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白》野韭

10、第 10 章

　　李春在骑电动车带沙白赶去影视城，到了地点，剧组里到处都是四处忙碌的工作人员，有搭背景的，有调灯光的，李春在领着沙白找副导演，副导演正跟几个演员说戏，看到李春在过来，视线往旁边的沙白身上扫了一眼，略微停顿了几秒，然后跟李春在摆摆手，让他过去。
　　“您看，就是这小子，大名沙白，这身架子看着不错吧？我可没跟您吹牛，我亲戚家小孩托我照顾，沙白这孩子很老实，保准听话，您说东他绝对不会朝西。”
　　助理给沙白拍了几张照，沙白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副导演皱眉审视沙白，“有些瘦，比明老师还高一点......行吧，这些让化妆师和后期处理吧，你给我们练一套拳先看看......”
　　助理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沙白站的比较近听得挺清楚，就听助理说：“明老师刚看了发过去的照片.......这个外形条件他还是觉得不大满意，让我们先帮着选，合适了再发个视频给他。”
　　副导演点点头，“行，让他先练一套拿手的吧。”
　　这话是冲着李春在说的。
　　李春在有些担心地看看沙白。
　　沙白却给了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脱了外面的棉大衣递给李春在，走到中间的空场地，李春在看助理拿着手机已经在开拍，赶紧也拿出手机对着沙白拍摄。
　　这会儿片场里忽然静下来，然后呼啦啦往这边聚拢，好多等戏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围过来，尤其几个武替最积极，都是同行，对这些最感兴趣，又听说是给明凰选专属武替，这种热闹哪能落后。
　　李春在又是担心又是得意，心里忽上忽下，他对沙白的功夫很自信，无论是那次出手教训抢劫犯，还是出演雪重导演的疯和尚武替，两次的场面他都亲眼所见，沙白手上的功夫是真得很厉害，但是这么多人看着，又担心他发挥失常，刚刚副导演也说了，沙白比明凰瘦还高了点，如果动作再不入他们的眼，很可能被刷下去。

　　正思忖着，场中的沙白直接原地窜起两米，在半空两脚腾空，双腿快速飞踢，在飞踢的过程中身子也跟着翻转三百六十度，动作很快，看的人眼睛都跟不上，待翻转过来正好落地。
　　“好！”响起一阵喝彩声，是那几个武替，反应慢的还没琢磨出怎么回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沙白没有任何助跑的前提下直接原地起跳两米，这种动作不是什么人都能完成，这一手就震住很多同行。
　　沙白接着上一个落地动作，行云流水打了一套拳。
　　李春在不懂武行的门道，只觉得沙白打的拳法很好看，既有实用性，也有观赏性，不住看向副导演，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点态度，但是副导演城府太深，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令他想不到的是，导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副导演旁边也在看沙白打拳。
　　结束后副导演跟李春在说，他挺满意，就看明凰和导演的意思，回去等消息，视频发给明凰总要考虑几天。

　　沙白打完拳就回去把昨天晾晒的甘草收拢在袋子里，又把以前积攒的几样药材都找出来，装到背包里，搭车去县里的药材市场，卖了四百多块，把钱贴身放好，去集市买了几样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毛巾之类，还买了两条内裤和一打十元三双的袜子。
　　穿梭在人来人往的闹市，沙白的心情平静而安逸，他想，这辈子就这般生活下去？
　　每个月来一次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县城，在集市买最便宜的袜子和内裤，挑几样打折的蔬菜水果，晚上和好酒的李春在边吃饭边聊天，天黑了上床睡觉。
　　平淡如水的生活，他几乎快忘记往日在贫民窟那些需要搏命才能换到一口食物的生活场景。

