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陌》欧阳一南

16、第十六章

　　岑思远站在湖边，看着湖上许多小船，船上的孩子都咯咯笑着，父母则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
　　他和苏子陌在这变得更加华美的公园里来回游荡着，并跟苏子陌讲讲自己小时候带着他来玩的各种事儿。
　　“你还记得吗，你两三岁的时候，看着人家都吃棉花糖，你偏要哭闹着要，我没钱，可是啊，我胆子大，拿到棉花糖我就跑，气的那个人只来后面骂我，但是吧他那个摊又走不了，啊哈哈哈哈。不过想想，我也挺过分的，咱妈看着你回来拿着棉花糖，还看我得意的那个样，气的更是不轻。她揍了我一顿，也打了你。最后啊，还是揪着我耳朵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啊哈哈哈哈，也就是你小。咱妈脾气可不是那好惹的，她如果能多活上几年啊，你就知道她的厉害了。”
　　苏子陌与他一同走着，“是吗。”
　　突然起来了一阵风。
　　“你看，这风，和咱妈一个样，暴脾气，啊哈哈哈。”
　　两人在这公园里逛了一下午，蓝天渐渐褪去，染上了淡淡的黄色，红晕一道一道，缓缓地流淌在天边，将亮堂堂的大白天慢慢吞噬。但非常温柔，无声无息，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睛。
　　公园里人少了，这兄弟俩找到了公园里的一处角落里的椅子坐下，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啊，咱妈成天说自己命苦，从十几岁就来北京漂着，可就是没成名。她还让我好好读书，省的和她似的，穷的叮当响。不过吧，我看咱妈长得就是漂亮啊，可不比你那公司里的大明星漂亮多了。”岑思远嘿嘿笑着。
　　“不过吧，她那命确实是苦。你说大儿子这么不出息，还都没给她上过一次坟，连她埋哪都不知道，还和个孩子似的跟个埋土里的闹脾气。”
　　“走，我带你去看看她。”
　　“别，我这次可是不敢去了，混成这个熊样，她不得气的从地里爬出来找我算账啊哈哈。等我改天找了个媳妇儿再说吧。”
　　“她看到你肯定会开心的。”
　　“不不不，你那时候小，不知道咱妈脾气。看着她年轻漂亮又柔柔的，其实脾气厉害的狠呐。”
　　苏子陌笑笑，也对，不然颜峰那么精明的人都能被苏玉芸坑的这么惨，还把家里产业给了自己。
　　“还有啊，她肯定会怪罪我的，没有照顾好你.......你可要好好治病，别和咱妈似的，不爱惜自己。”
　　岑思远又沉默了，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起来。
　　“我，没有胃癌。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北京。”苏子陌柔声说着，“我啊，真的是不想跟颜家那边有太多牵扯了。只有让他们觉得我死了，才能真的断干净联系，家族啊，我爸啊，都不会有别的事儿了，而且，上一辈的恩怨也该有个说法，也能让他们解解气，咱妈来地下也能安稳些。这样一来，我也能轻松些。”
　　岑思远的烟立刻掉在了地上，他僵硬的扭过头，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直直的望着自己的弟弟，再后来，实在是绷不住了，抱起了弟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可吓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岑思远大哭着，让苏子陌吓了一跳。
　　“怎么都那么爱哭啊......”苏子陌柔声说着，抱着自己怀里的大哥，安抚着。就像小时候苏子陌哭时，岑思远安抚他一个样。
　　整个公园里都回荡着岑思远的哀嚎声.......
