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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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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按照我的定义,是指我能够清晰或是隐约地记得的时间,在那些时间里,我清楚明确的知道我是鲜活的。除此之外的时间我以为只算是不死,并不是活着。
我的心活着遇到众人或许是十岁光景,旁的时候我并没有印象。我想我得原谅自己记不得准确的年日,因为那一天的存在是错误的。多年以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是从那时开始,我的心就逐渐变得像是秤砣,一点点地下沉,一下一下地砸着胸口,以致最后砸至重伤,不愈。人本来就容易忘记难过的事,我却始终忘不掉那些往事。
我想我永远都不能清楚究竟什么样的处理手段于人际交往而言才是最正确的,不过事情开始的那个下午,我所做的决定,至今我也认为那是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我知道这种事其实到现在想来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可笑,但那个年纪大家不都是在做着些幼稚的事么——拉帮结派、相互排挤,仿佛只要有众多人与你一同针对一个人,你就是强者、是正义,而那个遭受这些的人什么都没有做就变成了恶徒,哪怕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出生不过才十年而已,也绝不会有谁对他手下留情。我不知道别人的童年里这种事是不是也是常态,如果是,我希望遥远的未来可以没有人做那一个强者,更希望,没有人成为遭受者。
我曾经猝不及防的成为了后者,成为了众矢之的。我真挚地期盼不会再有人感受到我经受过的那些伤痛……
怎么开始的呢?我想还是要回到那个下午,在谁家的小区院子里,三个阳光可爱的小朋友一起玩着沙子——小孩子总是可以滚在沙子里还笑得那么开心,晚上回家却不愿意洗澡,大概这就是童心吧。那天,我不清楚开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太阳已经很斜了,明明玩闹的角落处在背阴的位置,夕阳却还是能探到我的背。在我正陶醉于微凉的秋日里那半斜暖洋洋的日光时,姜俞忽然站起来扔下我们俩走了。
我必须将姜俞的名字写出来,因为她即将成为我小学余下的将近三年里的噩梦,也即将为我这张还是白色的心灵画布添上浓墨重彩的第一笔——很深很深的墨蓝色,这种阴霾的颜色很容易成为一个人人生的基调,也能够让其余的颜色都变得黯然。
被丢下的我们俩面面相觑,当然这只是我的形容,因为那个小姑娘的心里大概充满的是愤怒吧,总之绝不会有我心里的这种不明所以。然后她恨恨地向我提了一个要求,一个让姜俞成为我第一个噩梦的要求,她说:“我们明天开始都不要跟姜俞玩了,她太坏了”。
我怎么回答的呢?那是一个我从未后悔过的回答,哪怕这个回答为我带来了太多太多我并不想承受的事。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对的就是对的,它绝不能因某些遭遇而被否定,不然总有一天这个世界都会乱了套。总得有人坚守一些正确的东西不是么?
“姜俞,她不坏啊,我们一起玩不好吗?我妈说我得跟大家都好好相处。”我这么说。
我发誓,那时候我真得觉得姜俞很不错,我妈也真的教给我绝对不要排挤任何人,这个教育理念直到她离开那天也从未变过,哪怕她也经历过因此带来的伤痛,哪怕她也见识过她女儿因此被加诸在身上的痛苦,也真实的从不曾改变。我想我的妈妈太过善良吧,总觉得不愿意让别人也感受一下她曾感受过的难过,她还总担心我会欺负别人,因为小时候的我实在是太浑了。韩沐沐告诉过我她小时候被暴力的事情,我对她说,沐沐啊,你得知道,这种时候打不过也得打啊,暴力的东西不会是忍气吞声就能过去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不是不可以,总得谁都要不到好处才行。而我确实是贯彻了这一精神,每一次面对暴力的时候,我选择的都是奋起反抗。只是十岁的时候着实太嫩,还不懂冷暴力这个词,不过就算懂了也没用,这明明就是神仙也无法反抗的东西呀。
那天,另一个小姑娘也忽然站起来扔下我走了,她们从前也对我生过气,我并不太担心,只是没人跟我玩,我只好一个人晒夕阳。很久以后我才慢吞吞地回家,反正家里总是没有人的。
第二天,没有人与我一起去学校了,我有些失落,我不能明白我是否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以至于她经过一整晚还是没有原谅我,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件事将永远不会结束了……
这是整件事里我记得的最清晰的画面——学校门口那条路的转角处,小姑娘拉着姜俞的手朝我走来,已经走到校门口的我兴奋地折返回去,我飞奔的脚步停下来,摆动的臂也僵在半空中,因为有一阵风忽视了我,掠过了我。我迷迷瞪瞪地转过身,姜俞说,“蒋居安,你真让人讨厌!”
姜俞没有再跟我讲话,包括那个小姑娘。然而,并不仅仅是不讲话就可以停止的,小孩子不知分寸的恶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人。接下来姜俞会让我逐渐地了解到孤单的滋味,在一个我自认为还很小的年纪里我得细细品尝它。是的,这时候我还分不清孤单与孤独这两个词之间微妙的差别,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还在遥远的以后。
究竟姜俞听到了什么以至于她厌恶我如斯,我不得而知了,后来长大的我猜测,姜俞听到的话也许就是那个小姑娘对我说的话吧,只是可能有些微的不同,比如她说:姜俞,蒋居安说你好坏,要我不要和你玩,我没同意。
这只是我猜的,不过八九不离十。也许,单纯的她不会想到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可是谁知道呢?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她们几个的。尽管她们可能也并没有那么坏,她们只不过是在我的世界里作怪了而已。
在姜俞向我宣战之前,我也曾有三个很好的玩伴,我们一起做过很多现在看来都很有趣的事情。在那个言情小说风靡的非主流时代,我们像小说里的女孩子一样,约定彼此是对方的闺蜜、死党,约定是一辈子的挚友,可其实我们都不大懂挚友的分量。我们一起买廉价的同款手链,铁质的,一款四条,一人一条。我们小心翼翼地用那东西来见证我们永恒的友谊,我们还幻想着未来,偷偷用小小的笔记本谱写自己心里的言情故事,写到男主角亲吻了女主角的唇角,不经世事的我们便以为那已经是最大的尺度,一齐捂着嘴偷笑。
啊……蒋居安,那时候并不都是难过的事呀,你瞧,你有这么美丽的时刻呢!
可是啊,蒋居安,所有的美好背后都会隐藏龌龊与肮脏,你还记得你们四个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你还记得哪怕后来的你学会了撒谎、学会了自残、学会了乞求,也没能挽回的友谊吗?就像那条原本精致的手链,却是铁质的,如今糟了锈蚀,残破不堪的躺在抽屉里,没有一丝生息。
永远不要沉迷表象,我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