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艾雨心

1、过去的故事 我的出生有

　　清晨，朝霞映红了半边天，西郊热电厂的发电机在嗡嗡作响，一根烟囱吐出的灰色烟雾与美丽的朝霞在一起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对于居住在职工住宅区的人们，最能听清楚的就是运煤的火车声，火车来了，沉重的车厢压着铁轨发出巨大的响声，这里的人们不分男女老少早已习以为常。
　　一辆出租车在一座院子前停了下来，我下了车，不禁感慨：“二十年了，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树还是那棵核桃树，门还是那扇铁门。”我打开院门，走进院子，进了屋，看见老母亲正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公元一九八四年九月十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中秋节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那天，家家户户都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新鲜的水果，还有必不可少的月饼，准备在晚上吃月饼、赏月，也有些人家准备好了花灯。
　　那天傍晚，在职工住宅区的75号院里，有一个名叫张振英的孕妇正躺在床上不断地呻吟：“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她的爱人谢国栋放下书，走到床边问：“振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哎哟！哎哟！国栋，我……我肚子好痛！”
　　“你再忍忍吧，医生说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
　　张振英的呻吟声被同院邻居姚俊岭和李加华夫妇俩听见了。李加华把儿子姚琪递给姚俊岭说：“老姚，我去谢老师家看看。”她说完便走出了屋，来到谢国栋家门前敲门：“谢老师！谢老师！”
　　谢国栋打开了门问：“李姐，你有什么事儿吗？”
　　“谢老师，你爱人小张是不是快要生了？”
　　“不会的，医生说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
　　李加华走了进去，看见躺在床上不断呻吟的张振英，便对谢国栋说：“谢老师，看样子，你爱人小张真的快要生了。”
　　“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呀！快去到邻居吴大哥家借三轮车。快去呀！”
　　“哎！”
　　谢国栋飞快地跑到了吴援朝家门口，大喊：“吴大哥！吴大哥！我爱人快要生了，借你家三轮车用一下可以吗?”吴援朝走了出来：“噢！原来是小谢呀！车没有锁，推走吧。”
　　“那谢谢你了！”
　　“没事儿，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
　　“哎，好！”
　　谢国栋把三轮车推到了院子门口，和李加华一起搀着张振英从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李加华进屋叮嘱姚俊岭：“老姚，照顾好姚琪，今天晚上我可能回不来了，别忘了给他喂奶，换尿布……”
　　“我知道了，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振英躺在车上，谢国栋在前面扶着车把，李加华在后面推车，路边有许多小孩子一边拍手一边唱着歌谣。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路，才把张振英送到了医院。谢国栋锁好了车后，和李加华一起搀着张振英慢慢地走进了医院的大厅。
　　“李姐，你先照顾好我爱人，我先去办一下手续。”
　　“哎。”
　　过了几分钟，谢国栋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医护人员给张振英做了些检查，告诉他们大约次日下午分娩。
　　中秋节的晚上，皎洁的月光装饰着宁静的大地、璀璨的星辰。此时此刻，家家户户都团聚在一起，吃月饼、赏月，但张振英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圆月，不断地呻吟，而李加华为了照顾张振英，没有和家人一起团聚。这时，从医生办公室里传出了歌曲《十五的月亮》。
　　谢国栋对李加华说：“李姐，真不好意思，大过节的，让你跑到这儿来照顾我爱人，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哎呀，没关系的，咱们是邻居，互相帮个忙，应该的。”
　　谢国栋对爱人说：“振英，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去买。”
　　“哎哟！我……我什么都不想吃。”
　　“谢老师、小张，我临走前带了几块儿月饼，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吧！”