　　晚上回到家里，李春在比他先一步到家，他一进屋李春在就奔过来，“你去哪了？找你大半天，急死我了！”
　　沙白把背包放下，挑了挑眉，“这么快就给信了？不是说那个明老师要考虑好几天的么？”
　　而他的第六感，明老师可能不会选他。
　　“不是明凰那，是另外一家，”李春在拽着他坐到饭桌前，桌上摆了盘切的薄厚均匀的酱牛肉，旁边放着一小碗醋蒜蘸料，肉已经下去一半，李春在等他的工夫喝了小半瓶，他把炖在煤气灶上的砂锅直接端到桌上，是用各种杂菜丸子做的乱炖，李春在手艺马马虎虎，比沙白强些。
　　“先吃饭，边吃边说，”李春在把筷子递给他，“你上午那套打拳的视频不知谁传出去，现在好几个人打听你呢，这次可能有戏，我急着找你，一来是想告诉你这事，是个好兆头，二来怕他们下午约你见面，你要是赶不上不是耽误事吗。好在，等了一下午也没来电话，也许明后天就会有消息呢，这事谁说得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沙白点点头，洗手上桌，大碗米饭拌着杂菜乱炖吃，他没动那盘酱牛肉，给李春在留着就酒，边吃边抬头问，“那还等不等明老师的结果？”
　　“等，怎么不等？但是咱也不能一根筋死等，谁先找咱给的条件也不错，咱就签谁。”李春在夹了两片酱牛肉放到沙白碗里，给自己夹了一片蘸醋蒜吃了，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给沙白分析。
　　“我觉着吧，明老师那有点悬，你今儿也听见副导演说什么了，又是瘦了又是高了点，他巴不得照着明凰刻个模子，哪有那么合适的，差不多就行了。”
　　又凑近沙白，说道：“过后我特意找那个助理想试探明凰的态度，那边不阴不阳打哈哈，我就觉出味了，后来一个哥们给我悄悄递话，好像他们那边团队嫌你长得有点过了，怕明凰的粉丝知道，你的风头盖过他。”
　　沙白有些不明白，“长的怎么就过了？我不就是个替身么，又不露脸。”
　　李春在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圈里多的是看不顺眼明凰的，嫌他占的资源太多，他们一个公司的就有好几个，背地里想捣乱的不要太多，比如偷偷把你的视频放到网上，公开你替身的信息什么的，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炒过，只是没红而已。”
　　他看了一眼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埋头扒饭的年轻人，场面有些惨不忍睹，略惋惜——这张脸也就缺少资本炒作，如果有资金愿意接手，想不红都难，不过那得撞多大的运。

　　沙白对还没确定的事没报太大期望，因为自小的生活环境养成了这种性子——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等消息的时候，沙白在影视城各个剧组串着做点小买卖——卖奶茶，他用卖药材的钱做本钱，让李春在帮着在网上批发原料，奶茶在家里制作封装，为此还买了个小塑封机，装在纸箱里用李春在的电动车带去影视城，群演和好多工作人员跟他熟悉后，奶茶生意做的还不错，他卖的比别人便宜，一杯少赚一块钱，利润还是不少，每天能赚五六百。
　　又过了几天，那边传消息过来，专属武替不能签，先试用几场戏再说。
　　沙白猜到了结果，所以也没太失落。
　　他打拳的视频热了一天就熄火，那几个嚷着要见见沙白的副导演也都没有后续，李春在觉得挺奇怪，猜着背后有人打招呼把沙白的信息禁了，也许是明凰的团队不想在签约之前抬高沙白的身价，还可能是明凰专属武替的竞争者。
　　有了这些猜测李春在更不敢掉以轻心，自封沙白的经纪人，到处给他宣传，把他练拳的视频给认识的副导演、剧务都发过去，希望如大海捞针，没准老天爷能关照到这条小虾米呢。

　　沙白正式给明凰做了两场武替，薪酬比他以前的多，一场一万，但要都拍摄完了才能结账，沙白终于能将买手机的计划摆上了日程。
　　然而，听了李春在的话，他因为挣到一笔“大钱”的心情又跌落到谷底。
　　“你这两场戏吊威亚吊了十几个小时，腰和大腿根都勒出了淤青，就说从三十多米的高空跳下来那场，下面放七层气垫我都心里悬着，他们还只准备放三层，要不是我坚持.....还有那场和玉面小阎罗对打，有个动作让你从后直挺挺倒下去，还不让放垫子，就那么硬生生扛，你动作每次都能达到要求，可是那个玉面小阎罗、叫什么来着......睢真吧？那小子光有一张哄人的脸，动作NG了无数遍也过不了，你陪着他后倒了二十多次，后背硬摔破皮，一大片看着都吓人的淤青，谁来问过你的伤？”
　　李春在是真得把沙白当自己小孩看待，他担心沙白心思单纯，对片场的很多潜规则不大明白，片场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尤其对新人和武替，捧高踩低是常态，所以，李春在这几场戏都跟在片场。
　　“真他妈拿武替不当人，”他骂了一句，可也知道这行的状态就如此，在沙白没有名气之前，只能忍。

