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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Ni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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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接电话?”
“。。。。。。”
“是因为Patrick 状态吗?”“闻舒,你能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吗?”“喂。。。?“
“我在宿舍楼下了。睡吧严霆,晚安。“
嘟嘟嘟。。。。。。
严霆看着手机上电话挂断的界面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调出微信聊天框“晚安,闻舒”。冬夜的冷风从窗帘缝隙钻进屋,吹着桌上的资料哗哗作响。严霆按住差点被吹落的草稿,关上了窗子,瞥见桌上的电脑屏幕里闪烁的光标还停留在‘如何和重度抑郁症患者沟通’。
第一次认识江闻舒的时候是在朋友聚会上,江闻舒侃侃而谈的样子只让他觉得这个人在发光。他们聊着最近看过的电影、国家局势、旅游经历,从《最佳嫌疑犯》到《寄生兽》再到刘慈欣;从伊朗讲到阿富汗又说起孟晚舟案,他们都觉得彼此间有太多思想上的共同点。
“服务员,来两扎黑啤。“严霆向靠在吧台的服务生招手喊道。
“别,一杯就可以了,我酒精过敏”江闻舒拦住严霆的手又冲着服务生补了一句“一扎!一扎就可以了。”
“你酒精过敏很严重吗?”
“倒也不太严重,主要是不喜欢那种头脑不清醒的感觉,失去意识掌控权让我很难受。”
严霆没有打算继续劝他,他虽然不太懂江闻舒说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明白,对方不想做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强迫他。
“酒精,有时候也是能获得短暂快乐的灵丹妙药。毕竟现实生活里总是处于清醒状态很容易让人崩溃。”严霆端着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说道。
“嗯,口感还不错。”他没注意到的是,坐在他面前的江闻舒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成无奈的苦笑。
认识之后严霆经常约江闻舒看展,逛博物馆,看电影,但江闻舒十次里只去了一次,那是因为那天他一直期待的电影要上映了。严霆虽然表面上无所谓被三番五次的放鸽子,但心里总觉得江闻舒好像刻意在推开自己。
学校安排去医院实习的那天,严霆忙了一整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中午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好像都还顶在胃里没消化。他想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瓶水,结果扫码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严霆低声骂了一句“草,完蛋了。“接着他赶紧冲向停车场,看看校车还在不在。多亏校车还没走,不然等他回学校都得半夜了。回了宿舍严霆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就拎着洗澡篮去浴室了,他实在太累了,实习分组的时候他那组只有他一个男生,指导老师不免要多加关注这个唯一的壮丁,但要从专业角度上来说,他就是全组依仗的”大腿“,脑子好还能力强。隔壁淋浴间的几个同学还在隔空交流实习报告怎么写,但眼下严霆只想在浴室好好冲一冲今天的疲倦然后瘫在床上赶紧补觉,实习报告他在校车上就写完了,现在可能早被邵坤翻出来当参考了。
他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推开寝室的门。
“诶呦霆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咱俩老师要求写的竟然不一样啊!这可咋整,明早就得交啊!”
“诶,我还听上一届的说他们没交的期末都给挂了。这tm不是有毛病吗?”
“你真的你救救我吧!爸爸!“
这是邵坤的一贯作风,大难临头一口一个爸爸喊的悦耳动听。邵坤见严霆没理他又拦腰搂着严霆晃来晃去。
“爸爸!真的求你了~你说我要是挂了,这多给你丢人呀~都知道我跟学霸一个宿舍,我要是挂了那这不是在质疑您的实力嘛~”
严霆是真的没力气和邵坤纠缠父子关系,他扯开邵坤环在他腰上的手,拉了把椅子坐在邵坤边上给他查资料。
“爸爸~爱你!爱你!爸爸的腹肌也越来越性感了呢~ ”
邵坤看着严霆那张冷到空气凝结的脸心里越来越怂,他想说点什么能让严霆稍微给自己一个好一点的脸色。
“诶对了,你去洗澡的时候你手机响了好一会儿,一顿疯狂震动,跟要炸了似的。”严霆听完抬眼看了邵坤一下
“嗯。我给你把资料存在桌面了,参考部分你自己看着来,赶紧写吧。 ”
“感谢!父皇黄恩浩荡!感谢感谢!”