　　苏子陌又和岑思远在外面一起吃了顿晚饭。本想着带岑思远回家，可岑思远今晚就要走了。
　　“我养母前两年中风了，家里离不开人，我找了个钟点工帮忙看着，离开的太久我实在是放不下心，我已经定了晚上的火车票，半夜的。”岑思远解释着。
　　苏子陌听了这番话，也不再强求。
　　苏子陌就陪着哥哥在车站等到了半夜，两个人又在一起坐了许久，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这么一直沉默坐着。
　　……
　　“你以后缺什么，给我打电话，就算我在国外，也会知道的。”临行前，苏子陌叮嘱着。
　　“别再说这些了，之前哥犯浑才这样的。当初要不是你让你那弟弟教训了我一通，我还得犯浑。你最近又让他给我塞钱找工作还买房子的，真是，让我更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什么？？？？”还没等苏子陌反应过来，火车已经进站。
　　“行，以后咱常来电话。你可要好好地，哪天哥要是找着媳妇儿了，哥就带着她来看你，还有咱妈！”
　　“好。”
　　苏子陌就望着慢慢开走的列车，望了很久很久。
　　岑思远躺在卧铺上，发现手机又来了消息，苏子陌又给自己转来了五十万！
　　他立马坐了起来，读到了苏子陌的信息。
　　“找到媳妇儿了，好好对她，让她帮着你一起照顾妈妈，拿着这笔钱好好照顾老人，也好好找个对象。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岑思远又哭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自己不是个哭包，但看到弟弟那副样子，柔和的让他想哭，让他心中的恨也慢慢结了痂，愈合心伤。
　　（小时候）
　　岑思远在治疗室门口偷偷听着苏玉芸和医生的对话。
　　“你近来病情已经控制的很好了，倘若这个时候生孩子，必然会有很大的风险的。况且你还是早期。”
　　“大夫，不瞒你说，这孩子对我非常重要，我不能没有他！所以我必须要这个孩子！”
　　“那你怎么办，你就想让孩子没有妈妈吗！”
　　“大夫，我的身体我自己了解的，我自小就身体弱，再来个胃癌，活不了太久的，生下这个孩子，顶多就是少活几年，但是吧，也能给我家老大留个伴，省的将来一个亲人都没有.........而且啊，我没那么多钱治病，有这些钱，还不如留给我儿子呢。”
　　,,,.....
　　苏玉芸打开诊室的门，小小的岑思远鼻涕和泪早就流了一大把，不停抽抽着。
　　“你这孩子，怎么哭了？”
　　“妈妈，你要死了吗......妈妈”小岑思远立马抱住苏玉芸的腿，呜呜哭着。
　　“熊孩子，竟诅咒你自己亲妈。你妈要给你再生个妹妹或者是弟弟了。”苏玉芸摸着岑思远软软的头发，不停地安抚着。
　　“真的吗.....呜呜呜.....你不会死吗？”
　　“所有人最后都逃不了死路，或早或晚呗，走，和你吃炸酱面去。”
　　“我不要.......那你多活，等我死了，你再死”
　　苏玉芸牵着岑思远的手往医院外面走着，哭笑不得。
　　“那可不行啊，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我儿啊，可得多活，活一百岁太难的话，就得给我活到九十九岁！”
　　“那妈妈也得陪到我九十九岁！”
　　“嗯”苏玉芸的声音颤了颤，“我尽量。”
　　再后来，苏子陌出生，苏玉芸便忙着照顾小儿子，但她的身体更是胯的不行，瘦的更是皮包骨头，每次苏玉芸呕吐时，懂事的大儿子更是在旁边端来盆子，看着母亲一直这样，岑思远害怕的很，她害怕母亲会死，自己无所依靠。
　　再后来，苏子陌被他亲爸抢走了，苏玉芸整天在家里哭的眼中的厉害，她抱着岑思远痛苦的哭着，病痛与绝望更是不断袭来，现在她病得只能躺在病床上，吓得岑思远直打颤颤。最后那几天，苏玉芸虚弱的对岑思远说着抱歉，一遍又一遍。最后那天，苏玉芸闭上了眼，岑思远则一直抱着她，希望将自己的热量传给她，这样母亲就不会凉透了。
　　苏玉芸给他的遗书里装着她毕生所存下的所有钱，还有对不起啊，好好读书啊，唯独少了句孩子眼里最重要的"妈妈爱你".......
　　在福利院里，他岁数也是算大，每次看到弟弟送来的信件，他恨得要死，年少的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脱给了自己弟弟，他这辈子，真心是想掐死他的。他把他这几十年受的苦遭的罪也全部报给了弟弟，他岑思远不快乐，那他弟弟必须比他更痛苦。可是人家事业有成，学历高，又有个有钱的老爹，再怎么不快乐，也比自己要快乐的多。不像他，做生意被骗了，赌博也全赔了，什么倒霉事儿都遇上了，让他更加眼红弟弟的生活。他夺走了自己亲妈，他夺走了自己原本快乐的生活，他给自己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他倔强的这样想着，又幼稚的想了二十年。
　　直到昨天，苏子陌的那个弟弟，晕乎乎的打给自己，说他弟弟快不行了，和自己亲妈一样。他的眼泪立刻绷不住了，所有的是非恩怨，在生死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那一刻，他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倔强，收起了年少时刺痛的锋芒，他其实，很在意自己的弟弟。
　　也就是那天晚上，所有纠缠与怨恨，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