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陌》欧阳一南

29、第二十九章

　　苏子陌从庄园中慢慢走了出来，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好好解脱，可刚才柳林琳的一番话，让他心里堵得难受，要断就是要断干净。
　　“子陌”颜峰追了出来，他的两鬓已经发白，苏子陌看到颜峰眼眶已经红了。
　　“爸爸，我明天还会跟你道别的。”苏子陌淡淡笑着，“你快去陪柳阿姨吧。”
　　苏子陌自小就是这么懂事，他面对自己永远都是这么拘谨，让颜峰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到的苏子陌，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一笑，对别人总是宽和温柔。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苏子陌是多么的压抑。
　　当年苏玉芸告诉颜峰，他与她还有个四岁的儿子。在外面玩的多了去了，从来都没听说过认私生子的。颜峰打算给苏玉芸一笔钱就这么完事儿吧，可苏玉芸偏不，她执意要苏子陌认祖归宗，闹得很大。颜峰为了平复家族与地位，不得已满足了苏玉芸小小的要求，但是颜峰讨厌算计自己的女人。他抢走了四岁的苏子陌，阻止她们娘俩见面，他拒绝抚养苏玉芸的大儿子。苏玉芸死后，他更是狠心的把岑思远丢进孤儿院。
　　在颜峰看来，他最器重的是颜青，最担心的是颜妍，最疼爱的是颜铮，最提防的是苏子陌。不过看着苏子陌乖巧听话而且又挺优秀，他慢慢的就认可了苏子陌，也觉得自己对他儿时的提防有些愧疚。他一直想补偿苏子陌，但没想到每一次关爱，都给苏子陌造成了更多困扰。看着今天，女儿对自己的意见当真很大。
　　颜峰哭了，苏子陌第一次见他哭，“爸......”
　　颜峰抱着自己的儿子，才发现，自己对苏子陌当真是一无所知，他就只知道给苏子陌定目标，平时都没好好看看他。
　　这位成功的企业家，失败的父亲，无奈的哭着，就像上次医院里的老妇人一样，让苏子陌听了都很难受。
　　“爸爸，其实我是想明天告诉你的，我的胃癌，是装的.......我只是想让每个人都消消气，也让我地下的妈妈，能好过点。”
　　“好，好，好，好。”颜峰可算松了口气，来不及想别的，更没有责骂一句，“走了，如果不愿意回来的话，就不要回来了........”
　　颜峰还是没有收下苏子陌的钱，他让苏子陌留着好好在国外过日子，注意身体。
　　苏子陌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父亲，也是忍不住哭了，父亲当真是衰老了许多，不似小时候记忆中的他，年轻，有威严。
　　回到家，苏子陌发现颜铮已经不在了，他躲起来了。他还是没有勇气看着苏子陌原本温馨的家里铺上白色布子，行李箱一个接一个。
　　苏子陌拨通颜铮的电话，但对方未接。
　　能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苏子陌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他跑到了颜铮的别墅区，却被保安拦住了。
　　“他是我亲戚，”颜青出来了，“我们认识。”
　　就这样，颜青带着苏子陌往颜铮的别墅走。
　　“苏子陌，我希望你跟我弟弟断干净，既然想走，就不要再给我弟弟任何念想。”颜青递给苏子陌颜铮家的钥匙。苏子陌从来没去过，颜青也是昨天才发现，颜铮的卧室中全都是苏子陌的照片。
　　打开房门，屋里面并没有人。
　　苏子陌打开灯，看着颜铮空荡的一层楼，标准的样板间式样，再往上便是颜铮的房间。
　　颜铮的照片墙上全都是和苏子陌在一起的照片，有高中时的，大学时的，还有现在的。
　　看着桌上的日历本，上面标画着苏子陌的生日，胃疼的日子，全部都是苏子陌，床头柜里，有一瓶半安眠药，还有他曾逼着苏子陌写给自己的道歉信，衣柜里有苏子陌曾经穿过的他的衣服，角落里还有他为苏子陌弹过的吉他，衣帽间里放着苏子陌送给他的礼物，就连苏子陌送给他的杯子都碎的一片一片，大学时候女生送给苏子陌的情书，颜铮都保存的好好地。颜铮在他的衣架上都贴着标签，有些贴的都与苏子陌有关。苏子陌送给他的衣服，苏子陌为他买的篮球鞋.......
　　“够了，够了”苏子陌支撑不住，蹲了下去，失声痛哭。颜铮对自己的执念，太深了。
　　苏子陌把这一切全部打包，随着时间让他们都封尘在颜铮的心里，变成不能再回首的往事，苏子陌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苏子陌扛着大包小提留，一件不留的把这些回忆全部带走。
　　颜铮还是联系不上，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颜铮那个夜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让谁也找不到他。原本苏子陌所想的，他与颜铮的最后一晚，一定是开一瓶红酒，颜铮哭一场，他哭一场。然后，听颜铮对自己的各种各样的不满与牢骚，自己就轻轻抱抱他，像多年前一样。听着怀中的颜铮说着口不择言的话语，自己好好安慰他，鼓励他正常生活，凡是往前看。两人就这样说完最后一场话，好聚好散，再也不见。
　　苏子陌看着房子里的空荡，回想着自己与颜铮在一起的点滴，想着年少时的颜铮是多么的耀眼，现在的颜铮被自己欺负的是多么沮丧。再想想自己在这儿的过往，想想只有没完没了学习的煎熬，想想遭受颜家人鄙夷的绝望，想想工作压力自己咬牙的坚持。不过也有好事儿，他和岑思远破冰了，母亲在九泉下也可以好好地，父亲也不用为自己拉着脸去干些让其他儿女不爽的举动，柳林琳也可以释怀，颜妍自此也能平静，颜青也可以少一点算计，颜铮，也可以正正常常的生活。
　　他苏子陌，在这里，明显就是多余的。他真的适合去国外，孤独终老。
　　苏子陌一夜未合眼，过往好的坏的，就像过电影一样，让他不停的回味着。颜铮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在北京的快乐，全部都与颜铮有关，他看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虽然没有钻石，但是却借着月光闪闪发亮。苏子陌就坐在地上，家里的电闸都已经关了，他就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借着月光，看着这枚戒指，明天，他就要摘下。要断，就要断干净。
　　天明后，苏子陌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告知了岑思远自己今晚就要离开。他料到岑思远得知后必定会从大老远来一趟，便最后告知他。
　　“哥，不用了。我飞机马上到点了，你来了，我就要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但我要是回来肯定会告诉你的。”
　　“子陌，你..........”岑思远从电话里传来了呜咽声，“必须大老远的去外国吗，哪里你谁都不认识，也没个帮衬你的，起码北京还有你爸你弟的。”
　　“哥，哭什么。我又不是快不行了，我只是，想换个环境，静静。”苏子陌淡然的笑了笑，“对了，我已经坐了公证，我这套房子已经赠与你了，你要是想卖，就卖了吧。”
　　“苏子陌，你何必啊.........”岑思远呜呜哭着，看这样子弟弟是不想回来了。虽说他没看着弟弟长大，但是他却照顾过弟弟小。没有亲人是多么孤苦伶仃，他岑思远体味的太多，没有经济来源，他岑思远也体味过。钱他不用替苏子陌愁，可是没个亲人，就他一个人走，他真的不想让苏子陌感同身受。
　　给岑思远联络完，苏子陌打算去给苏玉芸再扫次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