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之夜》陨陈

1、始

　　立秋那天下了一点点雨，雨水从青瓦上滴滴答答流下，秋风席起气温就降了几度，风吹过来觉得清清凉凉的，少了夏日的那几分燥热，令人心旷神怡。杜梦坐在檐下写作业，咬着笔头，皱着眉尖，一脸的愁苦。雨前雨后蝉鸣四起，杜梦心里慢慢算量着，少等半个月耳根子才能清净些。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梦把笔收进母亲做的布艺笔袋，合上书本，双手撑在下颌微微发呆。小雨淅淅沥沥间，仿佛杜梦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了，红墙青瓦，巷陌深处，算不得高门大户，但家里也算安和平静，父母亲同邻里街坊的关系是恰到好处的淡和，在路上不论哪门哪户，碰上认识的总要打个招呼。杜梦腼腆却听话，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喜欢她。

　　清晨上学时卖烧饼的康叔看见她就招手，小梦上学去了呀，来个烧饼要不？放学时人就更多了，孩童嬉笑着跑跑停停，来往皆有人推着车，显得巷子更加逼仄，坐在巷口角落里修鞋的阿爷总笑眯眯地同杜梦说：“就才路过你家，饭菜喷香可馋死我了。”

　　“是很香呢。”杜梦轻点头。

　　那天是她的生日，十四岁，是一个尚能稚嫩且美好的年纪，怀抱着零星心事，也能起舞的年纪。她或许是舞不起来，可抬头看了一眼雨过天晴的天空，漫游的云朵下，是一只只鸟儿在飞翔，在不断寻找自己的远方。隔壁全阿姨送来新鲜的水果，一边等屋里人拿来沥干净水的篮子，一边低头看她收拾小桌上的文具。看了几秒，她偏头笑着说：“只看小梦的手指，倒是瘦了不少。”

　　杜梦听罢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总归是瘦了一点的，倒是要开心些才是，别总是垂头丧气了啊。”

　　她本能敏感地听出了全阿姨言语间的几分抚慰，阿姨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总爱抱着她，亲吻她的脸颊。后来生病时，也时不时送些水果了来，说是清养一下肠胃，对身体好。说话间，母亲走出堂屋来，接过全阿姨送来的水果。两个人眉来眼去，又走开私语了几句，然后母亲望着杜梦说：“可别忘了吃完药跳会绳。”杜梦垂着头小声应下，把书本笔袋堆成一垒，就进了屋。

　　在小城的西南处，是杜梦的学校，依山傍水，花鸟众多。有别处的人来这里游玩，杜梦听见那人赞不绝口：“山美水美人也美，以后老了来这里定居，说不定得长命百岁。”可在瞧见一旁的杜梦时却改了神色说：“麻烦挪一挪，你面积有些大。”

　　当然是不理他们，这话她不知听了多少，每每如此，她就低着头很快走开。心里想着，听不见就当作谁也没有说过。在家时母亲总拉着她的手安慰说：“再多一点就是奢求了，健健康康就算很难得了。”而父亲无论何时看过去，都是一脸的疲倦，但在医院拿药回来时笑着对她说：“总不负这些天的辛劳。”

　　而在学校，周一上午集合跑操时，对于杜梦来说是噩梦，她跑不动，永远掉在队伍的最后一个，撑不住时，泪混着汗流进嘴里。她便在心里默念：再坚持一分钟。

　　可变故也发生在星期一集合跑操的时候，这天在跑操前，她被同班同学堵在楼梯口，一群人有男有女，眼里是对她的不屑和厌恶。有人吐了唾沫星子喷到杜梦的脸上，是瓜子混着劣质烟的恶臭。她不敢抬手擦脸，只是惊恐地睁着眼看着他们。才想怯声说‘你们想做什么’时，为首的女生就扇了她一耳光，一句话就被吞了回去。

　　一耳光打得杜梦脑袋“嗡嗡”响，回不过神来。

　　下一秒，有人一脚扫过来让她滑坐在地，屁股痛得感觉是要裂开一样。混乱中，有人一把把她的裤子一扒到底，给扔来扔去。杜梦又痛又难堪，把校衣用力往下扯，遮住大腿根处的位置，整个人的脸憋到通红，眼泪整颗整颗地掉到地上。嘲笑她身材臃肿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刺人心。

　　她还没来得及愤怒，旁边就闪出一个人影冲了过去，和那几个扔她裤子的男生扭打成一团，一声又一声哀痛传入杜梦的耳里，她抬起泪眼，可视线被挡住看不清。好一会儿，那一群人散去一大半，余下两个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

　　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裤子盖在她的腿上，动作很轻。

　　“别怕，我把他们都狠狠揍了一顿，到时候学校一定会给他们处分的。”

　　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孩子，额头青了两块，嘴角也红红的，他直视着杜梦，眼神没有在她腿上停留过半秒，给足了杜梦作为一个女孩子的保护和尊重。

　　“谢谢，”许是哭得狠了，杜梦的声音哑了，泛着点鼻音。

　　一直到放学，杜梦看见人多怕得很，拖到最后一个才离开，走到校门口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头看，是哪个帮她抢回裤子的男生。

　　他朝杜梦笑了笑，往她白白软弱的手里塞了两颗糖说：“我叫章青河，别太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说完就大步离开了，朝着和杜梦回家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