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录之千年》啡色

6、幻四谱 皇雪初露 摩耶都会

　　墟城内空无一人，浓墨黑雾缠绵笼罩。明明可见城顶虚空上明阳符箓光耀夺目，却无法将半点光明照射入城中。

　　一驹三人便这般摸黑阵行进城中，奇怪的是，竟是一路平坦安然，毫无磕碰。

　　小胧讶然无比，好奇地询问带路马驹道，“白牙啊，你对这里很熟么，怎么似乎对路途了如指掌一般。”

　　“诶…”马驹深情一叹，语气哀神伤情，颇有令闻者动容流泪之意，“此处乃是伤心地，白日调情夜缠绵，摸黑偷香月月做，自然熟路又熟门…啊…………”惨叫声突然彻起，回荡空城之内，只听“噗通”一声，一物似落入水中。

　　“谁在大路上挖了这么深的水坑啊……明明前面不远处就是摩金禁阁了，老天也太不地道了…有人在嘛，快下来将我救出去呐…”

　　三人乖巧地绕过水坑，小心翼翼地向前方继续行进而去，对吾白牙呼救回荡之声皆充耳不闻，善心地留他独处水中，回忆留念昔日美好情景。

　　途中，二人忽闻柯鱼涟轻叹一声，开口言道，“现在，我知道绸潇、夕真两大人不入城了的原由。”

　　小果闻得柯鱼涟所言，不由问道，“哦？是为何？”

　　柯鱼涟亦不回应，只是从衣怀中取出一玉白符箓，放入掌中。小胧立于一侧，观望了片刻，却丝毫未发现什么异常，不由出声问道，“这是…”

　　凝望着掌中箓纸，柯鱼涟缓缓言道，“此乃自我入限境之后，所能催动的首张“限诀”术箓。入城之后，我便曾几番催动此箓，以防不测，却皆劳碌无功。”极小果闻言不由眉峰紧皱，右手霍然将裂剑抽出，单执掌内，左手五指迅捷弹动，连结数印之后，不禁脸色转微白。

　　“我…竟无法动用任一限境之诀。”

　　柯鱼涟又从怀中取出几符箓，从中挑出一箓，甩入黑夜之中。只见符箓轻轻爆开，闪出一团不大炎焰。“限境以下符箓，我尚可运用。估计，你也是如此。”

　　闻言，小果左手再次结印，比之先前简约甚多。片刻之后，裂剑终泛起微微白芒。

　　“此雾久而不散，其中自然必有蹊跷。”柯鱼涟将剩余符箓重收入怀中，娓娓而道，“仅观可将你我削弱至限境之下，便已然不凡。倘若强如绸潇、夕真等人入此雾中，又会生出如何效果？”

　　垂首思忖片刻后，小果开口回应道，“我等为推猜此事而停滞不前，甚无大用。不如及早完事出城方为上，既然限境以下术诀尚可一用，那城中自保之力仍算尚存…如今，还是继续行进吧。”

　　颔首以示赞同，柯鱼涟忽又和颜向小胧展露一笑，言道，“胧兄，那我们上路吧。”

　　自幼以来，头一次被称作了“兄”，小胧不免心中喜悦，对两人的好感又有所增，连忙点头应承道，“好好！”

　　蓦然，一道厉风拂过，小果赫然惊望，只见小果挥掌劈来，登时重重击在小胧胸前，掌力甚大，小胧受震不适，旋即一下跌倒地上。

　　再度望向小果、鱼涟二人，却见两人笑颜皆逝，面色凝重无比。小果收掌入袖，神情异样万分，冷然对着小胧言道，“胧兄还是请先上路，我们随后再来。”

　　不知何故遭此攻袭，小胧心中颇为不满，正欲张口相询，却听鱼涟亦忽然正容言道，“快走！毋再耽搁了！”语气中满是不耐。

　　小胧顿时哑口无言，只得爬起身子，一人向前疾奔离去，消逝在浓厚黑雾之中。

　　两人目送小胧一路离去，直至身影隐没于黑朦迷雾之中。鱼涟倏然窒滞问道，“身子可好？莫非你竟被削力到如此地步，以至于，无力送他离去百步.”小果未有作答，反是翻手朝着身后迅击出一掌。

　　凌厉之风顿起，掌风似利刃般撕冲在路旁一断垣屋墙之上。垣墙登时应声迸裂，两道人影倏地从墙后跃出，飘落于大路央上。

　　仿若对身后人影毫无所见，鱼涟复又问道，“那为何人只是跌倒了，莫说百步，便是连半步也未送出。”

　　端详着自己的掌心，小果愣愣答道，“那时，我象是打在千钧重物之上，又似击入柔水沉沙之中…”

　　一少女音倏然韵悠扬飘荡于幽空之中，婉婉流转，甜胜妩蜜，“两位聊得好兴致呐。宁肯背对人家良久，亦不愿正面相见，雪丁呐，不免等得有些焦虑了呢。”单单数十字间，竟如奏乐韵，美妙非凡，使得小果、鱼涟二人心神蓦然为之一震，魂间一阵恍惚。

