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祁朵

33、番外六：鱼如水未央 毕竟，从来

　　一
　　鱼如水的人生有两种关键词，一种是大小姐、弹钢琴和学插花，一种是烟熏妆、架子鼓和摇滚乐。
　　在分界线外，她过上的也是两种人生。
　　武涵说，一元是个很友善的地方，她却是少见的没朋友。
　　鱼如水想反驳，反驳说她不是没有，有过的，但她生生扼住了她的话头，没出言反驳。
　　她刚来一元的时候确实没有，后来有一个，她第一次看见水未央的时候，鱼如水妆画得极浓，她坐在清吧吧台前，手边放着刚要的鸡尾酒。
　　她看了水未央好久，水未央都没发现她，她倚在她身边那个长相精致的男孩子肩上，后来那个男孩都注意到鱼如水的目光了，他戳了戳水未央，水未央才看过来。
　　鱼如水回之粲然一笑。
　　她早就该见过水未央的，但那却是她第一次正视水未央。
　　水未央过来，坐在了她身边。鱼如水妆化的浓，水未央却化的清淡。
　　“你是谁啊？”
　　“你原来不知道啊，我是鱼如水啊。”
　　水未央愣了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班，班长啊原来是。”
　　鱼如水和水未央坐在同一间教室下上课，水未央没认出鱼如水来，认出后她反而没那么拘束了。
　　鱼如水是个好学生，水未央却在花名册低端待着，她们拿着不一样的剧本，但在校外，她们难得相交。
　　鱼如水拿着的就是好孩子的剧本，可她从来不那么演，她学着钢琴的同时可以精通架子鼓，插花的时候可以学会怎么画个浓妆，当个清清冷冷到连校服都利落干净的三好学生，也可以当个化着浓妆会喝鸡尾酒蹦迪的坏孩子。
　　她本身就是多重剧本的人，她从来没觉得混乱过，颠倒过两种人生。
　　后来她跟着水未央去和很多学生待在一起，清吧里，她提议给他们整个摇滚风，所以去找台上弹吉他的人借把吉他。
　　回来的路上有人问她见没见过一个个子很高的中学生，鱼如水借着店内霓虹灯去看，笑了，是她的班主任呀。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那么多的人都不能透过妆粉认出她原来那张素颜的脸啊。
　　她一改寡淡，甜着嗓音笑着摇头。
　　班主任没听出来，走了。
　　她没有东西落在包间，去卫生间改了个妆，大大方方地笑着离开，出门口的时候，还看见班主任逮着自班的学生给家长打电话，黑夜笼罩，竟没一个人能指着阴影大喊，他们要找的鱼班长就在那啊。
　　她走得顺利，十分的顺利。
　　到学校后她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班主任问她，去过酒吧吗？
　　她眸子中染过破碎的迷茫，摇头，回答都不改二分的利落：“没有。”
　　她没承认，但那天和她坐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受了牵连，安稳了好些日子。后来她再看见水未央的时候，她还是坐在吧台前，喝着她刚点的梅子酒。
　　水未央那时是一个人来的，她笑着看水未央，水未央却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怎么啦？”
　　“你果真是个人人眼中的好学生啊，无论你做了还是你错了，都没人信的。”
　　鱼如水笑了笑，她坐到水未央身边，揽着她的肩，却被水未央一下扑开。
　　“你别碰我。”
　　“哎呀，央央生气了呀，你怎么就像是那些所谓的好学生一样，总是责怪他人考的太好呢。央央不是那样的人啊？”
　　“鱼如水，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罚，你独善其身。你让我意识到你无论是做个乖巧的好孩子还是做个违纪的坏学生，你都做得比我优秀上万倍。我这样的普通人啊，实在是不能和你这样的好学生待在一起呢。”
　　鱼如水笑了，手又搭在水未央的肩上，冲水未央笑的好看。
　　水未央受不了鱼如水的笑，一下甩开她的手，连冰茶都不要了就打算走，鱼如水没拦着，就在后面喊了一声：
　　“央央，”鱼如水看着水未央顿住了步子笑的灿烂，“明天，可不可以再过来一次啊？”
　　水未央走了，她没回头，也没回话，鱼如水知道她生气了，但她也知道，她明天会来的。

