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接她离开 ...

  •   在场所有弟子都没有预想到这一幕。

      方才晋明尊者关于破元珠抑制妖性的话,离得近的几个弟子都听清了。
      这么多年,他们从来不知道师姐体内竟然埋了一颗珠子。

      谁也没有动。
      他们心头慢慢爬上恐惧……师姐她,会是半妖吗。

      晋明尊者并没有想到白洛衣会来这么一出。但也许只有这样出人意料的情形,谢岭月才会被偷袭成功。
      她大概也想不到,那个在她身后背刺的人会是当年她亲手从山下带回来的小师弟。
      这倒帮了他大忙。

      谢岭月跟一尊石像似的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两个离得近的弟子对视一眼,颤巍巍的走上前。只见大师姐双眼紧闭,身躯微微起伏,应当没有大恙。白皙皮肤在夜色下更显苍白,往下看是红艳艳遍体血色。
      弟子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大师姐同往日无异,身上并没有显露妖化痕迹。

      这时晋明尊者缓步而来,脸上明明灭灭的魔纹更深,叫人无法忽视。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惊骇:比起大师姐,此时他们的宗主看起来似乎更像妖魔。
      二人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一惊,纷纷低下头来。

      晋宁尊者眼神晦暗,缓声道:“宋木,宋途,刘沧海,卫子微,你四人分别去四方位布阵,为师今日要将这孽畜就地炼化。”

      他瞥了眼倒在地下气息奄奄的大弟子……她的心头血约莫还剩一些,金丹也尚可利用。

      谢岭月确实是他生平见过天赋最高、性情最坚韧的弟子。
      可那又如何呢。

      假如再给她一百年,兴许她真的能成长起来。
      可惜了,没有如果。

      最终,谢岭月也只能躺在地上,接受他多年前就为她写好的命运。
      就像许多年前,她那个同样天资高得让他嫉妒发狂的爹。

      不知是在回忆什么,晋宁尊者面皮不自觉地颤动,眼神幽深。

      被叫出列的四个弟子只犹豫片刻,虽心中尚有疑惑,那股子疑虑终究在对晋明尊者的多年敬仰、信任中被死死压住,分别走向四方位站定。
      这时,白洛衣突然跪了下来,嘴唇颤抖:“师尊,谢岭月她……她没有现出妖身,我师姐不是半妖!”

      他说着,一边指着地上的大师姐。
      白洛衣已经习惯了躲在师姐身后。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相信师姐会顶在他前面。

      他想,或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已经证明了大师姐的清白了,那么师尊和师姐的误会就能解除了吧。
      他不想失去大师姐。

      茫茫夜色,漆黑天幕几乎看不见星星。
      寥落星子挂在夜空,一弯残月被重重乌云遮去一半。

      募地。
      一道耀眼白光暴起,片刻之后猛地暴涨,直冲云霄!

      原本便不大情愿布阵的一个弟子瞬间停下脚步,朝异动方向看去:
      “师尊,是主峰大殿!”
      晋明尊者双眼怒睁,心头犹如一记重锤砸下,难道是……

      一道清越啸叫响彻云霄。
      接着,漆黑夜空自西边开始亮起一点红光,随即迅猛如雷向东飞掠,于天际划出一道长长红线,将黑夜一分为二。

      好似有不出世的大能将天幕一剑劈成两半。
      破空之声远远地响起,咻声越来越近,直奔他们所在而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已看清那是一把通体血红的利剑,此刻剑身遍体泛着蓝幽幽的火光,不断经过墙壁、树木,并将它们一一贯穿。

      那把剑自千丈外穿云破空而来,最终飞至诛妖观,势头猛地顿住停在半空,随即稳稳地扎进地面。

      叮的一声,剑身微颤。
      一弟子被这剑的威势震慑住,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啧啧称奇:“这是什么剑,竟然会飞?”

      他的佩剑乃是炼器长老所铸,虽然也算得上优品,但与这剑一比,不知逊色多少。

      身为剑修,他不由自主地对这把剑生出几分好奇和向往,鼓起勇气向前,伸手便欲拔剑。
      那把剑岿然不动。

      小弟子脸上一红,下半身体下沉,攒足了劲伸出手,誓要将这把剑给拔出来。
      剑身火光猛的暴涨,那弟子甩着手飞速退后:“烫烫烫烫烫!”

