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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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飞鹊从香积寺回城后，连家都没回，径直前去景青荇的府邸。
已是三更半夜，景青荇的府邸却依旧灯火通明，大厅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酒的醇香，以及不久前的宴会遗留下来的糜烂气息。府邸的女主人并没有在卧房，依旧挽着发髻，一身严实的乳白色暗花织锦缎长旗袍正装，却偏偏不肯坐得端庄，没骨头似的斜靠在柚木西式沙发里，袖口一遛古色古香的菱纹掐牙滚边，动作之间窸窣摩挲着背后的浮雕植物花卉纹，总也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
灯光下景青荇妆容明媚犹赛春景，又于明媚中流转着几分虚浮，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连声音都不似平常，圆润得仿佛掐得出水来，甫一望去颇有几分醉态。可顾盼间偏偏目光熠熠，见到沉飞鹊时，不但没有半丝错愕，反而展开神采奕奕的一笑。
景青荇撂下玻璃杯，支着颐看着沉飞鹊翩然落座，目光中渐渐浮现了几许兴味，只听得她啧啧笑谑：“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这可不像你呢。”
女子举杯的手指刚于半空中一凝，就听得对方真真假假的一声惋叹：“我这儿难得如此热闹一回，你却好巧不巧地错过，终于把你盼来了，却又是为哪般？”
沉飞鹊凝视着那浅碧轻红的液体，并不饮，只是有一圈没一圈地微晃着，眼神专注又游离。听得慕青荇字字句句不离试探，顿察不对，于是挑眉一声浅笑，不答反问：“姐姐您说呢？”
女子一头水藻一般湿漉漉的黑发，发梢轻拂于肩，还在断断续续地漏着水滴，似乎是刚洗了发便亟亟赶来。可女子的声音又是镇定且淡然的，目光里亦无一丝一毫的紧迫，景青荇吃不定她到底所知几何，愈发不敢掉以轻心。
便也坐直了身子，不确定道：“我以为，我们早就说好的？”
沉飞鹊一怔，款款放下杯子，忽而有些莫名其妙地一笑，眼里的水气悉数消散，女子目光清明地审视着对方，语意却变得含糊：“你以为？”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根根见血，刺得景青荇遍体生寒。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乌云蔽日的午后，乘风雪而来的年轻女子翩跹着落座，细细掸去斗篷上零星而碎乱的雪霰子，这才惊觉来人似的，似有歉意地低眉一笑：“景姐姐。”
不是周少奶奶，不是景大小姐，对面的女子一出口便是一声别意无穷的景姐姐，令彼时自视甚高的她，心下顿生轻慢。于是斜了眼，刻薄道：“可我并不记得家父还有女儿啊，这妹妹莫非是打街边捡来的？”
跟随而来的侍女无不掩口吃吃笑，女子却对她的挖苦视若无睹。
“景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女子淡然一笑，旋即含沙射影，“或许，打街边捡来的弟妹，景姐姐你，当真不认？”
女子故意的曲解景青荇怎会听不出，当即惊怒交加，却生生按捺住，先屏退了侍女，这才凝眉细看着对方，慎重道：“你究竟为哪般？”
风帷一揭即垂，女子凝望着侍女消失的方向，低徊一叹：“这儿的梅生得真好，”随即转目于她，仿佛闲话着家常，“景姐姐有心。”
景青荇何等心思玲珑之人，自是一点即通，接口道：“梅以欹为美，正则无景，”盯着对方，愈发拿不准其来意，“然则这与你又有何干呢？”
沉飞鹊异常轻柔地拢了拢鬓发，坦言：“是与我无关，”然后直直看入对方眼底，“可与景家有关呢。”
“景一川的名单在哪里？”
景青荇大骇，顾不上细想对方从何得知此等机密，连忙撇清道：“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一阵风入帘栊，送入幽幽暗香，隔着半开半阖的帘，满庭影影绰绰的梅花，如画上的佳人，一颦一笑间风华绝代，搔首弄姿间欲拒还迎。沉飞鹊等那阵长风过尽，方调转了目光，其间似有不尽惋惜，梦呓一般幽幽道：“景姐姐既明知景长安的为人，又为何偏在这件事上犯傻呢？”
不容景青荇喘息，沉飞鹊自顾自说下去：“或者，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所以这件事，不可能为人所知？”
景青荇胸口一窒，漠然道：“你什么意思？”
沉飞鹊轻轻颔首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呢，”然后话锋一转，“景老家主的头七也近了吧，到时候，景姐姐是敢还是不敢，前去送葬呢？”
瓷碗自景青荇手里滑落，只听“哐当”一声，那茶盏顷刻间便粉身碎骨，青幽幽的茶水泼得景青荇满袖都是，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景青荇脸上阴云密布，凌厉地扫她一眼，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议及先父！”
全然不受对方反应影响，沉飞鹊反而加深了唇边笑意：“配不配，现在还言之过早，”略一沉吟，徐徐道，“景姐姐不妨移步跟我走一遭，有件东西，景姐姐想必，感兴趣得紧儿。”
话音刚落，沉飞鹊又有些莫测地叹道：“当然，景姐姐也可以选择把我留下，不过，”女子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这东西可藏得不严，被不该看的人看了，景姐姐可怨不得我呢。”
沉飞鹊一口一个景姐姐，叫得景青荇的神情变幻不定，双眼死死盯着对方，衣袖下十指绞在一起，怪异地扭曲。
沉飞鹊久久未得对方答复，放下了茶盏，笑意从唇边淡去，只道：“你以为——呢？”
你以为你以为，多少个午夜梦回，独对孤灯的景青荇一想起那个午后，那个女子，还有，最不可说的那件东西，便不寒而栗，难以逃出生天。
其实沉飞鹊并不是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人，除却那份名单，沉飞鹊对于她的请求从不过分，且屈指可数。两年来的相安无事让她放松了警惕，她渐渐认定了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放任自己不去考虑，对方一旦轻举妄动的可能后果。她偏帮沈氏，插手景家家务，在景长安面前挑拨离间，不知不觉地原形毕露，直到谭如环，是的，她太想沉飞鹊失势，于是心甘情愿地被景长安利用。她一面借助夫家势力，安排了一场移花接木的大戏；另一面又支走沉飞鹊，请来沈双鸾，大费周章的一场夜宴，所为不过是给谭如环正名。
景长安也没让她失望，当着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仅给了名分，还一给就是平妻。这事已成定局，便是景长安自己都不好出尔反尔，她就不信沉飞鹊有那个能力，扭转乾坤。
话虽如此，如今时机未到，沉飞鹊如若提早发觉了她的计划，跟她撕破脸来，也是相当棘手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