　　沙白抬眼看看下铺，彼时两人正躺在上下铺准备睡觉，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怎么可能没触动，但是他自小就在隐忍的环境中长大，性格坚韧，经历过比这更加恶劣一千倍的境遇，所以反倒对片场的待遇没太大感慨，反过来安慰李春在，“没事的，那些动作也不算什么，不是都完成了。”
　　李春在道：“你这么好性子，我是怕他们看你好说话......”
　　“谢谢你，我心里有数，”沙白拍拍床板，“下次你也帮我盯着点，如果有危险我可以不做。”
　　“好吧！”李春在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一场戏一万，你知道明凰是多少？”
　　肯定很多，这还用猜？
　　沙白抬起眼皮看着房顶上一片形状好似山峰的陈年印迹发呆，多少都跟我没关系，那是人家赚得。
　　李春在伸出两个巴掌来回翻了好几番，也不管沙白在上铺看的看不见，“二十万，一集二十万，这部电视剧要拍三十多集，你算算他能拿多少？”
　　随后，有些不平地叹口气，“风光都是他们那些明星大咖的，分的也是最大那块蛋糕，最难最危险的动作你来完成，你的报酬大概就是蛋糕上的那枚小芝麻粒。”

　　那么多啊！
　　这得怎么花才能花完，他和李春在天天吃酱牛肉都吃不完！
　　沙白愣愣地想，一下就觉着心情不那么美了。
　　如果我一直这么努力，有一天我也可以赚那么多么？

　　“能！你一定能！”李春在很坚定地鼓励道：“这一行八分靠努力，一分要天赋，还有一分看运气，凭你的资质一定能比明凰的片酬还高。”
　　那到时候我们先买个大房子，再买艘船，那种很漂亮的游艇，可以开到大海上航行的大船。
　　沙白难得发了一回白日梦。
　　下铺那个再度握拳，“我看好你吆，我们一起努力！”

　　关暮禅转院后，在自家开的一所郊外疗养院调养了一周就回家住了，他今年的计划还有好几项没落实，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开会决议，只好把人召到家里开会讨论，这样忙碌了半个月才消停，静下来想起过问沙白的去向。
　　万能助理上线汇报：人不好找，老大饶命！
　　从火车站查到了那天沙白乘坐的车次，到站点也查到了，是个北方小县城，县城只在主要街道装了监控摄像头，偏远地区不可能有摄像头，人出了火车站就找不到了，县城常驻人口有几十万，再加上周边乡镇人口得上百万，如果沙白不是本地人，又没在当地办理暂住证的话，这场寻找比大海捞针都难。
　　暮爷只好暂时作罢。
　　找这小子，看来还要几分运气呢！

　　这天晚上关暮禅在外面和几个朋友小聚，打着庆祝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旗帜让他请客，闹哄哄一晚上，回来的有点晚，他住在郊外的别墅区，是一栋四百平的大房子，主人就他一个，平时有家政阿姨定时过来做饭打扫卫生，诺大的房子今晚显得格外空。
　　这栋房子安装了全套安保设施，他没雇保镖，可靠的保镖不大好找，有些机密信息就是从身边的保镖泄露出去的。

　　关暮禅洗完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圆月盘发了一会儿呆：月亮这么圆，难道今天是十五？
　　过了一会清醒了，爬上床滚了一圈，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犯病，没事儿不赶紧上床睡觉，对着一轮月亮发什么呆？
　　睡着后，这觉睡的特别实，比以往任何睡眠都深沉，仿若坠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总是想到沙白，梦里居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檀香，沙白那块佛牌不断地在面前晃动，当初背着他徒步下山时，他趴在沙白背上，低头就能看见那枚掉出线衫领口的佛牌，随着主人的行进来回晃动......
　　他眼前出现很多一闪而过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艘激起翻天浪花的独木舟，舟上是颈前挂着檀木佛牌的小沙白，他比上次出现在梦里时长大一些，七八岁的小男孩撑着船桨拼命划水。
　　关暮禅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用力，小船在激荡翻涌的浪花里起起伏伏，感觉下一刻就会被水浪揭翻。
　　顺着小船前进的方向看去，当真吓他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