　　二人缓缓背转过身，面朝后方眺望去，只见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一女一男，悄然立于路央。其女见二人望来，忍不住嫣然嬉笑，笑声悦耳似曲，竟令两人心神间再度倏地砰然一动。

　　两人对视一眼，自知先前言语之人必是此女。（还好不是男的，不然谁敢去对付。）

　　城中浓雾笼罩，极难辨物。此时，却可清晰望见此女身上莹出的淡淡皎白之光，衬出雪肤皙形、玉眸暖唇，宛如霞辉映月，灵动无比；一静一动皆流出万般卓越风姿，举手间冰雪魅然，令人怜生无尽爱慕之意。

　　“国色无双…”两人心中砰然思忖道。

　　强行将流连目光从此女身上挪移开来，小果、鱼涟反观起她身侧男子，顿时不由心中皆生寒意。此男子静立黑幕之中，竟有与城中黑雾有如浑然一体，不可细分其形表。其所散发出浓浓悚然战意不断扩散壮大，似觉察到二人观望来，登时凝结成意刃，直射二人攻去。

　　小果轻叹一气，向前迈出一步，挡于鱼涟身前。无形意刃一近小果数三丈之内，旋即皆似凝冰遇火，逐为消融，最终化为淡淡清风，轻柔拂过两人面颊。

　　“你选男的还是女的？” 鱼涟附耳问道。

　　小果苦涩说道，“还用问么，我已经被人家盯上了。”

　　四溢战意滚滚而至，一浪又一浪地冲击着小果的神凝御意，似饿狼嗅血般，亢奋激烈，不止不休。

　　“诶，看来麻烦的事总是归我的。” 鱼涟摇了摇首，不满地嘟囔道。

　　“你的修学倾于清心静致，而我则倾于巩筑引变。所以本就该你去对付那美人儿，要不然换你去硬挨人家几下，我则被玩弄个心魂失守，大家这才开心？”

　　“知道说不过你，那就这么定了。开场白你是否该上去说几句？”

　　略整衣冠，小果大咧咧地向前踱出几步，朝着面前的男女二人高声嚷道，“北茫焚阳四使皇鸟、雪丁两座驾到，恕未远迎。早闻新任皇鸟、雪丁之职的乃两位绝世奇材，不逾十年皆入限境，皇鸟无形意诀弑戮无痕、雪丁音袅月眠销魂催魄，均令吾等敬佩万分。今日有幸一见，终不枉此生。此番能窥得雪丁的羞月绝容，更令在下无比欣慰，死而无憾已…”

　　雪丁皎白玉颜嫣然而开，啼笑说道，“好啦，早闻极变门的极小果滑舌出了名。只是今日一见，才知你不仅滑舌了得，装傻充愣的功夫也不为赖嘛~~~你我两方既然皆知此次不可互出重手，否然皆不好向上面交代。那为何你方才言语间却还假做不知，说得仿佛慷然赴死一般？莫非想引动我俩恻隐之心，手下愈加留情不成？我倒还好说，不过皇鸟他就…”

　　“哼！”皇鸟冷哼一声，如望死人般盯视着小果。

　　“我们呐，顶多将你们弄个晕厥不醒，便罢手啦。皇鸟啊，开场话说地差不多了，你好上啦。”莺莺言语之声刚落，小果便觉眼前一黑影猛然扑来，心中登时暗骂不止，急抽出裂剑，与黑影斗作一团，逐渐一路远去。

　　雪丁凝注着面前之人，美目流转，袅娜地从衣袖内取出一乳凝玉笛，双手轻执递于暖唇边上，魅然笑道，“寰域天城的小少爷，那我们也好开始了吧？”

　　柯鱼涟右手两指间轻捻一箓，和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

　　宏伟壮观、屹地撼天等措辞已然无法形容眼前阁塔，立于涂抹着残败金漆的森然阁塔筑阶之上，小胧仰首而且望，只见黑柱飒然参天，傲然直挺，仿如通攀天顶云间，心中不由为眼前之境深深震撼。

　　确然，千万年来，万灵之中，灵种得以昌盛繁息，绝非因其毁破之力凌驾于万物之上，依靠乃是其造创之能无可比及。

　　止步呆矗原地，凝望阁塔巅峰良久，心神逐渐愈加为之摄夺。残破墟塔不知空废多少年时，色泽淡黯无光，笼于浓浓黑雾之中，涂漆剥离斑斓，萧条晦涩。但其孤傲立意却凝显不涣，塔口之上斜挂着一纹裂楠木金字文牌，牌上文字曲折勾勒，却不是界中通学之楷笔文字，令常人无从辨读。

　　“摩金禁阁…”小胧字词顿促，喃喃念道。

　　忽地声韵升高，向塔侧阴影处高呼问道，“白牙，你已到了么？”