听邵坤形容的时候,严霆想不到是谁会这么急着找自己,昨天也刚和父母通过话家里一切都好。他拿了手机和耳机爬上床躺下来,点开微信,江闻舒那一栏显示着20条未读消息。
“严霆你在干嘛’‘我来你学校了,一起出去走走吗?”“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啊”“你们学校真大,我转了半天还没找到你们医学部”“严霆?”。。。。。“我回去了。”
这不像往常的江闻舒,以往严霆发消息给他他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回也只回“是吗?”“这样啊”“hhhhhh”“行吧”这类,超过五个字都很少见。严霆直接拨了江闻舒的电话。
“喂,闻舒”
“嗯?你打电话有事儿吗?”
这句话把严霆问住了,明明是他给自己发了一天的消息,现在这个反问的态度实在让人有点不爽。
“哦没事儿,就是我今天去实习手机没电没看到你消息,不知道你来学校找我了。”
“呵,你们医学生。。。。。。原来这么忙啊“
“实习就是会这样,分配的科室病人多就基本没时间看手机。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江闻舒说话的方式让严霆越来越不舒服,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但他还是尽力克制自己想挂电话的冲动,因为江闻舒起初在他心里分值很高。现在的情况虽然会减分,但是并不会减到不及格。心里分值不及格的人,对于严霆来说是空气,即使面对面坐着也能无视的一干二净。
“你之前老是约我出去,我还当你挺闲的,我认识的其他学医的朋友聚会都得卡着点。“
“你有事儿吗?没事儿我想睡了,今天太累了。“
严霆几乎把剩余的所有力气都用在克制情绪上了。如果对面不是江闻舒他在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挂电话了。
“行吧。你睡吧,挂了。 ”江闻舒语气轻快的说道
“嗯,晚安。”
江闻舒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说笑着从他面前经过。边上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饭,食堂入口的紫菜包饭。手机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他还是任由屏幕处于常亮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还在期待什么。一个星期的时间,微信好友的数量从278变成260,“还不够,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江闻舒自言自语道。
“呦,舒哥,坐这儿纳凉吗?”周子豪推着自行车朝江闻舒走过来。
“欸,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啊,一天都见不着你的影子,发消息也不回。”
江闻舒没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不同颜色的地砖拼起来的图案。
“累,不想去。”
周子豪见他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也不打算多问,他知道就算问他“怎么啦”江闻舒也只会说一句,“没事儿”,所以他就起身锁了车回宿舍了。
江闻舒不上课这件事,从大二起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迟到,到后来的一翘就是一整天。去年选修的英文写作课和欧洲文化赏析的期末考试,他在宿舍睡了一整天。他不是不会,其实他就算不复习也能通过考试。他英语很好,曾经还给国外的自媒体人做过书面翻译,但是他是真的起不来。他明白这种状态在别人看来单纯就是懒,是自甘堕落,是放纵,可他无能为力,一切都没有朝着自己的意愿进行着。渐渐地,江闻舒连下床都变的愈加困难,按掉早上六点的闹铃后,紧接着就是无端的压抑扑面而来,然后整整一天他都在做一件事,让自己起床。
手机的电量很快降到了3%,无情的30秒后光亮消失了。江闻舒咧开嘴苦笑了一下,起身把剩下的包饭扔进垃圾桶。这个晚上已经把他消耗的差不多了,他要再回到那个窄床上,对明天毫无期待,不过还好明天是周六。
早上七点,严霆就被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的声音吵醒了。虽然是周六,但还是有不少班级的实验课会安排在双休日。严霆今天也有课,不过是十点开始,所以他翻个身准备再躺一会儿,却已经睡意全无。他起身看了一下四周,寝室的其他人都还没醒,邵坤的被子外面露着半个屁股,脑袋下还枕着报告册,严霆憋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又重新躺了回去,反正十点才上课,现在起床的话洗漱的声音肯定扰着全宿舍都醒了。严霆打开手机,想起了昨天江闻舒的那通电话。昨天实在太累根本没精力细想,现在他一句句回看这些消息,隐隐觉得江闻舒是在气自己一天没给他发消息吗,而且总感觉昨天他好像是有话想说。