　　那年的中秋节他们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三个人吃着月饼，望着窗外的圆月，就算把节过了。那天晚上，谁也没有睡觉，张振英不断地呻吟，谢国栋和李加华又是喂水，又是倒尿，忙活了一宿。
　　“哎呀！到底有完没完呀？害得我们一宿没合眼！”
　　“就是！”
　　第二天一大清早，同病房的孕妇和家属们开始抱怨起来，谢国栋和李加华连忙向他们道歉。
　　上午，一位护士走进病房，打开病例：“十三号邓玉薇，走，准备分娩，家属来签个字。”几位护士把那位孕妇推出了病房，她的丈夫也走了出去。过了好半天，她的丈夫哭着回到了病房。
　　李加华问他：“大兄弟，你为什么哭呀？是不是你爱人生的是个女孩儿？”
　　“我爱人生的不是女孩儿，是个男孩儿，而且特健康。”
　　李叫华有点疑惑，就问他：“那你还哭什么呀？”
　　他擦了擦眼泪说：“这位大姐，你不知道，我爱人是难产，医生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我既爱我的妻子，又爱我的孩子，我真是……”说完，那个男人又接着哭了起来……
　　张振英听后有些害怕了：“国栋、李姐，我害怕，我怕一进产房就再也出不来了！”李加华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小张，没事儿的，我生过孩子，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可人们常说，女人生孩子就好比跟阎王爷只隔一层窗户纸啊！”
　　“振英，那都是封建迷信，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别胡思乱想了，有我和李姐在，你不用害怕。”谢国栋也安慰她。
　　下午，一位护士拿着病例走进病房：“十五号张振英，走，准备分娩，家属签一下字。”谢国栋签完字后，张振英被几位护士推走了，谢国栋和李加华也跟了过去，来到产房门前，谢国栋刚想进去，就被一名年轻的护士给拦住了。
　　“哎！这里男人不能进，你没看见墙上的牌子吗？”
　　谢国栋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个牌子，白底红字，上面写着“男士止步”。
　　“护士小姐，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
　　“她害怕，不信你听，她现在还在喊我的名字呢，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进去吧！”
　　“对不起，这可是医院里的规定，我可没有权力让你进来。”说完便关上了门。
　　“行了谢老师，你爱人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谢国栋回头一看，产房门外有许多准爸爸在等待孩子的降生，有的反复看表，有的急得团团转，有的闭着眼睛祈祷“菩萨保佑，生个儿子”，有的祈祷“上帝保佑，生一对龙凤胎”。
　　李加华说了句：“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重男轻女呀，不过，我还是生了个儿子。”
　　“那应该祝贺你呀李姐！”
　　李加华叹了口气：“生儿子也未必好啊！有首歌谣不就是这样唱的：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嗨！那是因为男人都怕老婆。”
　　“那你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喜欢女孩儿？”
　　“我当然是喜欢女孩儿了！”
　　“为什么？”
　　“俗话说得好，女儿乖，女儿好，女儿是爸爸妈妈的贴身小棉袄，你不知道，我和振英做梦都想有个女儿。”
　　一声啼哭，一个新生命降生了，我来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爸爸和李阿姨在产房外焦急地等了好半天，终于有一位护士走了出来问：“谁是十五号张振英的家属？”
　　爸爸站了起来：“我就是。”
　　“恭喜你喜得‘千金’，七斤六两，母女平安！”
　　“唉——”那些准爸爸们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
　　妈妈被护士推出了产房，对爸爸高兴地说：“国栋，我们终于有女儿了，她人呢？”
　　“听护士说，要隔离观察几天，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咱们美丽可爱的女儿了。”
　　李阿姨说：“小张，你闺女过‘百日’那天可别忘了摆宴席啊！”
　　“一定！一定！”
　　妈妈被护士推回了病房，姥姥拿着营养品走了进来：“振英，你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万绿丛中一点红！”这句不知是哪位家属说的。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明白？”姥姥有些不解。
