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陌》欧阳一南

30、第三十章

　　今天下小雨，墓园里没人，苏子陌一身风衣，抱着一束花，打着一把黑伞，静静盯着苏玉芸的墓碑。
　　在别人看来，苏玉芸是个狂妄的小三，是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是个贪心的遭天谴的大恶人。立场不同，看一个人的样子就不同。苏玉芸死的早，那个时候，苏子陌也就只有四岁。虽然他记得事情不多，但是苏玉芸给她的印象就是温柔和神秘。别管别人怎么说，苏玉芸无疑是他最爱的母亲，可惜这份母爱消失的太早。
　　苏子陌每次来扫墓，都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时候想想如果不跟着颜峰，他跟着岑思远，现在的日子会不会更糟，这样一来，他和岑思远都会无所依靠，更别提相互帮衬了。
　　当年苏玉芸从农村里出来，就为了她那个明星梦，她一路到了北京这座大城市。那个时候的影视行业不比现在，机会难寻。她就一直跑着龙套，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有钱人的生活是多么美，再看看自己，有时候穷的连地下室都租不起。生了岑思远后，男人受不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跑了。她变得更穷了，岑思远连幼儿园都没上过，但他也争气，努力听话的很。苏玉芸更心痛了，回村的话，哥哥嫂子肯定更不会分给自己一半儿房子。她没了依靠，没了支柱。为了儿子，她用这张脸获得了去当陪酒女的机会，她变得风尘，但她绝对不会让儿子变成这幅样子。
　　后来，她结识了颜峰，颜峰对她腻了她就拍屁股走人。
　　再后来，她得了胃癌，如果护理的好她就能多活几年，但早晚都是个死，再后来，她意外怀孕。她求助哥哥嫂子，换来的就是果断的拒绝，都穷的很，再来个孩子和有病的女人，必定是个累赘。她整日愁的不行，她死不死的都无所谓，岑思远可怎么办啊。
　　她动了歪心思，她想把苏子陌生下来，要挟颜峰，这样让岑思远也好有个依靠。就像苏玉芸经常念叨的，要做坏人，她苏玉芸一个就行了，将来死了下油锅她也无所谓，但她的孩子绝对不行！苏子陌四岁的手，她撑不住了，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要闹就要闹大，有把握。她没皮没脸的去闹，她其实很害怕，她知道自己不道德，但是，岑思远和苏子陌都要有个依靠，她希望苏子陌不用顶着没名没分的私生子生活，她希望苏子陌能在颜家能有个一席之地，起码好好生活就没问题了，这样岑思远也就有个帮衬。
　　她如愿以偿，苏子陌进了颜家，金玉更是她为儿子抢了过来，岑思远也有了依靠。但是她没有看到的是她死后，两个儿子活得是多么累。颜峰为了报复她，将岑思远丢到了南方的孤儿院。苏子陌，还是姓苏，他虽然是颜峰的儿子，但是私生子他一辈子也洗不掉。
　　“妈，我走了。”苏子陌站了许久，最后，说出了这几个字。苏玉芸怎么也没想到，苏子陌最后还是孤苦无依，和她一个样。不过苏子陌习惯了，他一个人硬撑惯了，无所谓了。
　　风轻轻吹动了一下，推动着苏子陌离开，雨点零零星星的飘在苏子陌脸上，很舒服，很温柔。这个墓园风景好，苏玉芸这么喜欢美好的事物，她一定会喜欢的。依山傍水，又有人气儿，苏玉芸想必不孤单了。
　　最后，苏子陌去颜峰公司，在那里与他道了别，为他磕了三个头。不能不承认，没有颜峰，他或许也没这么有本事。看着老去的父亲，苏子陌哭了，他为父亲辛酸，怎么说也是对不起父亲，他最后也没活成父亲所要的那样，辜负了父亲对他的栽培与对他的期望。
　　中午，苏子陌什么也不管，叫上朋友，吃了顿散伙饭，大家都是明白人儿，天底下无不散之筵席。本来是共同坐车的，谁到站了谁下。
　　就这么着，苏子陌拒绝了家人朋友到机场为自己送行，这样，他离开的不能干脆果断。颜铮还是没消息，躲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他想见颜铮最后一面，他想见颜铮最后一面，他想见颜铮最后一面........