　　鱼如水知道水未央为什么生气。
　　有人要了鱼如水的微信，是水未央给的，鱼如水看见后翻了一会，觉得眼熟，提起水未央她才想起，这是那个曾经坐在水未央身边的男孩子。
　　很秀气的一个名字，邵尽声。
　　那人说得详细且直白，但说出的话就是让鱼如水眉间泛起冷，最后她笑了，她问了那人一句。
　　“你有空要不要来这尝一尝长岛冰茶？”
　　那人回的挺快的：“行啊，如水喜欢喝那里的长岛冰茶啊，那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有啊，明天我请你喝一杯，长岛冰茶。”

　　二
　　鱼如水还是坐在老位置，她提前点了一杯长岛冰茶放着，想着谁会先来。
　　是水未央先来的，她每次来几乎都会化一样的妆,包括唇间的口红色号、化的眼影色系等等，都一般无二。
　　鱼如水冲她笑了笑，把长岛冰茶放到她面前：“你尝一口？”
　　“我自己点。”
　　鱼如水不饶，一定缠着水未央要她喝一口，她比水未央高上一些，站在水未央身后，端起杯子绕到她身前，半哄着让她喝：“央央就喝一口吧，喝一口就好啦。”
　　鱼如水看着水未央喝了一口才笑了，拉着她就到卫生间去。
　　“你干嘛。”
　　“给你，卸妆。”
　　鱼如水是先准备好了一切，凭着娴熟的手法，给水未央也画了个烟熏妆，她给水未央化的很浓，几乎认辨不出原来的容貌。
　　“我不要，你给我卸掉它！”
　　水未央抗拒着，但鱼如水淡淡的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看着水未央一个人在水龙头前折腾。
　　“卸不了，防水的，赶紧走吧。”
　　水未央渐渐停下动作，抬起头来，鱼如水看过去，却看到水未央眼眶有些发红，她还是蹭着自己的眼影，鱼如水突然一把攥住水未央的手腕，少了平日里的温言软语，第一次颇具锋芒。
　　“你究竟是不喜欢我化的妆，还是不喜欢想让你化这个妆的人？”
　　鱼如水一字一句的攥着她的手腕问，却被水未央一把睁开。
　　“我是不喜欢你这个人！”
　　鱼如水听得出，水未央心上并不喜欢这样的局面，因为天平的两端分别是邵尽声和鱼如水，水未央不能私自给鱼如水这边加码，她宁愿将两方都撤下天平。
　　水未央先出去了，鱼如水没追，她是一步一步走出去的，走的不紧不慢，走到外面的时候，明显看到水未央整个人站在吧台不远处僵住了。
　　鱼如水过去顺势挽住了水未央，两人一起往前走。
　　鱼如水今日的唇色要比平常艳些，勾唇笑的时候更是添了妖冶，她冲特意坐在吧台前的邵尽声打招呼。
　　“你来啦，不好意思啊，刚刚带着我的小姐妹一起去补了个妆，不介意她一起吧？”
　　鱼如水刻意让水未央坐在她昔日的男朋友旁边，还伸手揽过水未央的脖子，搭在她的肩上。
　　“介绍一下，这位是之前一直在加拿大和她哥哥一起留学的裴温宁，我最佩服的就是她了，她能一边做个琴棋书画的乖巧小姐，一边又能和我一起坐在吧台前肆意玩闹，她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做得极好。”
　　鱼如水信口胡诌的时候看着那位长得精致的男孩子，余光却瞥见水未央睫毛一直在颤，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哎呀，我之前说要请你喝这里的长岛冰茶对吧，调酒师，我再要一杯长岛冰茶，跟刚才一样，谢谢。”
　　鱼如水又转过目光来看着两人接着说：“我刚刚说到哪了，哦我想起来了，我的小姐妹啊，最是爱这里的长岛冰茶，不过我呢，最喜欢的是梅子酒，今天请你来，也是想让你尝尝，说不定，就英雄所见略同了呢是不是？”
　　鱼如水越说，唇边的弧度越是好看。
　　水未央终于不那么颤抖了，她也看着那人，笑了个十成十的弧度。
　　“既然这样，这杯冰茶，我来请吧。”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两位小姐姐请客呢，今天我请吧？”
　　水未央看着她昔日承在心上的男孩，她看着，几不可觉地摇了摇头，她一丝一毫也不认识了，但她依旧也学着鱼如水笑的好看。
　　“不用了，我来就行。”
　　“那行，不过，要不要一起加个联系方式啊，以后可以一起来这里玩的。”
　　水未央眸间有些冷意，她叹了口气，手肘暗戳戳怼了怼旁侧的鱼如水，鱼如水就笑着接下话头：“等会我给你发过去好了，冰茶好了。”
　　鱼如水接过冰茶却先递给了水未央，笑的温柔。
　　“温宁，这杯你亲自给他，郑重一点啊。”
　　鱼如水不动声色地咬着郑重那两个字。
　　水未央会心一笑，直到她接过那杯冰茶她都依旧笑着，吧台的霓虹灯闪着，她站起来，站到他面前，还是笑着。邵尽声看着她，仅仅看着，水未央就认清了他的为人，抬手，一杯长岛冰茶就泼了过去。
　　“好好尝尝长岛冰茶，这杯我请。”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想让自己多少有些气势，至少离开后面对鱼如水不用再躲躲闪闪了。
　　那样的水未央，太唯唯诺诺，太有失本心。
　　说完她就拉着鱼如水走了，鱼如水跟在她身边，笑着看她。
　　“如何，喜欢这种两面的剧本吗？”
　　两人走到昏暗处，水未央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她靠着墙，鱼如水凑近，看见她一言不发的流泪。
　　“怎么了？”
　　水未央摇头，哽咽着道：“他看不出烟熏妆下不是什么所谓留学生裴温宁的面孔，也不知道喜欢长岛冰茶的人是他的前女友......”
　　“停，打住。”
　　水未央愣愣地抬头，看着乖巧极了。
　　“怎么了？”
　　“不许哭了。”
　　“嗯，那行，谢谢你。”
　　“不能我这样的好学生待在一起？”鱼如水眼里含着揶揄。
　　“没有。”
　　水未央回得快且直接。
　　“那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水未央知道她是故意的，推搡着她，自己却别过目光。
　　“那裴小姐，赶紧回家吧。”鱼如水深谙一点，点到即止。
　　“你不叫我央央了。”
　　“嗯，不叫了。”
　　“为什么啊？”
　　“你太难淘。”
　　“......”