      一个快要金丹的弟子笑了笑:“你行不行啊,让我来。”
      话音刚落,那把剑就像听得懂人话似的,突然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到谢岭月身边。

      谢岭月垂直身侧的手颤了颤,在众目睽睽下猛地握住剑鞘。
      刷的一声,剑出鞘。

      妖风习习,谢岭月长身而立,长发随风荡开,显得有些诡谲。
      看起来似乎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可众人都发现,谢岭月周身气息变了。

      她身上隐隐笼着一层妖气,让人心生怯懦,她分明看起来只是一个女修士,却似一只怒火滔天的凶横大妖。
      这只大妖蛰伏着,将要择人而噬。
      恐惧将他们从头到尾冻住,无法挪步。

      白洛衣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那把妖刀在谢岭月手里泛出泠泠冷光:“妖,师姐真的是妖……”
      谢岭月听到后,微微侧头,凉凉视线越过众人,落到小师弟脸上。

      白洛衣被这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的心神一震,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若不是他,师姐不会暴露半妖身份。
      他方才背刺那一剑,大师姐会如何看他?

      可只一瞬,谢岭月便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一眼。

      白洛衣靠着树干缓缓滑落跪地,不知何时眼泪已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大师姐,以后再也不会是他的大师姐了。

      有的错,本就无可挽回。

      “着火了,着火了!”
      有个弟子突然瞥见长留山六峰,已经被火烧了半数。
      方才那把妖剑破空而来,飞越之处,半山皆红。

      其中要数晋明尊者的主峰烧的最旺。

      晋明尊者没有想到,在那个人死后,还能再见到这把妖剑出世。
      这把妖剑,唤冥渊,是那个女子的佩剑。

      谢岭月十六岁入宗门。
      谢岭月活泼骄傲,一双圆圆杏眼,而那人清冷寡言,是狭长丹凤眼。他起初并不觉得她和那个人有多像。

      如今百年过去,少女逐渐被他刻意教养成清冷寡言模样。如今半身染血,仗剑而立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妖女的身影几乎重叠到一起。
      那是已经死去百年的,尘封的记忆。
      她和她母亲,可真像啊。

      晋明尊者眼神复杂,百感交集,爱恨交织在心里汹涌澎拜。

      心境剧烈波动,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苦苦压制的瘴气再也抑制不住,叫嚣着冲破灵府,涌向四肢百骸。

      惊呼声响起。

      “师尊!”
      “宗主!”
      ……

      晋明尊者擦拭着嘴角,一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变成白发。
      只是一息,却像过了会很久一般。
      转瞬满头银丝。

      有些渊源,本不该延续到今天。

      晋明尊者低头,垂在胸前的白发刺痛了他的眼。
      他清晰地知道,就算此刻瘴气解开,自己也要入魔了。

      晋明尊者郑重地提起剑,朝谢岭月走去。
      他不能入魔,他要大道飞升。唯有……今夜手刃这心魔,叫这张脸彻底消失。

      这把剑不知是何物铸造,遍体通红,泛着幽光,蕴藏滔天煞气。谢岭月曾在晋明尊者洞府的密室里见过。
      她手中握着妖剑,目光下移,剑柄刻着冥渊二字小篆。

      以往她嫌无邪太轻,这把剑比无邪要沉上许多。
      随手颠了颠,倒是出乎意料的顺手。

      谢岭月对上昔日师尊,敛下眸子,反而觉得这样撕破脸的师尊比装模作样的他更加顺眼。

      晋明尊者此刻的模样,与魔修没什么两样。

      谢岭月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她好不了,晋明尊者也好不了,此刻的他已经控制不住瘴气了。

      千百年的苦修,终究毁于一旦。
      师尊他很生气吧。
      早知今日,师尊他会后悔吗?

      她脑子闪过一些记忆碎片,待她正要努力回想,便滑溜溜的消失不见。

      朦朦胧胧中,谢岭月将剑往地上一撑。
      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心头血的过分燃烧让她此刻几乎虚脱,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不能倒下去,至少……不能在死前倒下去。

      宿命叫她要葬身于此。她抗争过了,只是终究抗争不过。
      问心无愧。

      四个弟子分别镇守震、离、兑、坎四个方向,双手掐诀形成四方困阵。
      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阵中的昔日师姐,高高罩起的困阵像是一张大网将师姐扣在其中。

      这一切太不真实,一个对时之前,大师姐还在诛妖观内宣授讲义,现在却成了他们的笼中困兽。
      晋明尊者已经提剑逼近。

      弟子们心中一颤,低下头不忍再看。
      半妖是妖,也是人。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师姐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没有害过他们。
      除了……勾结柳君桀以外。

      柳君桀身上揣着合欢散,想必是对宗门内某个人起了邪念,蓄谋寻了机会进得宗门。谢岭月勾结他就是为了让他进宗门对某个女弟子下手吗?