想到这里,严霆看了一下自己双休的课表,周日没课,而且这周日好像还有农学院的产品展销活动。他给江闻舒发了一条消息。
"闻舒,周日有空出来吗?我们农学院有产销会,逛逛还挺有意思,正好我再带你逛逛校园,昨天你都没怎么逛吧。"
严霆想,如果江闻舒是想找他聊天的话,那还是当面说吧,电话里见不到人总是容易相互曲解对方的意思,事倍功半。但过了很久,江闻舒还是没有回他,宿舍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起床洗漱了,严霆也跟着起床洗漱准备上课。
江闻舒躺在宿舍的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不是约会就是逛街去了,甚至思宏林昨晚就没回来睡。他想看看手机,在枕边摸索半天后才想起来,手机在桌在上,而且他好像还没充电。他努力的想让自己坐起来,可无济于事,想看手机这件事还不足以支撑他从床上爬下来。他又回到了平躺的姿势,闭上眼睛。
直到晚上,严霆才收到江闻舒的回复。“好啊,几点?”严霆想,金融专业周六也这么忙吗?“上午九点吧”江闻舒坐在桌边翻着手机,吃着外卖。九点,那他明天早上的自闭时间就会缩到两个小时,这对江闻舒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不爽约,是他现在唯一还在正常进行的一件事情。
第二天,严霆站在校门口等江闻舒,他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压的人感觉有点呼吸困难。江闻舒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和米色休闲裤,脚上蹬了一双白色板鞋,手腕上是有点嘻哈风格的金属手链。相比之下,严霆就是完完全全的运动风,浅棕色的连帽卫衣配了一条灰色运动裤。严霆一眼就在人群里发现了江闻舒,他们的每次见面,江闻舒都收拾的颇为精致,而严霆单纯就是仗着长相和个子高,在穿搭方面即使再怎么随便,也能吸引不少女生的目光。
“闻舒,江闻舒! 这里! ”
“嗨,严霆。“江闻舒一边挥着手一边朝严霆走过来。
两人靠近的时候,严霆闻到了江闻舒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头发也只是随便抓了抓就出门了。从见面到刚刚两人谁都没开口,江闻舒就默默的跟着严霆走。像这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常见话术就是天气。
“今天这天没太阳,但也不怎么凉快,让人感觉好憋。欸,你说一会儿不会下雨吧?“严霆先张了口。
“应该不会吧,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应该没雨。”
“闻舒,中午我请你吃食堂,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中心食堂三楼的砂锅丸子可是一绝。”
“你看,这就是我们医学院,和宿舍楼直接横跨了一个校区。我们在这栋楼上实验课,像局解和系解的实验都在这儿。因为我们有时候会在晚上排实验课,还有不少校园传说。”
“局解和系解是什么啊?”江闻舒问到
“局部解剖和系统解剖。”
“你第一次做实验不会害怕吗?”
“哈哈哈,害怕倒谈不上。我母亲就是医生,小时候去单位找她的时候我经常扒在放标本的架子上看。其实我觉得感受更多的是对大体老师的敬佩,我们大一都会组织去医德馆参观,那些捐献遗体的人放弃了留给亲人日后追思的寄托,希望我们能以此拯救今后更多的生命,这也是他们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吧。”
“拯救。。。更多的生命啊。”江闻舒低声说道。
“尤其当你参观过这些老师们的生前经历以后,再进到实验室时你会觉得自己毫无理由浪费任何学习的机会。他们曾经也拥有多姿多彩的人生,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疾病使生命戛然而止,最小的大体老师只有七岁,因为先天性心脏畸形。于我们医学生而言,慢慢就会有一种使命感推动着你不敢学无所成,辜负了他们。”
从说着这些话的严霆眼中,江闻舒好像看见了光。严霆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个像太阳一样的人,温暖有力,让他忍不住靠近。
“严霆,你真的很适合当医生。”江闻舒冲着严霆笑着说。
校园真的很大,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农学院的展会场地,老远看见挂着条幅的气球晃来晃去。充气拱门上写着,2018年农学院科研产品展销会,这也算是这所综合大学每年的特色活动之一。严霆下意识拽着江闻舒的胳膊说到,“你跟紧我,别走散了。”江闻舒看着严霆拉住自己的手突然恍惚了一下,感觉好像很久没听到别人说这种话了,大学的生活里经常都是大家自顾自的。他任由严霆拉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摊位间穿梭,时不时接过严霆递来的各种试吃,听着严霆给他讲每年各种校园活动的奇闻趣事。
