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手记》苍耳兔

1、第 1 章 我是蓬莱仙

　　我是一只白狐，色白，通灵，会吐人言。
　　这世间像我这般优等的狐狸可不多，所以这也说明我的身份是多么的与众不同。我是蓬莱仙岛司法长老白楚座下唯一的灵宠，白楚说过，天上地下只有我才会有这等殊荣。
　　起初我还是不信的，于是我悄悄逛遍了岛上每一位尊者的房间，确定了除我之外真的没有第二个灵宠之后，便欣然接受了我的身份。并且我需要强调的是，通过我的观察，我认为我的身份是更高一级的，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重新介绍一下我的身份：我是蓬莱仙岛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灵宠，我叫白凌。
　　我已经在蓬莱生活了五十年。至于五十年之前我生活在何处，这自然是一个秘密，我是不会说与那些新入岛的小弟子们听的。这实在是有失蓬莱第一灵宠的身份。有谁会想到蓬莱第一灵宠曾经竟是一只流浪的小狐狸呢？
　　那时候我才虚虚十余岁，一个人在山林里游荡，每日的游戏不过是在林间追逐野兽，玩得累了我会在泉水里洗净毛发上的泥土。我很爱惜我的毛发，我那一身雪白靓丽的皮毛是我向林间其他动物们炫耀的资本。
　　遥记得，我是在一个阳光很明媚的日子里遇见他的。那一日，风很安静，我脚下淌过的泉水也很安静。
　　万物好像都因他而明媚，又因他失了芳华。
　　我呆愣地站在泉水之中，视线完全被他吸引，我看着河岸上的他，他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衫，衣袖上是用银丝织成的暗纹，举手投足之间，波光浮动，阳光像是从他袖间钻出一般，又一下下钻到我的眼里。我感觉我被他周身的光迷了眼，恍惚间只看见他转身正欲离开，被木簪禁锢着的乌黑的头发，轻微地晃动。
　　我赶忙叫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他似乎有些惊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你竟会说话？”
　　“我自然是会的。”我觉得他问的实在奇怪，山林中的野兽都会说话，只是各自说法不同罢了。
　　他倒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何不妥，反而朝我走了过来，好像对我颇为感兴趣：“这荒山野岭居然也有灵狐，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自出生便从未见过。我如实告诉了他。他似乎有一点遗憾，随即又笑起来：“你是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不如你来蓬莱与我做个伴吧。”
　　我不知道蓬莱是何处，也不想离开我从小生活的山林。动物们都是念旧的，大多数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居所。可我看着他，看着阳光从他发丝间透出的金光，我却说不出一个拒绝的词，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他见我沉默不语，便说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同意了。”
　　蹲下将我抱起，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头，那原本还湿漉漉的毛发已经变得干爽，隐约还能闻见丝丝清香。他又说：“你可有名字？”
　　我早已被惊得张不开嘴。过往十余年，我都是顶着湿漉漉的毛发，再找寻一块阳光充足的平地，得晒上一个下午才能干透。何曾见过如此简便的方法。我瞬间感觉蓬莱会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至少对于洗澡晒干这件事来说是极好的。于是赶紧摇摇头，告诉他我没有名字。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我日夜生活的山林，眯着眼睛思考了一番，说道：“我叫白楚，你跟我姓白。以后你便会离开这个地方，取一‘林’字，也不至于日日思念此处。如何？”
　　我不太懂这些名或姓的，山里的动物从来都没有名字，而我突然拥有了名字，我觉得叫什么都很好听。
　　于是我拥有了我的第一个名字:白林。
　　这个名字仅仅使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当白楚抱着我回到蓬莱，正在像众人展示我的时候，无数只手伸向我，抚摸我。我惬意地翻着肚皮享受他们的抚摸，却突然有人惊呼，“师尊，这不是公狐狸啊。”
　　我明显感觉白楚表情一愣。我又拥有了新名字，白凌。
　　从此之后，蓬莱便成为了我的第二个乐园。
　　白楚治下很严，经他手训诫出来的小弟子没一个不是怨声载道的。但在管教我这件事情上却是松懈了不少。
　　白楚说，这世间没什么责任需要我去承担，所以我只需肆意玩乐便好。
　　这也将我变得更加无法无天，时常会搞出一堆烂摊子给他收拾。他也不恼，总是妥善的解决好我闯下的祸。但若是闯的祸太大了，比如我在小弟子们要吃的饭菜里放了灵失花粉，搞得所有弟子整整两日仙力尽失的时候，他也免不了会责罚我。