　　一个叔叔走了过来说：“看看，那几位，包括我的爱人，生的全都是儿子，惟独这大妹子生了个‘千金’，用刚才那句话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在监护室的那几天，我的各项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当护士把我抱到妈妈身边时，许多人围着看。
　　“这小姑娘真可爱！”
　　“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像她妈妈。”
　　“我也想生个女儿，可惜政府不允许。”
　　爸爸说：“行了行了，让我爱人和我女儿好好休息吧！”
　　叔叔和阿姨们走开了，姥姥打开保温桶说：“振英，这是我熬的鸡汤，你喝点儿，补补身子。”爸爸说：“李姐，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你跟我不一样，我是请了假的，快回去吧！”
　　“谢老师，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儿的，我和我妈能照顾好她们娘俩的，再说还有医生和护士呢，快回去吧！”
　　过了几天，妈妈和我出院了，爸爸接我们回了家。刚一进院门，姚叔叔便走了出来说：“听说小张生了个女孩儿，来，让我看看。哎呀！长得太好看了，将来肯定是个大美人儿！这下我可不发愁我们家姚琪将来……”
　　李阿姨打断了姚叔叔的话：“你瞎说什么呀！谢老师、小张，刚才我们家老姚是在开玩笑呢，你们别多心。”
　　爸爸笑着点了点头。
　　妈妈开始坐月子了。姥姥和姥爷带着营养品来了，当他们看到美丽可爱的我时，都高兴地乐开了花。爷爷和奶奶也来了，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们什么东西都没带，奶奶不顾躺在床上身子还虚弱的妈妈，也不顾襁褓中的我，指着妈妈大声吼道：“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我就国栋一个儿子，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给你买鸡蛋、买肉、买营养品，就指望着你给我们添个大胖孙子，为我们老谢家传宗接代，你可倒好，生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被吓得哇哇大哭，李阿姨听见后，来到我家，她对妈妈说：“小张，我先把孩子抱我家去，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我再送回来。”妈妈点了点头。
　　爷爷说：“行了老婆子，你就少说两句吧！亲家，我不想跟你们吵，吵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姥姥问。
　　“赔偿损失。”
　　“赔偿什么损失？”
　　“这一年多来，我们老两口在儿媳妇身上花了不少钱，有些钱还是借的，我们也不多要，就五百块钱。”
　　姥爷急了：“什么？五百块钱，真能狮子大开口！”姥姥说：“她姥爷，你先别急，亲家，我问你们，什么叫损失？” 奶奶说：“我儿媳妇没能生出男孩儿来，我们的钱白花了，这就是损失。”姥姥也急了，站了起来：“我说亲家母，难道非得让我闺女给你们生个孙子不可？”
　　“那可不，我们回家，乡亲们还不看我们家笑话呀！”
　　“那你也不是女的吗？”
　　“少来这套，我不管！国栋真是瞎了眼了，看上振英这个臭工人了！”
　　“谁是臭工人？放尊重点儿！”妈妈小声嘟囔了一句。姥爷说：“我也没有儿子，可我们家振英的爷爷和奶奶生前都很疼爱她，谁跟你们似的，一个个都那么……”
　　姥姥打断了姥爷的话：“亲家母，咱们都是女人，你试想一下，如果全世界每个女人都生男孩儿，不生女孩儿，那么若干年后，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爸爸跟奶奶解释道：“妈，这生男孩儿还是生女孩儿，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是由男性的性染色体决定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些生不出男孩儿就责怪母亲根本就是不对的，当然也不能责怪父亲，应该顺其自然。”
　　“行了行了！我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
　　“妈，难道您就不疼爱我的姐姐吗？”
　　“这……”奶奶哑口无言了。
　　“妈，振英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呢，咱们别再吵了，让她安心养身子吧！”
　　“老头子，走！”爷爷和奶奶生气地走了，妈妈伤心地哭了起来……
　　爸爸劝妈妈：“振英，老太太就是那种人，别哭了，别伤了身子。”
　　姥爷也劝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以后不跟这些没涵养的人来往！”
　　“行了，爸、妈，你们也消消气吧！”爸爸说，我父母都没什么文化，没素质，您二老别生气。”
