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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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双鸾睡得浅，被呼啦啦的风声吵醒之后，便再难入眠，只闭着眼假寐，任那夜风紧一阵慢一阵，于耳边萦绕不绝。没过多久，窗外下起了雨，雨声起于幽微，几近于无，渐渐大了，掩了风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窗纱，仿佛琵琶弦上说不尽的相思，错杂而弹，缠绵悱恻，牵得她的心绪也忽上忽下地辗转。睁开眼，满屋沉甸甸的黑，唯有一痕惨白的月影，微弱地投在窗棂上，然后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愈来愈黯，愈来愈淡，终于被浓墨似的黑拆解入腹，吞噬殆尽，屋内再不见一丝一毫的光。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朦朦胧胧的意识里，风似乎疏了，雨似乎远了，屋内死水一样寂然，不起微澜，她在这挥之不去的死寂里愈发心烦意乱，只觉更漏愈长，锦衾愈寒，少得可怜的睡意再次荡然无存。
沈双鸾一睡得不好，起床气便不小，服侍她盥洗更衣的下人察其难看脸色，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恰巧前院递来消息，说是景大小姐一大早便前来拜访，还没等她喜形于色，又一个消息递来，她才知景青荇居然越过她去了二房居所。一时火上心头，不由转颈张口欲斥，冷不防头皮被猛地一扯，紧接着一痛，她想也没想，直接反身一个耳光，把新来的梳头丫鬟扇得踉跄后退半步，力道之大令对方目瞪口呆。
陪嫁丫鬟湘罗听得动静，匆匆赶来斥退了惹事的丫鬟，另外拿了一把玉梳子，轻手轻脚地打理起沈双鸾的满头长发来。
镜中人一张芙蓉面孔明艳不可方物，一双斜飞凤眼风情浑然天成，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丹，乍看之下，与初嫁之时并无不同。然而若是细细辨认，昔日天真烂漫的笑靥早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时隐时现的戾气，以及眼底那一抹怅然若失的茫然。
到底是回不去了啊，沈双鸾怔怔听着残雨自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心思一时千回百转，面上也是阴晴不定，直到湘罗迭声提醒，方回过神来。
“太太，太太，您看这髻成吗？”湘罗把一支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簪徐徐插入髻尾，还不忘小心翼翼地观其颜色。
沈双鸾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根簪子的一刹微微一变，很快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也不知追忆到了什么，紧绷着的眉眼渐渐舒展，唇边一抹恍惚的笑花稍纵即逝，她深深吸了口气，屏息半晌，又慢慢吐了出来。
“很好，”沈双鸾言简意赅，继而一声短促的冷笑，“走吧。”
景家位于江南的祖宅呈园林格局，据说是前朝某王府略加修缮所得，宅子里一花一木一山一湖却是原封不动的天然风光。夜雨过后，满园芳菲焕然一新，杨柳依依，花絮翩飞，庭台楼榭，游廊小径蜿蜒其间，步移景异间融融春光不尽。
南苑名副其实地坐南朝北，一路阳光至此戛然而止，地势偏远不说，一年四季倒有三季昏昏暗暗。长廊尽头，月亮门后，一圃桃花如火如荼地怒放，石径分花穿林而过，半亩方塘、黑瓦白墙平铺直叙映入眼帘，小到逼仄，一览无余。
枝头羽盖葳蕤，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花蕊，那花蕊浴了火似的，千篇一律的绯红，层层叠叠，叠叠层层地自枝头袅袅长垂，灿若云霞。然而花间女子的脸色却一如既往地白，那种缺乏血色的白，仿佛深入骨髓，与女子融为一体，然后自内而外一点一滴地渗透，终染开了白璧一样皎洁而清润的光彩，于近在咫尺强烈至斯的反差下，简直几乎惊心动魄。虽是大病初愈，女子身上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病态，点缀全无的素面氅衣，唯有自上而下、由浅入深的紫，到了下摆，几近于黑，沿着女子娉婷身姿，浓墨重彩地飞流直下，仿佛自吊盆里悬垂的紫藤萝瀑布，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映衬得女子素淡的面孔上，如有暗香浮动，神采顿生。
“沈姐姐，”女子的嗓音比风清，比云淡，一听之下并无特色，轻而易举便让人索然无味，与女子般般入画的姿容相形见绌，又似乎水乳交融，相辅相成一样。
茶是粗茶，饭是淡饭，正屋里半个下人都不见，也没有寻常的装点门面的摆设，一眼望去只觉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并不似住了人，更不似住了巨富景氏当家的半个女主人。
这样似曾相识的寒酸，不经意间便触动了那一根隐秘的心弦，那些随着锦瑟华年一去不复返的记忆碎片，仿佛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前尘笼上心头，蓦然回首间，心绪浮浮沉沉、沉沉浮浮，终凝结成三分叹三分悔三分哀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乱。
沈双鸾头一次偶遇沉飞鹊的时候，正是由冬到春的转折，比今天早不了多久，可北方大地的银装素裹尚未消融殆尽，分不清到底是朔风还是东风，抑或是二者兼具，吹起了枝头待放的花骨朵，隔三岔五地坠落在肩头。沈双鸾被雪景勾起了兴头，也不乘车，携三五个仆从侍卫，漫步于街头巷尾。刚开始的时候，沈双鸾纯粹是被那个幼女的鬼哭狼嚎引起了注意力，转角处八阜街之鱼龙混杂众所周知，对她却构不成什么威胁力。豆蔻年华，正是好奇心最浓之时，她又是新迁邺城，难得出门，便也顾不得仆从的劝阻，执意要去探个究竟。
