，想要懒得写的时候可以毫不客气地拿过他的作业然后乖巧道谢，想要不写名字的时候替她写上，想要上课没听被点名提问时小声告诉她答案......
　　如果白余临是那样的人，那她可能早早就把情书写上递了过去。
　　但他不是，时薇然甚至去想，她费了心力写好后看见白余临拿他做数学草稿的模样。
　　她试图很努力地挣扎过，到后面她接受，她努力接受白余临所做的一切，可当她听到白余临的话时她才明白。
　　接受也是一种挣扎。
　　而她真的，放弃挣扎了。
　　她只有放弃可走了，如果悲喜不能相通，白余临你也该明白，我不是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的。

　　十
　　他骗了他自己，直到看着眼前的姑娘泪流满面，才发现他不余遗力所做的，就是骗了他自己。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想要的不是最后那个学期，他要的东西更长远些。
　　时薇然中考语文有一个小时在发呆，白余临中考数学也有一个小时，看着最后一道题，看到最后，算到心里，终究是没落笔。
　　他的成全，是这一道压轴，是这满载十分。
　　被称之为兵荒马乱的一场风烟里，刀光剑影，头破血流，他将这十分拱手相让。
　　时薇然不知，却做得仍绝，中考英语空了十分的默写。
　　他们就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他们各自相让了十分，最终距离仍是一样的，从头都在做无用功。
　　白余临活得矛盾，远比不上时薇然的漠然，做尽了口是心非与言不由衷，可他真正遗憾的，是时薇然距离一元，只差了十分。
　　这场逐流，他们各退一步，可所有人顺流而上，最终被抛下的，竟只剩下了时薇然。

　　时薇然对他打招呼的时候笑的很好看，说的也很好听：“你好呀，我终于有一个学习优秀的同桌啦。”
　　时薇然没注意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歪了歪头，那天她的马尾扎的有些偏，到不算为何。
　　后来有天她上课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的时候，白余临没忍住，拽歪了她的辫子。

　　“你的u和n永远写不出区别来，u的尾巴你也扬上一笔，n的尾巴你也扬上一笔。”
　　时薇然想说，她扬不扬也是错的，但她还是说：“你不可以这样判的。”
　　她应该是个相当顺从的人，她连年少该有的叛逆都没有，她随遇而安，日子被她活得波澜不惊。
　　白余临第一眼看她就觉得她毫无色彩，想让她棱角分明，却一点点摒弃初心，什么刁难都做过了，换不来她的示弱，她宁愿自己挣扎到放弃都不肯示弱。
　　白余临连哄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最后只能落下一句道歉。
　　“对不起。”
　　时薇然相当大度豁然，知道一切已经结束，只差她最后一句话来终结，她想让自己最后善良一点，善良的对待她的喜欢。
　　“我原谅你，白余临。”
　　她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十一
　　时薇然大梦初醒的刹那方才忆起，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白余临的。
　　大约刚上初三的时候，白余临毫不逊色的数学在一元年级上百号人里独占鳌头。相当坦然的一百二十分，让一元二百四十人皆自愧不如。
　　六班有个小姑娘下楼时跑到四班门口，好像是孟夜阑，她说要找白余临。
　　时薇然看着他走到孟夜阑身边，多好的阳光只幸临他们二人。
　　孟夜阑问他：“压轴真的会做吗？”
　　“看情况吧，”他顿了一下后补充，“一般都会。”
　　“一般是什么意思？”小姑娘不死心地追问。
　　“一般呐，一般就是，会的修饰词。”
　　时薇然听着都笑了，等白余临回来落座的时候她笑着评价他：“今朝唯我少年郎，敢问天地试锋芒。”
　　白余临看她笑得开心，让她别动。
　　“嗯？”
　　“转过去。”
　　时薇然照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等自己头发散开的时候她猛然回头，看他在把玩自己的头绳。
　　心上浅浅落下一声叹息，没再说话。
　　那以后她再没有夸过白余临。
　　彼时他正年少，傲气得不拖泥带水，利落嚣张宛如莲上莲，一下就被时薇然映在心里。等醒过来时，她手里已经拿着四中的录取通知书。
　　他赐时薇然一场不肯释然的意难平，是淡然处在时薇然心上的年少轻狂的缩影，是藏在树林阴翳不肯见人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