　　三
　　邵尽声不喜欢水未央那样过于清浅的样子，反倒一眼看上了鱼如水这样带着点浓重，又过于利落的样子。
　　他让水未央为难了。
　　水未央知道，她不知道邵尽声与鱼如水如何取舍，只想着一起全都放下，总归鱼如水和她也不该是一个世界的。
　　鱼如水却看出了这一点，拽过水未央，替她搽上浓妆，一杯长岛冰茶，让她看清这些。
　　她和水未央认识是难得的，她理应尽力留住，只一点，鱼如水不是慧眼如炬的人。如果水未央不说，她能看出一次，未必能看出第二次。
　　这也是她再也没办法的原因，再也没办法力挽狂澜了。
　　最开始是水未央开始躲着她，她一意识到这点，她心上就尽是一片了然。明知结局，心上过分了然，了然得空洞。
　　她一言不发如往常的寡淡，所以她们的渐行渐远就变得理所应当且毫无过渡。
　　没有交集了，一下都没有了，她们之间好像无缘无故就莫名断绝了一样。
　　很遗憾，这一次，她不知道水未央为什么会这样了。
　　她没去问，水未央不会说。
　　有一次她遇见三班的那个同学，她问为什么二班从来只有一个人去开班长例会呢。
　　她当时说的是，因为二班只有一个班长啊。
　　但其实，鱼如水也曾偷偷地趁所有人不注意，带着水未央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她一个字也不记，就把会议记录本丢给水未央。
　　水未央认真得不行，一个字都怕落下了。
　　鱼如水理直气壮地玩忽职守，却希望每一次每一次都可以带她来，她私心上开出一朵花来，含苞待放，却遮着她的私心和难得的那点窃喜。
　　那是她们最好最好的时候。
　　她说话言语大多寡淡，唯独跟水未央会温言软语用尽。
　　之后就没什么了，故事简短，甚至二班几乎没人知道她认识水未央，和她一起喝过长岛冰茶。但给她一张纸的话，她却可以细细碎碎写满整张纸。
　　只是她再坐在吧台前，只剩她一个人点着梅子酒了。
　　水未央爱喝长岛冰茶，鱼如水却爱点梅子酒，她和水未央坐在一起的时候，水未央会迁就她坐在吧台前的位子上。水未央的长岛冰茶好了，鱼如水就替她接过，喝水未央的长岛冰茶，让水未央喝自己点了梅子酒。
　　喝着喝着水未央就会抢过来，然后喝自己的冰茶。
　　等鱼如水摇摇晃晃喝完大半的梅子酒，才想起根本没有水未央。
　　她不喝了，小半杯梅子酒就搁在吧台上，再也不动。她上了台，和台上的乐手抢饭碗，非要等有人说她弹得比乐手还好她才停。