　　这时，李阿姨端着饭菜走到我家门前：“谢老师，快开门！”爸爸打开了门，李阿姨进了屋，放下了饭菜。她说：“谢老师，真没想到，今天你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快一点了，也没见你家人下厨房，我做了点儿吃的，赶快吃吧！小张，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心了？”
　　“我没事儿，李姐，麻烦你了。”
　　“跟我就不要客气了，吃完了，我就把你的宝贝女儿抱回来，对了，给她起名字了吗？”
　　爸爸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想好呢。”
　　“哟！一个堂堂的人民教师竟然不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起名字？我开个玩笑！”
　　“你受累了，快回去歇着吧，下午还要上班呢。”
　　“哎，行！”
　　一家人吃完了午饭，姥姥洗净了碗筷，放在了姚叔叔家的碗架上，李阿姨把我抱回了妈妈的身边。下午，全家人开始商量给我起名字的事。
　　姥姥说：“你们看叫小华怎么样？”
　　妈妈说：“妈，这个名字太俗了吧，我们单位有20多人叫小华。”
　　姥爷说：“要不叫小梅？”
　　爸爸说：“爸，这个名字也有点儿俗，我妈他们一家希望我们生个男孩儿，我和振英希望她将来也能够像男孩子一样，那就叫谢楠，楠木的楠，你们看怎么样？”
　　妈妈说：“这个名字好，就这么定了。”
　　姥爷也很赞同，但姥姥问了一句：“用不用征求孩子她爷爷和奶奶的意见？”
　　姥爷说：“用不着，国栋，你马上去派出所上户口去。”
　　“好嘞！”说完，爸爸便拿着户口簿高高兴兴地去了派出所。
　　在妈妈坐月子期间，姚叔叔和李阿姨帮了不少忙，又是买菜做饭，又是洗衣服的，可爸爸除了洗尿布，其它的家务活他什么也不会。姚叔叔和李阿姨的儿子姚琪只比我大一个多月，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叫来了李阿姨。
　　“李姐，你刚做完月子没几天，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姚琪，还要帮助我们，别累坏了身子，在医院就让你受了很多累，还有姚大哥，忙了一天了，还要做两家的饭，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小张，你别这么说，咱们是邻居，互相帮个忙是应该的，再说，我的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
　　过了一个多月，妈妈做完了月子，爸爸也回学校上课去了。妈妈把我抱了出来。
　　“哟，小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楠楠还好吗？”
　　“李姐，我身体很好，楠楠也很健康，你看，是不是又长胖了？”
　　李阿姨一看：“哟，真是！小张，你真有福气，生了个女儿，我们家姚琪，说不定将来就是个白眼儿狼！”
　　“不会的，你和姚大哥都是大学生，是文化人，将来，姚琪肯定会有出息的！”
　　“唉！但愿吧！”
　　“李姐，既然你那么喜欢女孩儿，干脆让我家楠楠当你的干闺女怎么样啊？”
　　“别别别！我可没那福气，再说了，知道的，楠楠是我的干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童养媳呢！”说完两个人都乐了起来。
　　“李姐，你公公婆婆对你怎么样？”
　　“还行吧。小张，你公公婆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重男轻女呀？”
　　妈妈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们家国栋是他们二老惟一的儿子嘛！”
　　“也是。”
　　“不过，我妈和我爸都特别喜欢楠楠。”
　　李阿姨点了点头：“这就好，总算有疼她爱她的人啊！”
　　“这些日子没见你们家姚琪，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爷爷奶奶家，还请了个保姆。小张，产假快休完了，你和谢老师白天都要工作，怎么照顾楠楠呢？”
　　“我打算把她送到我娘家去。”
　　“他们二老能照顾好楠楠吗？”
　　“李姐，你可别小看我爸和我妈，他们身体可棒了，背一袋大米没问题！”
　　妈妈把我送到了姥姥家，第二天就上班去了。姥姥和姥爷精心地照顾着我，爸爸和妈妈下了班就来看我，还帮着两位老人做家务。
　　“百日”那天，爸爸和妈妈把我接回了家，姥姥和姥爷也跟来了。妈妈问爸爸要不要请我的爷爷奶奶一家人来，爸爸说不用，来了肯定还会吵起来。那天，一家人做了两大桌丰盛的菜肴，请姚叔叔一家和吴叔叔一家一起吃饭。那天大家高兴极了，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爸爸特意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渐渐地，我长大了。爸爸和妈妈开始教我学走路、学说话。当我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他们高兴地流下了眼泪，当我能够自己走路时，爸爸给我拍了许多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