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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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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缥缈躺在葬神崖上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百无聊赖。
方才的金光来的声势浩大,活像是要将血海撕裂了一般,倒让他难得的起了点争胜的心思,竟是踏入了万倾红波里,顾不得皮肉都要在血海中化掉,救了那株刚从海中升起的红莲。
一件备用的天材地宝罢了,意缥缈如是想着,在界珠这么一个灵气稀薄的地方,也是值得冒险一救的。
却没想到这株红莲是个有造化的,听了他所诵道经,似是有了化为人形的迹象。
人形,当然比莲花本体要适宜修炼的多,意缥缈笑的恬淡又不怀好意,于是大发慈悲的念了好几遍经。如今瞧来,那株红莲已是到了化形的关键时候。
意缥缈一点也不觉得揠苗助长有什么不对,反倒为了亲自点化了一株植株而沾沾自喜,甚至开始打算应该什么时候吞掉这株红莲才能不辜负红莲的天赋,也不辜负他养了红莲的一番心意。
这人丝毫不觉得吞掉一个人形的生物有什么不对,毕竟他曾是界珠的神,最乐意见的就是界珠众生将祭品敬献于他。
作为一个时常在众生面前显化的神,意缥缈的祭品当然不会是牛羊猪头,也不会是活生生的人。他有点担心以人做的祭品,临死之前释放的怨气会缠上他,他毕竟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修道人,总是要避讳一些。
意缥缈的祭品是妖精,修成人形的大妖。
这是他从一株树妖上学来的法门,那株树妖的祭品是人,修为高强的修士。
所以妖以人为祭品,人便以妖为祭品,有什么不对?
意缥缈斜眼乜着那株红莲,看着氤氲的红气与绿雾交叉缠绕着攀上了红莲硕大的花苞,满是恬淡和满足。他手中掐着一个法诀,不停的生成又幻灭,在等着红莲化形的那一刻,若是这妖精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不顺从,便将这法诀打入它魂灵中,管叫它生生世世都不得脱身。
意缥缈的眼中有着戾气,他死过一次,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喜怒哀乐都显在脸上的单纯少年郎了。他要吃掉这株红莲,要尽快突破界珠的极限,他要到界珠之外去。若是运气好的话,凭着如今与界珠更紧密的融合,或许他的实力能超越前世也说不定。那么,他是否就可以去……去报仇了?
想起报仇一事,懒懒散散的少年郎又有些意兴阑珊了,竟是恍惚间生出点力不从心的感觉来。
少年郎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妄提什么报仇?向谁报仇?天地吗?
意缥缈指尖的法诀凝了太长的时间竟似有了实质,在铅色的灰云里散发着朦朦莹润的光华,照的少年郎的面容似喜似悲,似哭似笑。
死寂的血海里忽的传来“啵”“啵”声响,意缥缈想的正自投入,蓦的听见这声响,手指微动,凝好的法诀霎时消散一空。意缥缈心里一惊,抬眼朝红莲处看去,只见火红如血的花瓣中立着个俏生生的人儿。鸦黑墨发,凝脂欺霜赛雪,一双眼睛如天上的星辰,直晃进了意缥缈的眼底。
躺在葬神崖上的少年正在为错过了凝诀而遗憾不已,没防备的被这星光灼了双眼,顿时嗤笑道,“妖精就是妖精!”
俏生生立在红莲中的人轻转,把红莲花瓣披在了身上,一身红衣翩跹,赤着双足就立在了葬神崖上。
意缥缈眼皮往上抬了一点,眯眼瞅着她,旋即又蹙紧了眉头,干脆把眼皮睁的老大,一瞬不瞬的看着红莲,眼中沉着的淡定晃了两晃,又把眼皮往下拉了点,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一个界珠中的小小妖精而已,他怎么看不穿她的根骨?
意缥缈心中像是被放进了两个小人,一个在说:趁着这丫头没成长起来,赶紧把她吞了!不然,万一她成长的太快,没控制住,吞不了了怎么办?另一个在说:别开玩笑了!这么一个小不点,吞了能涨多少修为?于大事无益不说,今后又去哪儿找个品级更高的天材地宝?界珠能出她这么一个都是极限,岂能随意吞噬?当然要等养肥了才好!修行,修行,连这么一点险都不愿意冒,还算什么修行!
红莲看着眼前这少年右手一下子握紧又一下子松开,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
意缥缈的眉心紧紧皱成了个川字,不善的望着这株红莲,眼中的凶恶一会儿凌厉一会儿又被掩进了尘埃里。
偏偏这小姑娘一点都没察觉,她只顾着盯着少年郎的手指扑簌簌的笑着,直笑的血海里伴生的血莲花儿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半跪在地上,放到了少年郎右手旁,“小哥哥,我的手指比你的长,还比你的白呢!”然后又握起了拳头,“你看你看,我握着拳头也比你好看呢!”
