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剑指春衫

4、隐情

　　　 陈玖回学校时才八点出头，晚自习还有两节半，她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回班级。

　　班主任是个小个子的实习女老师，姓李，戴着厚厚的镜片，板着一张脸，双麻花辫是她每天的标配。

　　陈玖敲响班级门，喊了声报告，李老师恰好正坐在讲台上备课，见是陈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直接询问:“陈玖？你怎么回来了？”

　　班上有的人抬起头看她，李小小有些鄙夷，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在手机上打字打的飞快。有的人仍在奋笔疾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玖在来时就打好了草稿:“我妈妈说晚自习也不能缺课。”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没过多怀疑:“你进来吧。”

　　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陈玖还是很紧张，在这个班里，周围的人几乎都是陌生人，她沿着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对她笑嘻嘻的林蒋，松了一口气。

　　晚自习禁止讲话，陈玖放下书包后，林蒋的纸条就扔了过来。

　　林蒋:你没事吧？我去，你知道是谁送你去医院的吗？

　　陈玖扫了一眼班主任，见她注意力不在这儿，迅速回复:宋屿。

　　林蒋:！！你怎么回事？我每天在你耳边安利的男神啊！被你钓到了？

　　陈玖:没这儿回事。下课讲，老师看过来了。

　　林蒋意犹未尽的收起纸条，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含笑的看了一眼陈玖。陈玖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耳根渐渐染上绯色，抿着唇，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模样。

　　林蒋也不逗她了，陈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这点不好。

　　漫长的自习课终于下课，林蒋踩着下课铃来找陈玖，十分钟下课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足以林蒋“盘问”陈玖了。

　　“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林蒋两手撑在课桌上，佯装严肃，“从实招来！”陈玖诚实的回答:“我的继父的发小的儿子。”这些还是她刚刚知道的，可把她震惊了。

　　林蒋:“......”这孩子真实诚。

　　不过提起宋屿的妈妈，林蒋灵光乍现，夸张的“啊”了一声，连八卦都忘了，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到宋屿的妈妈，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陈玖眨了眨眼，示意她继续说。“你还没转学过来时，出了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陈玖问道。

　　“他妈叫宋雪儿你知道吧？他妈没有生育能力，一直找不到男朋友，宋家一直在催，宋雪儿为了反抗家里，直接领养了才12岁的宋屿，牛逼吧？我之前觉得超酷！但那件事之后，我直接改观。呸，这种人不配当妈。”

　　林蒋一口气讲那么多，停下来歇了会，一看陈玖，她的表情有些不对。

　　“他是孤儿？”

　　还问了他那样的的问题，揭他伤疤。

　　陈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林蒋，你继续说。”

　　林蒋见自己磨破嘴皮子终于打动了她，心里有点小骄傲，尾巴都翘起来了:“那我可继续说了。”

　　“宋屿和他妈虽然差了八岁，你想想，一个小时候颜值逆天外表清峻的纯情少男和一个艳丽妖媚的女人共住一个屋檐下五年会发生什么？”林蒋边讲边观察陈玖的神情，陈玖就好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

　　“幸运的是宋屿那个时候已经有男女意识了，一直比较抗拒和宋雪儿的接触，说白了，一直都是宋雪儿的单相思，居然还想跟自己儿子谈恋爱。她真是伦理败坏，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要避嫌吧。”末了，林蒋惋惜的叹了口气。

　　陈玖:“那后来呢？”

　　林蒋歪头想了想:“后来？据说后来宋雪儿和宋屿和解了，我也不太清楚，里面内情挺多的，还有人造谣。”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林蒋意犹未尽的坐回座位。

　　陈玖攥了攥手，将手指蜷缩着，心不在焉的样子。

　　难怪宋屿对他妈态度这么漠然，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林蒋碰了碰她的手肘，凑过去，压低声音:“你也别想太多，好好做作业。”

　　陈玖感觉有点难受。

　　倒不是身体上，而是心里。

　　她低下眼睫。

　　*
　　“锦民，嫂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宋雪儿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扯宋屿的手腕。