      怎么想怎么古怪。众弟子压根不敢往下细想。
      他们从未质疑过晋明尊者,更生不出提出疑惑的勇气。
      尊者乃是修士一方大能,他不会错。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们这些弟子也没有错,听从师尊的话,天经地义。

      一股巨力自脚下而起,大地剧烈颤动,如同地震一般摇晃不止。
      惊变又起。

      抬眼望天,只见整个长留山上空突地亮起一块四四方方的巨大光幕,在这光幕上肉眼可见厚重凝实的灵力。

      近些年修真界较为太平,许多弟子都年纪尚小,并没有遇到过强大妖魔,所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物。

      有年长一些的弟子惊呼出声:“护山大阵。”
      “不知是魔物出世、还是妖邪来犯……”接着是一个小弟子的声音。

      脚下大地平静了片刻,一个弟子擦了把额头的汗,露出绝后余生的表情。

      数息之后,一股更强的巨力卷土而来,漆黑瘴气与明亮大阵对比鲜明,在众目睽睽下冲向护山大阵最脆弱的阵眼之处。

      上清宗弟子们瞠目结舌头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那道光幕灵力如浪潮般愈来愈汹涌,与这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瘴气抗衡,弟子们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修为低微,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暗祈祷护山大阵足够坚固。
      白光大盛,阵眼亮起来,接着化作无数莹润星点,遍天飞舞。

      护山大阵如同烟花似的,朝长留山四方迸射而去。
      阵破!

      在场唯一清楚眼下情形的就是晋明尊者。
      护山大阵乃是上清宗几千年来的传承,寻常妖魔是无法将它击溃的。百年前那场大战,问劫期、出窍期的大妖大魔死伤无数,剩下的恐怕仍在修生养息,不大可能会会突然进犯。

      柳君桀半个时辰前已经被他灭口杀死了。柳家从前便在修真界出名的护短,如今叛入魔界,依他们的作风,打上长留山兴师问罪也是合乎情理的。

      若真如此……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谢岭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柳家太爷一定知道柳君桀此番是为采补而来,只需将他的死推到谢岭月身上即可。

      晋明尊者牢牢盯着谢岭月,拼命按捺住对其的杀意。
      虽然不能亲手将她杀了,但谢岭月落到柳家手上也定然难逃一死。
      对他而言,谁来杀不重要,只要死了就行,他不能有心魔。

      转念之间,一行不速之客已经咻然降落伏魔峰头。
      一只寒鸦自枝头飞离。
      一个苍老、遒劲的声音响彻山头:“谁,杀了我的曾孙儿!看老子不将他千刀万剐!”

      柳老太爷年一千八百余岁,比晋明尊者修为还要高上一个小境界。

      他双眼怒睁,在人群中寻找上清宗宗主的身影。

      一众年轻弟子里,唯有一人看着年纪较大,只是那人一头白发,脸上还爬上了一层魔纹。
      柳太爷愣了片刻,难道这上清宗主是个邪修?

      那白发老者朝柳太爷大声喝道:“柳家妖邪,好大的胆子,敢来我上清宗撒野!”
      柳太爷当下明了了,宗主还真是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的白发老头。

      柳家族人之间互有羁绊,他方才感应到柳君桀濒死前的痛苦、恐惧,此刻一心只想为曾孙儿报仇,于是正要开口:“你这老儿,我曾孙儿与你达成——”

      成字尚未脱口,被晋明尊者急匆匆拦住话头:“他与我宗大徒弟勾结。”
      接着,晋明尊者手指指着谢岭月,“谁料起了争执,被谢岭月当众诛杀。”

      柳太爷视线随晋明尊者看去,见到一个姿容清丽,浑身血污的女子,其手中执着一把赤红妖剑。以他毒辣眼力,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凡品。

      女子周身散发淡不可察的妖气,修为在元婴和金丹之间,神情从容平静,年纪看着不大,却处变不惊。
      此女确实有将他曾孙斩杀的实力。

      一通打量下来,柳太爷已经信了七八分。
      魔、修两届近年来没有爆发过什么大冲突,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柳太爷冲动过后,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他不可能因为一个曾孙对一整个宗门发难。