　　这时候我总是会寻个细小的缝将自己藏起来，但白楚在这种时候就会作弊。他并不会四下来寻我，而是直接灵力一拽，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到他面前。
　　通常在这个时候，他会两只手把我架起来，整个悬空在半中央。动物们被悬空失重时都会害怕挣扎，白楚在惩罚我这件事情上精于此道。
　　再之后，白楚似乎认识到了一只荒废时日的灵宠除了会闯祸是再没有其他用处的，于是乎他便开始执着教导我修行。
　　如此一来，闲暇之余我便会缠着段木忱教我化形之术。
　　他是蓬莱岛主聂孙昭的首徒，我一直认为他第一弟子的身份和我第一灵宠十分般配，他自然也就是我最要好的伙伴。
　　他是个十分懂事的人，每当得了什么好吃或好玩的东西，总会第一时间先拿给我。我时常在酣睡时被他摇醒，趁着哈欠，他就会将手上的吃食塞到我嘴里，然后询问我味道如何。若是好吃的东西，他便会自己也吃上几口。不好吃的自然会全数丢掉。
　　我告诉段木忱，下次有吃的可以自己先尝一口，若不好吃，就不必拿过来了。
　　段木忱嘿嘿笑了两声，我总觉得他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仔细回想又实在想不出他给我的吃食有何不妥。最后只好告诉他不要再在我熟睡的时候打扰我，他明可以等我醒过来。段木忱连连点头答应，但下次依然会在我熟睡时叫醒我。我再问他，他就会说凉了会不好吃。
　　如此一来，我也只好时常被他打搅。
　　只是睡眠一旦不足，精力就很难以集中。我日日练习他教我的化形之术，却怎么也练不好。段木忱见了，便告诫我先好好练习纳气，巩固基础，别急别急。
　　可我怎能不急，自从某日我为了偷吃放在案台上的一盘糕点，失误没能踩稳，重重摔下来大叫了一声之后，白楚便认为我是开了情智，已经不满于深闺寂寞，急需一只公狐狸。
　　白楚说，春暖花开，万物繁衍，别的狐狸□□的季节，他绝不会让我落了伍。
　　于是我的房间里，隔三岔五便会送来各式各样的公狐狸。那些山里的野狐狸怎么能配得上高贵的我，他们连说人话都不会。对于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包办婚姻我是非常拒绝的。白楚不认同我的观点，他会语重心长的跟我说：“你也是山里出来的，我认为很般配。”
　　这种时候我只好努努嘴，不再与他争论。
　　他自然不知晓我让段木忱教我化形之术，他不会明白我一个小小灵宠为何有如此远大的理想。
　　段木忱就很懂我，每次练习得毫无进展之时，他便带着各种各样的美食，溜到我的房间来找我。
　　我最喜欢他从人间给我带的糖人，一根竹签上，用糖浆画出一个个小人儿。模样生动，好似真的一般。他还曾让画这糖人的画师临摹了一个我，（段木忱说卖糖人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商贩，但我觉得此等工艺一定是一等一的画师。）竹签上是我圈成一圈睡觉的样子，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个小小的我在竹签上睡觉。
　　这个糖人我是舍不得给别人吃的，我自己也没吃。我才不会把我自己吃掉。我把它插在了我床头的竹筒里，每日都能看见。只是这欢喜日子没过几日，等我再看时，只剩了空空的一根竹签子，而我的床上多了一滩黏糊糊的糖浆。
　　我很伤心小小白凌没有活几天，又很烦躁床上的糖浆真的很难清理。
　　段木忱听闻，大笑。说：“小狐狸，既然是糖就应该吃掉，强行留下到最后只会适得其反。”
　　我不认同他的话，糖人虽然最终是融化了。但在我的心里这是有意义的。至少我那几日醒来看见床头插着的小小白凌，那种欢喜会比吃糖更甚。
　　于是我不再理他，没过几日，他便主动找到我求和，许诺我下次去人间，会给我带另一个美食。
　　冰糖葫芦。
　　段木忱说冰糖葫芦长得就像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球，香甜可口，我定会喜欢。
　　美食当前，我与他和好如初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段木忱便随他师父除妖去了。
　　我整日里闲着无聊，只好去找微恙玩。微恙是我在蓬莱的第二个好友，也是我见过的第二好看的人。她总爱穿着红色的石榴裙，腰间还别着一个铃铛，每走一步都会有清脆的铃声。穿着明艳，却不爱用发饰，总是随意披散下来。但我却觉得恰到好处，她生得太明艳动人，若是装扮再华丽些，反倒趁不出容貌了。
　　我告诉微恙，她是我在蓬莱的第二个好友，也是我见过第二好看的人。
　　微恙问我，第一好友是谁。
　　我说，段木忱。
　　她又问我，那第一好看的是谁。
　　我说，白楚。
　　微恙很不满意，她把我举起来悬在半空中，跟我说：“小凌儿，你不能两样都把我排在第二。被白楚压下来也就算了，我勉强接受。可你不能把我排在段木忱那小子的后边，这会让我很没面子。我可是他的师叔。”
　　我连连点头，并且应她要求发誓会将她排在段木忱前面，成为我的第一好友。她才心满意足的将我放下来，并告诉我，有外人在时，我也需要说她是最好看的。
　　微恙和段木忱不同，她这里没有香甜可口的美食，更多的是她从民间听来的一些乐曲。每日她教习完小弟子们，便会回来唱歌给我听。她唱歌也是极好听的，有时甚至还会跳起舞来。微恙说乐坊里的歌姬都这么跳。我认为很好看，便将她定位于我心中唱歌最好听的人。
　　微恙很高兴，毕竟这是她第一项第一。
　　其实这个是很好排位的，我并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一个人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