“你知道吗?去年展会的时候有只鸡跑出来了,吓的女生乱叫,负责的同学号召全场帮忙抓鸡。哈哈哈哈哈,那场面简直是精彩,然后你知道那只鸡后来怎么着,当天晚上食堂一楼就做了红烧鸡块。”
“还有,还有,我跟你说,我们上次。。。。。。”
………
一声惊雷后,随即而来的是一场瓢泼大雨。原本还聚在空地上的人们立刻四散开,参展的摊位也急急忙忙的把展品搬到屋里,展会场地很快就空无一人了。
严霆拉着江闻舒也在找地方躲雨,离的最近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他们只得跑到稍远一点的教学楼里。
“害,我这嘴,还说会不会下雨结果真就下这么大一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咱们找间教室等一会儿吧。“
严霆找了一间没人的教室,两人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上。江闻舒把窗户开大了一些,清凉的风夹杂着草地上雨水的清香味吹进教室。两人就面对着窗子坐着,看着窗子外雨水在小路上累积成河,轻轻推送着落叶。
“小时候我很喜欢雨天,觉得雨天草地泥土的气味让人很放松。每次雨天在水坑里都要跳起来狠狠地踩水,还喜欢互相比较谁踩的水花高。哈哈哈哈哈,回家我妈看见我一身泥都崩溃了,一副‘这孩子简直不能要’的样子。“
“但是长大了就没那么喜欢了,见了水坑只想绕着走,但还是会踩一鞋的水。好不容易晾干的衣服又变得很潮,整个人都感觉湿哒哒的。”
严霆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后,两人的话题转向了童年经历。严霆说的,很多是小时候调皮捣蛋惹父母生气的趣事。他是家里的独子,小时候父母上班忙顾不上管他就把他自己锁在家里,代价就是家里蹦坏的床垫和窗户上的弹珠孔,虽然肯定会挨顿混合双打,但根本抑制不住男孩子蓬勃的精神头,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成长的童年经历映射到成年就会给人一种孤僻的感觉。严霆从来不排斥一个人,相反某种程度上他更愿意一个人行走,完全不用顾虑迎合别人的步调。现在严霆和父母的关系更多像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名为家庭的团队贡献力量,相互尊重,相互平等。严毅舟和兰馨妍虽然没时间管严霆,但从来不在严霆对社会认知的教育上偷工减料,他们希望他能在应对各种状况时,仍能清醒的判断孰是孰非。
“我是单亲家庭。”江闻舒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的落叶上。
“我爸我妈在我高中的时候离婚了,那时候我一模的分数是657,然后高考的时候就只考了560。”
江闻舒的话让严霆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要不要安慰一下江闻舒,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默默的看着江闻舒。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好模糊,好像失忆了一样,好像。。。被拿走了一样。”
“哈哈哈,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还恨他们离婚,恨他们硬是要把家拆散,但我爸倒是离婚后挺快找了新欢。我妈常跟我说,她当时就是因为我爸是个大学生,瞎了眼以为知识分子多少是个靠谱的人,结果现在吃了这么大的亏。”
江闻舒转头看向严霆,他看见他眼里满是透露着不知所措。
“害,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我早就习惯了,能怎么办啊,我又没法选谁来当我的父母。”
“但是你可以选谁来当你的朋友和伴侣,对吧?”
江闻舒愣住了,他看着严霆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本来想自嘲一下缓和气氛的话现在一句都讲不出来。很多人,已经被他删掉了。很长时间里,他一遍一遍翻着朋友圈但始终找不出一个能说话的人。
“如果你愿意,想找个人吐槽吐槽的话,我可以陪你啊。不过先解释一下,我前天真的是在医院忙了一天,虽然医学生课业确实很多,但还是有能放松放松的时间吧,我当时约你出去那会正好一门主课的老师出差了,所以不太忙的。”
“严霆,我好像生病了。”这是江闻舒一直想说的话,一直以来他也不知道能对谁说,严霆于他而言像是光,让他在那个一直蜷缩的盒子里看到一点点的微弱光亮,他想尝试朝着光的方向走。
“什么病啊?欸,不要怕啊,现成的医生在这儿坐着,绝对能给你治好了。先说好我可不是庸医,去年拿了国奖的,专业度还是有保障的。”
“我好像,有抑郁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