意缥缈忽的笑了。这丫头看起来有些笨有些蠢,是个好忽悠的。“嗯,你的手好看,人也好看。”
这个红衣姑娘似乎并不懂得害羞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闻言乐不可支道,“真的吗?哈哈哈哈!”
意缥缈也笑的灿烂,“当然是真的。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红衣姑娘并没有被这个问题给难住,娇笑道,“我是人啊!”
意缥缈没成想能听到这个答案,竟是再也躺不住了,翻身而起,呛咳了起来,“你?人?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你是人的?”
明明是个妖精,装什么人,以为装的像,就不杀你吗?
幼稚!
红衣姑娘蹙紧了眉头,想了许久,终是不确定的道,“好像有谁这么跟我说过。是谁呢?好长时间了,我记不住。不过,总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来骗我吧?我信他们说的。我想那些人说不准是我的长辈,里面说不定还有我的爹娘呢!他们一定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悄悄的来看我。但是血海太强了,所以他们也不能总来看我。”小姑娘的眼中有着向往,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喜悦,“小哥哥,我要出去找他们,你要跟我一起吗?”
意缥缈眼中的戏谑更甚了,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恼怒,“有意思。别人说的你就信?你确定你是人?”
小姑娘的眼睛蓦的睁大了,“我为什么不是人?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乱说话啊!”小姑娘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连血海中都渐渐起了狂风,乍一瞧还道是血海在因着这小姑娘的动怒而变动。
但意缥缈知道这绝无可能。
血海,凶厉之地,小世界六道轮回的补充之所,汇集天下魂灵众生怨气的凌迟之所。能流浪进血海的魂灵无一不是凶灵,怎么可能养出这么个娇憨的姑娘?
不过是一株天地灵植而已,怎么敢冒充血海之灵!
刚才的动向,怕是血海之灵已经长成,血海将要和界珠大陆相合,真正的嵌入六道之中。
意缥缈叹了口气,以前怕那些怨魂作乱,他亲自打碎了界珠的六道,炼成白雾将信奉他的人族隔离在小小的天罚宫中。这些人信奉他,愿意全心全意的供奉他,帮他管理着界珠,也挑选上好的祭品供他享用。
真的是忠心不二。
意缥缈有些想那群忠心耿耿的仆人了。
要是能将天罚宫重新收归己用就好了。
意缥缈舔了舔嘴角,眼里眯起危险的光。他是神,也曾信仰过别的神,他知道一尊神像被信仰的感觉,更知道当对神的信仰不在之后,忠诚的信徒们会有多疯狂。
他们会忍不住想要撕下那尊神像的血肉骨髓来。
他不打算做这样的神。
所以,天罚宫,人族,要么信仰他,要么,毁掉吧。
意缥缈眼中凶光大作,捏紧的拳头连指节都是发白的。
本来在恶狠狠的望着意缥缈的小姑娘蓦的瞧见了他脸上骇人的神色,禁不住后退了两步,又觉得退的太多了,暗自思量着,‘方才这人还说她不是人呢,亏的她因着同为人的渊源还打算带着他一起离开血海呢,真是不当人子!咦,不当人子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赶紧甩了甩脑袋,似乎纷繁的思绪就在这三两下甩头中被扔进了海里,她恶狠狠的朝前跨了一步,背脊挺直,毫不畏惧的站在意缥缈旁边,“喂,我跟你说哈,我就是人,不许你再污蔑我!”小姑娘咬住嘴唇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可她实在是太小了,便是很努力,也只是一副可爱至极的样子。
意缥缈笑了一声,“行,你是人好了吧?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人都是有名字的,你有吗?”
‘名字?什么东西?’小姑娘努力崩着脸,不让意缥缈瞧见她脸上的慌张。真是的,那些叔叔伯伯姐姐哥哥们,光忙着告诉她她是人了,居然一个都没想起来要给她取个名字!小姑娘生气的撅着嘴,现在取,还来得及吗?
小姑娘的眼神很迷惑,于是头低的更低了。
意缥缈看了她一眼,又毫不掩饰的哼了一声。
小姑娘不高兴了,谁受得了三番五次被耻笑呢?反正新化形的红莲姑娘受不了。于是她倔起一张白嫩细腻的脸庞,也学了意缥缈的样子斜睨着他,“那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再告诉你!”
“意缥缈!”
果真,他果真有名字!小姑娘慌了,双手不自觉的搅动着莲瓣化成的红衣,忽的福至心灵,大声道,“我叫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