      魔界不会纵容他挑起两界纷争。
      在他眼里,所有宗门、家族都如他柳家一样护短。
      柳老太爷一时有些两难,既想要为惨死的曾孙子报仇,但又怕魔君怪罪。
      他们柳家如今,并不是很受重视,他没把握挑战魔君底线。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压在他身上,他赌不起。

      哪知这时,上清宗主竟然开口:“那逆徒与魔修勾结,已被我逐出师门,今后她的生死与我宗再不相干。”
      柳太爷一愣,深深地看了晋明尊者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宗主倒是深明大义。”

      晋明尊者怎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面上仍旧带着笑:“身为宗主,自然需得深明大义。”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

      谢岭月冷笑一声。不论前世今生,晋明尊者永远只会嫁祸、污蔑,犹记得上一次她死前,也是这样,被晋明尊者说成奸细,与妖邪勾结。

      柳太爷死死盯着这个害他曾孙儿惨死的女子,怒极冷笑:“笑,接着笑。我柳家刑堂备有许多刑具,不知到时,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道颀长身影却先一步朝谢岭月走过去。
      柳太爷迟疑片刻,随即跟了上去,口里道:“魔将,此番有劳你帮忙破开他们的护山大阵,改日我必登门道谢。接下来便是我柳家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殷烈头也不回,在谢岭月身前站定,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喋喋不休的柳太爷瞬间噤声,虽万般心急,也耐着性子让到一边。

      殷烈其人乃是魔君身边得力大将。一眼看去,与大部分魔头不同,他长得并不那么骇人可怖。

      俊秀的白皙脸庞上,额头正中央一抹殷红魔纹,一双耳朵下半部分与常人无异,上半部分耳朵极尖,比常人长上一大截,高高的立在头侧。

      殷烈垂眸,视线落在谢岭月手中尚未出鞘的冥渊上。
      这把妖剑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再看谢岭月,果然与那位前辈面容有几分相像。

      殷烈猛地朝出鞘一半的冥渊伸出手。
      指尖刚要碰到冥渊,蓝幽幽地异火瞬间暴涨,与他皮肤相触,发出滋滋之音。

      他瞬间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指上被灼出的伤疤。
      这把剑,还是这么不讨喜。

      谢岭月面无表情,一瞬不瞬地将他盯着。
      殷烈将注意力转移到谢岭月身上,瞬间起了探究兴致,道:“拔剑。”

      谢岭月扯了扯嘴角,没有动。
      殷烈白皙的面容浮现一丝笑意,竟然很欣赏似的点了点头,随即指尖生出长长的利爪,猛地朝谢岭月脖颈抓去。

      冥渊蜂鸣一声,殷红剑身亮起,迅疾如雷唰地出鞘,谢岭月闪身后退半步,执剑迎上。
      殷烈利爪并非寻常指甲,与锋利剑刃相撞后并未被削断。
      电花四起,二人一时不分上下。

      片刻后殷烈脚下轻轻点地,向后翻腾一圈后轻盈落地。

      柳太爷有些疑惑,连忙上前:“魔将,这是怎么了?”

      殷烈笑了笑,道:“你不能带走她了。”
      或许只有离珀女君的后代,才能让冥渊心甘情愿出鞘,如今魔界青黄不接,正需要一个能快速成长的娇子站出来。

      柳太爷脱口道:“这是为何?”

      长长的耳朵让殷烈拥有极佳的听力。方才在千丈外,殷烈便已经将山上发生的事听得个大概,对谢岭月的心性,他已有大概了解。

      他转身看向谢岭月,蹙眉:“离珀女君的后代,不能留在修真界。”

      破元珠碎后,尘封的记忆随之解开,一股脑往谢岭月脑子里灌去。她头脑昏昏沉沉,只觉浑身都疼的厉害,偏生不能人前露怯,只能极力忍耐,面无表情地问:“离珀女君是谁?”

      殷烈眉心压紧了:“你不知?这把剑是她留下的。”

      谢岭月抿着嘴没说话。
      殷烈身法鬼魅,瞬间来到谢岭月背后,探手一抹,果然察觉到她体内有一颗破元珠。

      略微感知,殷烈立马察觉这枚破元珠已经开裂,但好在只碎了一半,所以她才没有失控,甚至现出妖身。
      殷烈眯着眼,笑了笑:“谢岭月,我带走了。”

      说着,一双干瘦的手便朝谢岭月的手抓去。

      柳家老太爷瞪大了眼,拦在中间:“魔将,谢岭月害得我曾孙儿惨死——”
      殷烈被人打断,不悦地掀起眼皮一睨,冷飕飕道:“以谢岭月的资质,日后必然可以成长成我魔族栋梁,莫说她杀了你那曾孙,”顿了顿,再次朝谢岭月探手,“就是将你杀了,你柳家又能怎样?”