　　一玉白驹偶无声地从影暗中踱出，轻轻发出一叹息之声，娓娓说道，“你现在，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小胧摇了摇头，“姐姐与爷爷们从未对我提起过此处。”

　　吾白牙默然片刻，复开口言道，“不知道也好。”

　　“既然都已来到此地，那我总该知道些什么。”

　　吾白牙轻迈四蹄，独自慢慢踱步入阁塔之内，荡声悠扬传出，“还是边走边说吧…”

　　塔内阁间纳容宽拓，却毫无搁置之物，空荡旷然。四壁之上却满绘着五彩漆图，竟未因岁月年久而黯淡失色，壁画依旧绚彩如新，神韵俱在。

　　吾白牙未有片刻睹视，只是熟摸地步上贴墙侧梯，一路向上层走去，小胧默然不语，紧随其后。

　　“此城开建于数千年前，直至约近四百多年前，此城终繁荣昌盛，为一族密集，相聚存生之所地，城名亦非如今的弑魔之都，而是…”小胧脑海之中浮略过于城门上的那惊鸿一瞥，脱口喃道，“摩耶之都…”

　　“不错，就叫摩耶之都。”

　　马驹攀上阁塔二层，又转向另一墙侧阶梯，继续缓步上攀，“数千年来，能将族姓冠立为城都之名的，唯有摩耶一族仅已…”

　　板梯受力，发出咯吱响声，厚重积尘随着两人攀登步移不断窸窣颤震落下，扬起阵阵灰朦。吾白牙稚嫩声音徘荡于空无阁间之中，却显得沧桑落魄，“摩耶族人擅技慧智，异高于凡普世人，族人因不断造创无数辉煌物作流传出外，而令族姓之名耀于三陆之内。

　　当时年间，摩耶之都更被视为世间众新妙技艺起源之所地，世间的巧工妙技，大多皆授出于此城。”

　　小胧心中愕然不已，乍声哑道，“姐姐与爷爷们为什么从未提…”吾白牙闻言呵笑，笑声之中却带有淡淡哀愁，继言说道，“此城兴旺百余年后，终遭遇了一场祸灭血劫…”

　　———————————————————————————————————

　　手中裂纹利剑终成了断刃，小果倚墙屈缩在一低檐屋舍之内，重重喘息起伏，以平复胸口的窒闷痛楚。一道灰影忽突窗掠入，落于小果身侧，随即呕声大作起来，小果愁眉苦脸道，“喂，能早些在远处吐好再来么，难道特地赶来就是为了呕给我看的不成？”

　　额头内的厌恶厥感刚微略消减，鱼涟闻得小果如此言语，不禁微怒言道，“眼下你象只瘫软野狗般卧地只知喘哮，又能好到哪去？”

　　“诶，”小果虚举手中断刃，涩声抱怨道，“这次可被夕真害惨了，斗得正起劲的时候，这东西呯地断了…我尚未得空闲发愣，便被皇鸟的隐意形刃挥中胸口。真那个晦气…”

　　“听来比我可好的多了…你不是不知，自入限境以来，限诀以下符箓我携带甚少，所带符箓偏又甚无攻性。雪丁的迷魄笛音无孔不入，令人无从闪躲，我只得一路仓茫而逃，连反击之机也甚少有之，未战已先输…”柯鱼涟虚弱地翻过身，倚上小果身侧墙壁，闭目凝神，以却除脑中残余缭绕魔音。

　　半晌过后，两人终稍复原力，渐起身子。

　　“诶，交代下具体得失吧。”

　　“好。”

　　屋舍之外，一阴暗身影死死盯望着门窗出入之所在，左肩膀处裂有一深深创口，鲜血淋溢不止。一阵沁心醉香忽然拂过，雪丁已然立于皇鸟身旁，美目望见那森然伤口，不由蹙眉说道，“怎么受伤了。”

　　依旧隐藏在弥满黑雾之中，皇鸟目不转视，听闻雪丁问及，便答道，“极小果知我见他剑上裂纹，必欲先断其刃。相搏之时，便暗凝灵流，御神藏于剑身，后又率先震断剑身，硬受我一击意刃。趁我得手大意之时，操控断刃凌空破刺，伤我左膀。”沉默片刻后，皇鸟忽然反问道，“你的人为何跑来了？”

　　玉颊淡淡浮露苦涩之意，雪丁那雪皙般的月辉丽靥，旋又恢复为平日的灵动悦颜，铃叮笑道，“那滑头啊，隐去身形，四处游走不定。沿途还满布零碎符箓伏袭于我，令我无法觅敌凝音。最后，只得弥音广布，消耗甚大。诶，只可惜，在此雾中你我皆不可动用“限”诀。”

　　“他们不也一样。眼下该如何处置？”皇鸟沉声问道。

　　“让他们躺着吧。我们呐，先行去阁塔寻人啦。”曼妙娇躯泛显绫波月白，雪丁身形涣隐，融幻为一团浮洁柔芒，飘渺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