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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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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
1
启程
前一天晚上,我们去舅舅家过夜,想着第二天能早走。
驱车来到舅舅家前,隐隐听到凄惨的叫声,是妹妹又在闹了。我没怎么多想,上前敲门“咚咚咚”,能够分辨得出,屋内正在上演着一场男女混合双打,无暇顾及我这个不速之客。我实相地不再敲门,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你凭什么摔我东西!我拼了两个小时。我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家!
滚
你要把我赶出去是吧,你只会暴力,你无能,你的拳头上都写着无能。你曾经那么多次保证不打我,不用暴力解决问题!我要换个妈妈!
咣当,脑袋被冲向墙。
你看看她还像不像人了!
你到底想怎样啊。你不睡觉别人不要睡觉啊!
我从后院缓缓进屋,小丫头穿着崭新的校服,头发由泪水粘在火红的脸上,眼睛充满着戾气和绝望。
我乖乖寻到卧室,抽起被子睡下。
你快来劝劝他吧,他把水阀关了,母女俩还没洗澡呢!沁雅折腾两天了!
我只得用枕头捂住头呼呼睡下,早早起床。阳光还不那么刺眼,较昨晚又是一番柔和平静。
为了赶早,一家人早饭来不及吃就得出发,这时舅舅不见了踪迹,只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喝尽的“小香槟”。打电话也是不接,自南京至青岛近六百公里,没了司机,谁也不敢开着车来回两趟。
我们已将车子发动,静候男人的到来。这时小沁雅有方向似地跑开,是去找爸爸了。不一会沁雅低着头走开了,丧着个脸说:“他就坐在中心广场,喝香槟呢!”(香槟在这里是一种碳酸饮料)
“你还跟他说话了?”舅妈明显还在气头上。
“没有”沁雅乖乖的。
外婆再去找,舅舅又不在那儿了。舅妈说:“他每次都是这样,就是自私,想着我们有他不行,知道吗,这次我要不开过去,以后这种事还得让着他!”
说着,迷迷糊糊地。舅妈、公公婆婆、沁雅、我妈和我都坐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开上大桥,开入隧道,此时的我们,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但就这么开下去,一直开下去,奔驰过每一处远离世俗的风景。
公公在后排说:“不行我们换个地方去玩吧?青岛实在太远了,真不安全!”
突然,车内前排的屏幕弹来,是舅舅的语音电话。舅妈马上就给摁掉了,嘴中道:“之前不来,现在看我们走了。”舅舅又打来,又给摁掉,舅妈边掌着方向盘,一边摁。最后还是打给我妈,我妈接通了:“你们啊是疯了?我不在就敢开着车带着行李走了?一家老少可都在车上啊?我就奉劝到这里昂。”
没有一个人插话,舅舅也迅速挂了。
沉默,还是沉默。
“大姐,你带陶赫去青岛吧,给你们订十二点起飞,来得及。我带沁雅回老家,先送你们到南站。”我知道这时候舅妈已经在胡说了。
“不是园博园也挺好玩的吗?”有人说。
阳光正好,蚊子不少,大家莫恼。
“你们把车停在收费站前面,我来开。”
舅舅从app 上看到我们真要走了,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舅舅到了,又是沉默。舅舅舅妈默契地换了座位,默契到谁也没先说话。
一路上,无聊了大家就一起猜谜语,成语接龙,饿了吃点东西,困了就小眯一会儿。舅舅困了就喝咖啡,撑了六个小时。
也许这就是父亲的责任吧。