      柳太爷一张老脸登时涨红,怒气翻涌。他握紧拳,显然正极力忍耐。
      殷烈见状更加轻蔑,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一同前来的柳君东愣了愣,问:“太爷爷,我四弟的死便这样算了?”
      柳太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终于在此刻找到宣泄出口,拧这柳君东的耳朵哑声道:“蠢货,住嘴。”

      谢岭月一把将殷烈伸过来的手打开。
      殷烈皱眉:“你不愿意?”

      谢岭月头疼欲裂,没有与人交谈的耐心,抬手将冥渊横在身前。
      殷烈还要在劝,却见一人飞身而来,猛地挡在谢岭月身前,一字一句道:“你没看出,她不愿意?”

      来人是个阴鸷的俊俏少年,额间魔纹乌黑,显然是魔族的人。

      虽是同族,但魔界势力众多,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一时无法辨别是敌是友。

      他正想问清少年来意,却见众目睽睽下,少年抬手将谢岭月嘴角血迹轻轻拭去,动作极轻,堪称温柔。

      谢岭月皱眉:“再慢一些,刚好赶上我收尸。”
      少年垂眸:“我这不是来了,你这不是没死。”

      谢岭月扯扯嘴角:“我是不是该很感动?”
      少年也不恼,将她拉到身边,拍拍肩膀:“感动就想想怎么报答我。喏,肩膀借你靠靠。”

      谢岭月闭上眼,蹙眉道:“头确实好疼,靠一会儿。”

      殷烈:“……”
      二人旁若无人地拌嘴,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乘着二人都没开口,急忙开口问:“你是何人?”

      少年抬起脸来,端的一副桀骜难驯模样,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慢吞吞地:“你多久没出过门了,不知道我是谁?”

      天幕,一片黑压压的云飞速移动,在一众慢吞吞的云里脱颖而出。
      眨眼之间,笼罩在伏魔峰上方,遮天蔽日。众人才看清这哪是什么乌云,是一群身着玄衣的魔修,他们声势浩大,乌泱泱一片,足有千余,纷纷化作一道黑芒落到地上。

      眨眼间,原本宽阔的诛妖观外便挤满了人。
      这些魔修个个身形巨大,身形足足是常人的两三倍,面容狰狞丑陋如同恶鬼。

      殷烈顿时脱口:“阿修罗!”

      阿修罗,修恶鬼道,属于魔界独立于魔君统治外的特殊存在。个个修为高深,皆在元婴以上,大多在出窍以上,甚至有传闻称阿修罗中已有问劫期大能。

      此刻这群阿修罗却静静地站在一个少年身后。

      殷烈重新看向面前少年,郑重地打量一番,讶然:“想不到,阿修罗少主竟然这么年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斐灿没什么表情:“现在见也不迟。”

      殷烈顿了顿,吸了口气:“谢岭月必须跟我走。”

      话音刚落,眼前少年周身戾气暴涨。
      斐灿问:“我不同意,你待怎样?”

      殷烈眼皮颤了颤,忽地笑道:“她体内有颗破元珠,已经碎了一半。跟我走,我能把她转化成纯种妖族,否则待破元珠碎,她便会遭她的半妖血脉反噬。”

      斐灿也回之一笑:“她想做人就做人,想做妖就做妖。她死不了。”
      殷烈张了张口,不可思议道:“你这样兴师动众,就为了带她走?”
      上千阿修罗齐齐出动,只为确保将谢岭月顺利带走。
      如此重视么。

      斐灿置若罔闻,抱起已经陷入昏睡的谢岭月就走:“让开。”

      殷烈摸摸鼻子,顺从地闪到一旁。近些年,他多少知晓阿修罗少君的一些事迹,自己不可能在这位手里讨得好处。
      况且阿修罗立场微妙,他没有必要树敌。
      至于谢岭月,他相信,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经过晋明尊者身旁时,斐灿身影略微一顿,抬眸看着这个昔日宗主。
      晋明尊者觉得这少年十分眼熟,回想片刻终于记起来,他曾经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弟子。

      他天资也颇高,但由于其人有些阴鸷,命带煞气,所以入了伏魔峰,终日降妖除魔,与晋明尊者相处并不多。

      但只一事,晋明尊者记得很清晰。
      斐灿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晋明尊者第一次心魔发作,被心魔支配着对谢岭月下了合欢散。
      最后斐灿比他更快潜入谢岭月洞府,随即暴露邪修身份,当夜被逐出师门。

      晋明尊者面露感慨:“你如今,成了阿修罗少主?”
      斐灿凉凉道:“宗主如今,成了魔修?”