　　他将飞机改到了午夜，他给颜铮发了消息，他一直在机场等着他，他忘记了他是公众人物，他考虑不了那么多，他慌张了，他害怕了。
　　时间一点点消逝，它公平的为苏子陌计算时间。苏子陌马上就要登机。
　　“苏子陌！！！”哪怕那个人武装的再严实，苏子陌也认得，是颜铮。他不出所料的还是来了。他也不出所料的哭了。
　　苏子陌微笑着看着奔向他的颜铮，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颜铮浑身都在颤抖，像个孩子，抽抽搭搭的哭着。苏子陌轻轻拍打他，安慰他。
　　“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再见了.........”
　　“嗯。”
　　“苏子陌，我恨死你了。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现在也是........你这个混蛋，我真想掐死你。”
　　“不用这样，过不了几年，我就死了。”苏子陌依旧柔和的说着，每个字却又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刺进颜铮的心。
　　“你！.........你这个骗子！”
　　“乖，”苏子陌摸了摸颜铮的发丝，“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好好拍戏，拍累了就成个家，生上一堆孩子，将来也可以儿孙满堂，老了就不孤单了。”
　　听了这些，颜铮把他搂的更紧，他还要陪着怀里的混蛋继续演戏，“好........”
　　苏子陌柔柔的笑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如此，他什么都看着不在乎，他就是喜欢离别人远远的，最后远的，谁也找不到他。
　　颜铮肚子里有许多话要说，比如好好吃饭啊，按时吃药，不要压力太大，不要上当受骗啊.........可到了这么一刻，他真的说不出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这么无能为力的哭，就像个孩子，默默听着苏子陌交代他照顾好金玉，照顾好父母，照顾好自己。
　　“还有啊，你酒量差，以后要是有应酬，喝酒也是要有度的。嗯，还有.......”
　　“苏子陌！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你就是个混蛋！我将来做了鬼，第一个就不放过你，我放过谁也都不会放过你的。！”颜铮本人都没想到，最后的别离，他就只会说这些。
　　“好。”换回来的，肯定还是苏子陌这么温柔的回应。
　　“我求求你了........”
　　“颜铮.......”
　　“苏子陌，我求你了........求你别再对我这么温柔了，好不好.......”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颜铮包裹的像个粽子，不停哭着，哭声很大，却被嘈杂的声音遮盖，就像这份感情，慢慢隐藏在混乱里。
　　临走前，苏子陌以留个念想为由，摘下了颜铮的戒指。
　　“带上这个吧，我特意为你做的，而且我带了很长时间，从来都没摘下来过，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吧。”颜铮废了老半天劲才把他嘴里蹦出来的的字，连成一句话。他颤抖的花了许久时间，将他自己做的手链摘下，为苏子陌带上，“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扔了。”
　　“颜铮........”
　　“这块儿金子的形状，是薰衣草，我记得，你喜欢薰衣草的。还有啊，苏子陌.......你以后做人一定要厚道，别再......别再这么混蛋了.......”颜铮又紧紧搂住苏子陌，哭着。
　　苏子陌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颜铮也默默看着苏子陌的那班飞机，缓缓起飞，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演完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戏。
　　（飞机上）
　　苏子陌一遍一遍的摸着颜铮送给他的手链，突然，他摸到了那块金子背后好像有字。苏子陌赶忙摘下，眯着眼仔细看着。
　　“WAN”
　　终于，苏子陌也不用装的那么淡然，他喘不过气，泪瞬间夺眶而出，窒息，头晕。
　　苏子陌哭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那副出丑的模样。
　　“先生，您没事儿吧？”空姐关切问着。
　　但苏子陌听不到的，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这三个字上。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