沁雅好暖人啊,临走时还给她爸带了眼镜。
2
沁雅
这里说的沁雅,就是小学作文中我写到的目睹出生的沁雅妹妹。
她今年周岁九岁,是我表的妹妹。
有些方面,她的确不大善良。
小的时候,我俩经常打架,还经常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哭,谁都得顺着她。但每次很快就能和好如初。
她是个“人来风”。人们越关注她,她就越想展现自己。瞧我多调皮,瞧我多可爱。从幼儿园,她就各种原因被叫家长,她全不在怕的。即便她有错,也尽量相信自己没错。
家长们拉着毁容的宝贝儿女,找舅妈理论,气头上说得难听,从来不会批判孩子,都指着家长没有管教好。她明明不是男痞子,上课却爱拽前位马尾;排队做操时,爱踩前面人的鞋后跟。
沁雅对自己更狠。晚自习两小时一字不写,老人接她去上课,老师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走!”老人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沁雅还在磨。
她什么都跟老师对着干,天底下没有她怕的人
这种夜里,沁雅必被打,被打得叫唤,边叫唤还还嘴,有时还跟她妈对打。挨打知道痛,痛过了就不再是痛。舅妈为了她常常在微信上跟我妈诉苦,说有时她真想搞死妹妹算了。父母上一辈的老人,也为她而团团转,管不了了就通知舅妈,舅妈推给舅舅,舅舅说自己管不了。
因为沁雅,舅舅舅妈也经常不合,两人一起揍她一场下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舅妈看着心疼,有次扫帚挥着挥着松了手,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一个成年人就这样在孩子面前哭,哭中是无可奈何,是恨铁不成钢。施暴者哭了,谁又不是受害者。
对于沁雅这种乖张的性格,揍不能解决问题,哄只会愈演愈烈。
能不能省省心,妹?
沁雅和自己的名字,跟父母的期望,背道而驰。
她也出奇的聪明,舅舅舅妈也对她的学习格外上心。
原先她在小市上小学。一年级的暑假,她参加了南外仙林的一升二考试,考上了。那年我参加的五升六,没考上。才一年级,沁雅就成了老师家长津津乐道的牛娃。那年她未满八岁,上了名校,她的人生轨迹也许就此改变。
沁雅学习好,即使在名校也名列前矛。她越是优秀,舅舅舅妈,学校就逼得更紧,巴不得从她身上再榨出一丁儿才能。
南京外国语学校仙林分校,晚自习到7:30,周日下午三点要“返校”,7:30回家。一场资本买卖,买你的童真,卖你好成绩。
沁雅就是年幼的先锋者,便是要为时代做出牺牲的例子。
那时还没有平行志愿,舅妈高考时被迫服从分配。大学四年学了旅游专业。大学毕业做导游,舅妈不甘心。毕业后一边干零工,一边学习,考了会计证书,进了一家不错的企业。预计给沁雅生个弟弟妹妹。
很久也没有怀上第二胎,舅舅舅妈最近准备做试管婴儿。舅妈服下药后,一次排出十几个卵子,身体虚得一塌糊涂。因为生沁雅的气,取出的卵子大都不合格。如今受精卵已经结合成功,等一切尘埃落定,舅妈就会怀上一个宝宝。舅妈就常说:“生下弟弟妹妹后,我就只会爱他了。”来吓唬沁雅。但舅妈打心底从来不记恨过沁雅,更从未在哪一方面亏待了她。舅妈知道,沁雅学习压力大,推掉了所有课,空出时间来,周末就带沁雅出去玩。给她买最好的铅笔,穿最美的裙子,明明薪水不高,沁雅的早餐都是牛排。有时沁雅在吃牛排喝牛奶,舅妈就在一旁幸福地看着,说:“慢点吃,嘴里吃完了再吃。”看着看着就把头埋进胳膊里。
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太多太多沁雅不懂的泪。
父母工作繁忙,我经常去妹妹家借宿。
母女俩又吵架了,等她们都平静了一会儿,我把着墙仔细听——