　　她虽不显，但她却知道，她鱼如水的性格，亦如人生一样，有两种关键词。一种是，乖巧寡淡，一种是，直白大胆。
　　她习惯坐在吧台前的位置，她大部分坐在那里的时候，都能看见同一个男孩子，不过她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和水未央一起的。
　　后来水未央不和她在一起了，她就偶尔把视线放在那个人身上。
　　五官端正，高挑颀长，肤色不是很白，但气质很好。
　　她也不记得是哪天了，总归那天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梅子酒，不太醉，但是她到那个人面前，学着当初邵尽声的模样，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她请的。
　　她不知道他怎么就应了。
　　总之喝了一杯后她就笑了，礼尚往来才是真，她要了联系方式，告诉他，下次要请回来的。
　　后来一问一答，答着答着她就忘了问的什么了，只大概记得最后的时候，她极神志不清地表白，模糊地听见他应了。
　　相当地模糊，等她第二天才突然意识到这点，意识到后没有多久，她就又看见他了，她看见过他很多次，所以他一出现，鱼如水就认定，那一定是他。
　　可惜他出现的时机不对。
　　那时他站在二班全体的前方，给她们上了他来一元的第一节课，操场的草坪上，所有人叫苦不迭的做平板支撑，她在最靠近他的地方，抬头看着他走神。
　　他说，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做平板支撑还敢走神的。
　　等其他同学慢跑的时候，她被留下来接着做平板支撑，鱼如水当然没有好好做，她一直都在走神发呆，直到下课。
　　他只给二班上过一次体育课，他作为新来的德育主任，鱼如水要承认他是一元所有德育主任中最高最好看的，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她什么时候都能见到德育主任，早操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检查的时候......她总能见到那位。
　　就连给二班扣分的时候，都要看她两眼，问她该不该扣。

　　后来班长例会他也在，她会继续走神。
　　坐在她旁边隔壁班的同学问她的名字，问了两遍她才想起来回。
　　后来会议结束，她一低头才发现她写了好多个好多个段刊，即使好多人都不知道那个新来德育主任的名字，但她知道。
　　不知不觉就写了一整页。
　　她偏头发现左边的夏崽已经走了，再偏头，不偏不倚三班的小同学看了她一眼，她仓促地合了本子离席。
　　她后来有些心虚，想找那位同学聊一聊。
　　中午的时候一到三班她就撞上了那个同学，她叫武涵。
　　“你现在有空吗？”
　　“你是要找我聊聊吗？”
　　“嗯，大概？”
　　多么刚刚好好，她点了头。
　　“那逃个午自习吧，去操场。”

　　鱼如水什么时候都可以逃个午自习，但她几乎没有逃过，她原来想带着水未央逃的，还可以偷偷带着她到处转一转什么的。
　　但没有后来了。
　　最遗憾也莫过于没有后来了。
　　她不知道那个德育主任能不能认出自己，她一直都不知道。她画着浓重的烟熏妆，一杯梅子酒下去可能妆都花了，但那个德育主任给鱼如水的感觉，却不像是没看出的样子。
　　那么模糊轻佻的一句表白，到底还该不该算呢。
　　但段刊又凭什么能认出她来呢。
　　毕竟从来没有人能认出她来啊，连鱼如水都不行，连多少年来慧眼如炬的老师都不行。
　　他又凭什么呢。
　　鱼如水稍稍停了一会，她隔着操场的围栏看向体育组，看见他就在那站着，她说：
　　“其实啊，我只是在想，他认没认出我，认出的话，处对象这话还作不作数。不过我想，他大概是认不出我的，毕竟，从来没人能认出我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