　　宋屿正搭着二郎腿玩手机，一看宋雪儿刻意的动作，他不动声色的移开距离，长腿落地，懒散的站着，双手插兜。

　　宋雪儿眼神僵了僵，表面仍是一派如沐春风的笑。

　　“嗒嗒...”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清脆声，赵如荼踩着楼梯走下来，众人都循声去看，唯有宋屿重新坐上沙发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里无聊的家庭伦理狗血剧。

　　赵如荼咬了咬唇，努力回忆着刚刚和李小小讨论的如何矜持的接近男高中生，虽然这里有大人在，还有一个...情敌。

　　她很早就听过关于宋屿的八卦，知道宋雪儿和宋屿之间不一般的关系。

　　李小小说，攻略一个男人，首先需要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并且需要矜持。

　　“宋屿，我有个朋友，说她想认识认识你。”赵如荼脸色微红，眼神飘忽的扯谎。

　　宋屿仍没有转头，他甚至嗤笑一声，声线勾人:“朋友？”

　　众人又看向他，宋屿黑衣不羁，笑意浅淡，微微勾唇，眼睛半眯，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赵如荼光是看着，就已经开始紧张了，急忙回复:“嗯。”

　　宋雪儿对小孩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有兴趣，心里只想着快点走，神情怏怏的插嘴:“阿屿，结识一些朋友也挺好的。”

　　“好啊。”宋屿神情凉薄。

　　宋雪儿猛然转头，瞳孔地震。

　　她儿子！听她的话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宋屿对她…也是有一点感情的…

　　宋雪儿一脸幸福，迅速沉浸在自我感动的世界里，表情却有些晃动，甚至有些扭曲…

　　宋屿脸色一黑，眉头皱起，他迅速起身，长腿直接跨过茶几，没工夫应付赵如荼这边，只能敷衍道:“我妈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赵如荼眼看没问到联系方式，有些急了:“欸，那个联系方式…”

　　宋屿直接带走宋雪儿，连头也没回。

　　赵如荼见要联系方式无望，却一边还不忘树立一个温柔知心人设:“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等到他们走后，脸上浮现出一个狠毒的表情。

　　“你迟早是我的！”

　　宋屿带宋雪儿上了那辆炫酷的粉色车。

　　宋雪儿极其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夸张又高调，宋屿则与其相反。

　　上了车之后，车内一片静默。

　　宋雪儿似乎也清醒了一点，宋屿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说了:“你又犯病了。”

　　宋屿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皱眉:“你冷静下来。”

　　宋雪儿避开这个话题，想往他身上贴:“阿屿，你说什么呢？我没病，你是不是肯接受我了？”

　　“妈。”宋屿忍无可忍，“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连你也是这样！你也觉得我有病…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们一样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还是想把我送进别的地方？监狱？”宋雪儿突然发疯，眼睛布满血丝 。

　　宋屿听到“监狱”两个字，瞬间压低声音，低声呵止:“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我杀人了，还让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你凭什么管我…”

　　当宋雪人反应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宋雪儿有精神疾病，网上是叫什么癔症，她死活不肯去治疗，宋家没办法，只能让叮嘱宋屿看着，虽然宋家对宋屿也是个不冷不热的态度，但宋雪儿还是宋家的儿女，没办法不管，只能这么不尴不尬的处着。

　　宋屿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慵懒中带着一些疲惫。

　　见他这样，宋雪儿怯怯的说:“阿屿…”

　　他抬眸:“清醒了？”

　　“开车吧。”

　　宋雪儿喜欢的，不就是他身上这股劲儿吗。

　　车驶出一段路程。

　　宋屿抬手打开车窗，风扑面而来，吹开他略长的刘海，他看着柏油路边上为了美观而种植的花，眼前却映出陈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苍白的脸。

　　美吗？当然美。带着目的性的美。

　　面对赵如荼的欺负时，她不反抗，也不还手，可是她又清醒，犀利。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宋屿想到这里，抬手把车窗关上:“去学校，有事。”

　　宋雪儿此时受制，也没问缘由，直接掉转反向，驶向学校。

　　夜里的风，微凉。他的心也是。

　　*
　　跟门卫打过招呼后，宋雪儿就驾车离开了。

　　宋屿站在空旷的校门口，没什么学生，他侧颜凌厉，刘海被风微微扬起，抬眼盯着宋雪儿离开的方向。

　　妈，你看着她时，也不会心虚吗。

　　宋屿是在晚三课间回来的，路过陈玖班走廊时，正看见她和一个女生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在她瓷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明艳。