沁雅那孩子说:“妈妈,我虽然曾经在外面说我有一个天天打我的妈妈。但我其实真的会说,我妈妈也是天下最好的妈妈,我常常看到妈妈因为我暗自伤心,但我就当没看到。我有的时候就跟自己说我要爱妈妈,我要爱妈妈,可是我?——-”
“沁雅……”舅妈一下子,虽然声音还是本着严厉,但不经意间流露出女子感伤的温柔。
“妈妈,我跟同学说,说我有个爱我的妈妈。”
“妈妈总跟你动手……妈妈对不……”
舅妈哭了出来,掩着窗帘看见,母女俩抱在一起,一起泪流。
你们不好意思说的,我来说。
妈妈我爱你,
宝贝,妈妈也爱你。
沁雅,沁雅,真的真的,爱你爱你。
3
青青之岛
舅舅老练地把着方向,右臂上有人类抓出的几道血印。驶出高速前,车开上了一座大桥,从这头到那头,是一次半马。
这是胶州湾大桥,右面就是黄海。这片海贼大,贼美。
我们大抵是行驶在大海上了。远看,上坡是直崖,下坡给人以将要竖直下落的视觉震撼。一时间,车子都不约而同地靠右行驶——我们要看海。
在导航仪上,显示右前方有个心形小岛。果然,远远的有一大块四面环水的陆地,高楼工厂与树林生态交杂在一起,海雾中朦朦胧胧,令人心驰神往。
硕大的游轮好小好小,仔细听,发动机一下下拍打海水的声音。
沁雅调皮地摇下车窗,风儿呼啦呼啦,她说哎呀妈呀。我们慢慢享受着碧海蓝天,车子飞速携我们疾驰。如果我们能越过海,翻过桥,如果这座桥没有尽头,如果这一切永永远远循环往复,不如你能讲个幼稚的笑话,不如让笑声在海风中消散,不如就别再回头,去一个或幸福或糟糕的远方,我们不后悔,也不惭愧。
如果如果不再只是如果,我将还你好多好多的不如不如。
“青岛欢迎您”的字样向面上冲来,我们到了。
当日下午,极地海洋公园。
展厅出奇的大,大白鲸、北极熊、海狮、海象,还有美人鱼。
美人鱼穿着 一身斑斓的鳞,双手向前,身体带着尾巴摆呀摆的,游出波浪型,热情向游客们招手。
在表演场地,驯兽师帅气立在海豚背上,海豚大部分埋在水里,手一挥,它们同时从水中跃出,腾空的那一刻,众人为之沸腾。
天色很快暗下去,牵着我们不得不去吃点什么。乘着车,来到了海滩旁。城市的夜景总是那么夺目,大厦上彩灯辉映,海边的游船批批进发,成就一对对人们的浪漫。我们走进了一家海鲜餐馆,来得晚,只能在室外就餐。
菜有点小贵,不过蛮合胃口。掰了一盘子的花甲壳,小抿了一口青岛啤酒,不辣,泛甜。吃着聊着,右边的舞台上,一个女生抱着吉他缓缓走上去,调好话筒,开始弹唱。
一曲孙燕姿的《遇见》,又一首周董的《七里香》。
后来,换了一个男生,继续弹唱。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啦
再给我看看你受伤的尾巴
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
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你在听什么歌,心里又在想着什么人呢?
饭后,伸着懒腰,哼着小调,翻过围栏,慢慢慢慢,走向海滩。
拖鞋也甩在一边,看着沁雅一路小跑,我赶忙追去。给她买了婚纱的头饰,沁雅披戴在头上,丝绸上的小彩灯漫出微黄的光。我们双脚都站在水里,冰冰凉凉,脚趾间有沙,在水中晃一晃,就不见了。沁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地上找呀找的。她直呼我的名字,我上前看,满是泥沙的小手中有一只暗绿色的小蟹,像是平常吃的螃蟹同比例缩小了几百倍一样,有钳子有爪。此时要是我手一挥,令她的宝贝找不见了,她一定对我拳打脚踢,还得跟我妈告状。我也唤她,说:“沁雅,这海里还有鱼哩!”“哪里哪里?”她屁颠屁颠跑来,我以嬉皮笑脸相迎:“骗你的咯。”眼看她红了眼,我忙指给她看:“喏,小银鱼哩。”沁雅看得出了神,水中确乎有肚皮银白的小鱼,顺着海水一会儿冲到岸边,一会儿又被卷走。“你还生你爸妈气吗?”我侧过头问道,她没看我,但答道:“没。”
不再顾她,我又往海中一步,这一层的水不冰,凉爽。倘若我这时张开双臂,能抱住那惬意的海风吗?