其实只是这条街时常上演的戏码，大概是某个娱乐场所的打手，凶神恶煞地将幼女堵在某个旮旯，口中滔滔不绝的不知道是咒骂还是恐吓。沈双鸾从茶寮二楼的窗口俯视，看见那个衣不蔽体的幼女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出于寒冷抑或恐惧，而那个牛高马大的中年男子见此愈发肆无忌惮，只见他佝偻着脊背，迫不及待似的逼近了对方。
那一瞬间，幼女倏然扬起了头，一张有些血肉模糊的小脸上，唯有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晶莹剔透，直勾勾地看定对方——其实距离要说短也不短，可那一眼里摄人心魄的气势，却仿佛穿透了空气，连沈双鸾这个旁观者也有些坐不住了——茶寮里客人或兴味盎然，或袖手旁观，或心不在焉，总之没一个有给幼女出头的迹象。沈双鸾失望地收回视线，正沉吟是否派侍卫下楼看看，还来不及决断，幼女凄厉的尖叫再一次响了起来。
“啊——啊——啊——”
那一声里饱含屈辱的呻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笑意，让沈双鸾忍不住跑下楼，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以及，安然无事的幼女。
不，“安然无事”并不确切，幼女双腿之间汩汩淌下的血红，分明印证了她所遭受到的不可挽回的伤害！
那个刚刚用敌人的刀刺穿了敌人心脏的幼女，此时却带着异常无辜的表情，将嘴角扁了扁，又勾了勾，朝沈双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双鸾的心不由一软，她向对方回报以安抚的一笑，然后对跟来的下人低声吩咐，希望给以对方一定经济援助。
下人唯唯着递来一叠纸钞，沈双鸾狠狠瞪他一眼，径直扯过钱夹打开来，三加五除二地掏出各类票据和证件，并不数钱，而是把整个钱夹都递给了对方。
幼女指尖轻轻颤抖着伸来，碰到钱夹的一刹那，又触电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她微微抬头，苍白泛青的干裂嘴唇嚅动了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双鸾疑惑地凑近，还没等她分辨出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一阵尖锐的痛楚便从颈项处席卷而来。
上一秒还颤巍巍的女子，下一秒，竟然用一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匕首，紧紧抵住了沈双鸾的咽喉！
“统统退后，”女子扬声，敲金戛玉，“叫沈谒来见我。”
变故发生于兔起凫举之间，那样机敏的心思和身手，令沈双鸾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子，另一重身份的可怕之处！
一如今朝。
这个不甚受宠却把持了景家半壁江山的年轻女子，此刻正端坐于竹椅上，开门见山，将景家这个月以来家务娓娓道来。如今的沉飞鹊锋芒内蕴，言谈间总保持着亲近与疏远的微妙的平衡，一如她的人，总游走于入世与出尘之间，增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必要八九不离十的火候，才能让听者觉得舒服。沈双鸾多少明白了丈夫放心把偌大的家务交给这个女子的原因，并不是宠，更不是爱，只是出于赏识，或者还有几许默契，对于眼前这个有手腕又懂分寸的女子。只可惜自己一直被嫉妒的怒火蒙蔽了双眼，一味争风吃醋，动不动就给二房脸色看，也难怪丈夫日益疏离，现在想想，真是得不偿失。一心二用地听对方说完，沈双鸾四肢百骸都觉得好受了些。
“飞鹊，你身子骨怎么样了？”沈双鸾呷一口茶，舌尖突如其来的苦涩让她皱起眉头，不过她还是和颜悦色，追思似的一叹，“说起来，你这病，反反复复的，也快十年了吧？”
十年，话音刚落，相对的两人都静了下来，十年的时间，说长也不甚长，说改变也只是改变了为数不多的一些事，一些人，可对于沈双鸾，她想不出还会有哪个十年，比这个十年更不确定，更多变数。
“多谢，”还是沉飞鹊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掠过沈双鸾的髻尾，恍惚间似有笑意沁出，又似乎没有，唇边的笑意却淡去，她一字一字，“景太太。”
沈双鸾闻言一震，不由笼了长袖，眉头皱得更深，却是一言不发。
沈双鸾前脚刚走，后脚便闪出来一名身着棉衣而略显臃肿的妇人。
“都听清了？”沉飞鹊拿碗盖轻轻拨着茶水，眼皮也不抬，“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鹊夫人但请放心，太太不会听说这件事。”妇人一口担保，顿了下，不无费解地追问：“其实太太知道了岂不更好？那秦氏本是太太对您的一步棋，却出乎意料地怀了孕，以太太的心性，必是容不得她，如此一来，免了后患不说，您不正好可以乘乱而入？”
的确是一箭几雕的妙计，如果她有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还是说，他已经等不及了，又或者是起了疑心？沉飞鹊心头一凛，徐徐饮尽了茶。
“这件事到此为止，”她斩钉截铁，“请回吧。”
妇人一滞，还待劝说，不期然对方将碗盖“砰”地一合，长眉挑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女子一锤定音，“可惜，这是命令。”
舌尖的涩味已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甘甜，令人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