　　他只瞥了一眼，就回了三班。

　　陈玖其实看见宋屿了，正疑惑他为什么还回来，就被旁边的林蒋打断了，只好压在心里。

　　陈玖推开她毛茸茸的脑袋，“行了行了，快上课了，坐好。”

　　林蒋委委屈屈的坐会去，嘴里骂骂咧咧。

　　陈玖无奈笑。

　　晚自习下课后，已经是10点多了。

　　寝室，陈玖洗漱完毕后，慢吞吞的爬回上铺。她坐着发了会呆。

　　想起今天林蒋说的这些关于宋屿的隐情，她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手机。

　　她略思考一番，打开了便签功能，慎重地在上面记了一句话，

　　——他不是像看上去那样从容。

　　手机里散发出萤萤微光，映着她的脸，攥了一会儿，她又打下一行字，

　　——以后对他好点。

　　陈玖盯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回去，眼皮开始打架，沉沉的睡了过去。

　　*
　　“天哪！这大小姐又在干嘛啊！”

　　“什么什么！什么瓜！”

　　“你看三班门口！”

　　早读开始前一堆学生围在走廊上闹哄哄的，似乎又发生了什么。

　　原想直接进教室，陈玖抬眸看了一眼，便走不动了。

　　赵如荼？

　　赵如荼站在三班门口，手上提着一袋早餐，脸颊微红，正跟什么人说话。

　　陈玖眸色沉了沉，关她什么事。

　　于是又想走，便看到了被赵如荼围堵的男主角，宋屿。

　　他显然一副没有睡醒慵懒惺忪的样子，脸上有些不耐烦，但不明显。

　　“真看上了？”

　　“三班男神诶！谁不喜欢？而且你看，男神也没拒绝啊。”

　　“搞笑吧你，人家起码是学霸男神，会那么没素质吗。”

　　周围的同学在滔滔不绝的讨论着，陈玖已然听不进去。

　　赵如荼又唱的哪一出？

　　算了管她的，关她什么事。

　　她磨蹭的进入教室，已经打铃了，但是早餐还没吃。

　　陈玖只好偷偷躲在书桌下吃，一边看课本一边提防巡查老师。

　　第二道铃声敲响时，赵如荼才进教室。

　　她一进教室，就找到陈玖的座位，眼睛直视她，眼睛里满是恶狠狠的恶意，脸上如寒冰履过，流露出满满的不甘和厌恶。

　　赵如荼暴躁的拉开座位坐下，脸转向李小小，低声怒呵:“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他妈的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收吗！”

　　李小小弱弱的辩解:“我怎么知道…”

　　陈玖猜出前因后果，勾唇低笑，林蒋也看明白了，跟陈玖交头接耳。

　　不知什么时候，赵如荼已经转过头来，怒视着她们。

　　然后转向桌子拿出一张便签，手上的笔飞速运转，带着她的满腔愤怒，将桌子弄得哐当直响。

　　然后揉成一个纸团，本想扔到陈玖桌子上，没想到扔到了林蒋桌上。

　　林蒋见她恼羞成怒好笑，想嘲笑嘲笑她。

　　陈玖不知道什么原因怕赵如荼，但她又不怕，她的同桌，就应该由她来守护！

　　林蒋打开纸条，果不其然，又是一些挑衅性话语。

　　——你很得意吗贱蹄子？
　　——放学你给我等着。

　　即使知道是这些上不得台面没素质的话，但是她还是很生气。

　　她凭什么啊？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狗屁大小姐了不起吗？现在是法治社会！

　　林蒋咬了咬牙，正想反击。

　　旁边一只雪白纤长的手制止了她。

　　林蒋又气又怒，看着陈玖这幅样子，肯定是又要她息事宁人了。

　　陈玖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安抚着她，动了动唇:“我来。”

　　林蒋蒙圈了。

　　什么？她说什么？

　　陈玖说让！她！来！

　　我去。

　　我去。

　　我去。

　　这他妈没在做梦吧。

　　陈玖想通了，在这段时间里，尽管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是她又不是没有心。

　　她身边的人事事为她着想，处处护着她，要是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也太寒别人的心了吧。

　　那就让她来。

　　来面对这些恶意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