随着舅妈的呼喊,我牵着沁雅依依不舍地折返。
到了提前订好的民宿,放下脚底板,揉揉脊梁背,好累哦。非常时期,舅妈、沁雅和我妈睡一床,舅舅与我睡一床。简单的洗漱后,我和舅舅上二楼,享受地躺下。床板不结实,微微一动就吱呀吱呀地呻吟,我们俩都尽量缩着身子,舅舅叹了口气,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招呼我快睡。
清早已经不早了,我们吃了点面包垫垫肚子,出发去金沙滩。那里才是真正的海滩。
我们换上泳衣,挎着泳圈,往大海走去。先在海水旁,沁雅在沙里刨出一个坑,里头冒出源源不断的水,把沙坑装满了,沁雅就将捉来的寄居蟹放入水中。我们都静静等待,它果然从壳里探出身子来,挥动着鲜红的钳爪,耀武扬威。我将拖鞋抛入海里,我妈正要发火,一个浪头过来,拖鞋又退了回来,再有浪一带,它又消失在水中。
我追随着沁雅往海的深处迈步。起初水只够得到我的脚脖子,很快已涨到我的腰际,沁雅就靠着泳圈露出个头了。蓦地,一股汹涌的巨浪正在远方聚集,是有许多快艇制造的“人工浪”。我冲沁雅大喊:“来啦!”我们两个娴熟地等着浪靠近,在它将要一掌把我们拍倒再卷走时,“三,二,一,跳。”机灵地往上蹦,海水瞬间包裹了我们,一股清凉顿将所有感官席卷。“又来了!”沁雅的声音很快被海水吞没,一时间我全身也浸入海水中。我看见,是一片蓝绿色的世界,眼睛有些肿胀感,双手什么也触不到,指尖的经脉似乎都受了很强的活通。一不小心尝了几口海水,我很快浮起来,咸得要命,第一次感到海水的味道。
领着沁雅,贴着浮标向深水走。我们会抓紧浮标,仗着泳圈,令身体向后仰,双脚向前,在海面之上就这么躺,沁雅的脚像船桨,在水中来回扑腾,身子就被带动着向后畅游。我们大胆地将双手背在脑后,这么这么大的海,鱼儿请尽情游戏吧。小个子的她无忧无虑地笑着,看着她能这般快乐,我很高兴。“哥哥,快来啊!”“还是叫名字顺耳点啦。”
舅舅舅妈也寻寻觅觅与我们会合。
沁雅欣喜地向舅舅泼水,舅妈也跟随着泼。沁雅一会儿就停下来要泼我,这时舅妈更狠了。他全程没有还手,舅妈的眼神含埋怨,含喜悦。水花不断击打在舅舅的胸膛上,舅舅只是微微后退。“你不要打我爸爸!”沁雅义愤填膺地说。舅妈没有停,笑着说:“你不是不来吗?啊?”舅舅可怜地眼睛进水,摇摇晃晃地在海中接受着发泄。舅妈趁机给舅舅喂了两口海水,舅舅一边呛着一边求饶。舅妈笑了,沁雅笑了,舅舅也笑了。我若是看懂了,那我大概是哭了;否则我就得跟着沁雅笑了。我再次涌入海水中,仿佛听见了潮水的爱与不爱。
沁雅与我的换洗衣服在洗浴中心丢了,后我们各裹一条毯子,战战兢兢地上车,去吃午饭了。
在青岛吃兰州拉面,我点的牛肉烩面,爆炒的葱蒜就是香。
下午,参观了青岛啤酒博物馆,带了一提葡萄果啤,回家了。
再次驶上胶州湾大桥,心境有所不同。这片海的对岸是什么光景?倘若我丢下漂流瓶,何时何地怎么样的你能将它打开呢?
我们美得波澜壮阔,美成了大海的样子。
伤心难过了,就去看一看大海吧。
去一个世俗到不了的地方,一个没有多余挂念的地方。
南京——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