      晋明尊者脸皮涨红,脸上魔纹跟着颤了颤,念及如今自己可能不是斐灿对手,以及他身后那乌泱泱站满一山头的上千阿修罗,最终压下火气,道:“谢岭月是我宗大弟子,你将她留下。”

      “本想将你一剑捅死,”斐灿垂眸看了眼谢岭月,“她应该更想亲手将你了结。”
      左右,如今这晋明老儿瘴气破体,无法再当一宗之主,也无法在修炼,这个结局应该已经生不如死。他只是多残喘几日罢了。

      斐灿不再驻足,迈步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他身后的晋明老儿突然彻底癫狂,嘶声怒吼:“四方弟子听令,即刻起阵,将谢岭月即刻击杀!”

      四方困阵,一个弟子站在原地,看看斐灿,又看看山头浩浩荡荡的阿修罗大军,不知如何是好。
      斐灿一个眼神斜飞过来,小弟子立马脚下一软,吓得险些跪倒,口里结结巴巴道:“放、放、放下师……谢,谢岭月……”

      斐灿一瞪眼,那弟子直接被吓哭,啜泣着僵在原地。
      “聒噪,都滚!”阿修罗少君只觉得烦躁,不耐烦地喝道。

      *
      所有人走后,伏魔峰归为平静。
      石壁背后,一个身影贴着墙滑落在地。

      李彦锋浑然未觉,失神地望着山下。
      他其实早就来了,只是在他爹和谢岭月对峙时他便躲了起来。

      他不想在父亲和谢岭月之间选一个站队,他只想逃避,能做的只能是痛斥天道无眼。

      他甚至看到谢岭月是半妖时都没有太多惊讶。
      谢岭月说得对。不论谢岭月是人还是妖,都没什么区别,归根结底,他其实,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

      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后也是如此。他永远不能像斐灿一样,第一时间站出来。
      ……都怪那个人是他爹。李彦锋想,不然他也不会这样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要么不孝,要么负她。

      李彦锋闭上眼,浮现出很多年前,他们历练归来,她和自己躺在伏魔峰的草丛中看星星的夜晚。
      他假装对新学的易物术法仍有疑虑,谢岭月当即解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手把手教他。

      那日,师尊同以往,原本是要叫谢岭月帮弟子批阅课业,见她正在为自己示范术法,便破天荒没有叫她。

      其实,那样简单的术法怎么可能需要学那么多遍呢,他资质不差,在她教之前他就已经学会了。
      他只是希望借此多看看谢岭月罢了。

      谢岭月太苦了,她在宗门从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他其实都知道。可他能做的,也只是为她争取一晚上休息时间罢了。

      李彦锋望着寥落晚星,指尖募地出现一枚桂花糕,放入口中,没有一丝甜味。
      易物术变出来的,终究是假的。

      如今伏魔峰还是那个模样,星星仍旧是当年的星星。
      晋明尊者几乎入魔,不可能再继续当宗主,宗门一团乱麻。
      下次见面,她是半妖,他是新任上清宗主。

      谢岭月不可能再叫他一声师兄了。

      *

      伏魔山头还有一个人躲着。
      梁沐瑶听到风声,急匆匆地赶来,正巧看到晋明宗主黑发变白。

      她心中一惊,连忙躲进丛木,环顾一周,见无人看过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一朵小花取出来。

      这朵花使用次数有限,用一次变少一次,她从不轻易动用。
      但现在不是吝啬的时候。
      梁沐瑶将那朵花对着晋明尊者哈了一口气,原本红艳艳的花瓣瞬间变色,变得越来越黑。

      梁沐瑶心中一凛,晋明尊者的气运要到头了。
      一周前,她感觉谢岭月有些奇怪,近日与她相处,接连失利。
      于是她咬牙,决定看一眼谢岭月的气运如何,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在看到谢岭月的气运了。

      谢岭月今夜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晋明尊者气运到头,那便意味着很快他就不再是宗主。
      只要能得到李彦锋的心,梁沐瑶就是下一任宗主夫人,要什么资源没有?

      李彦锋如今和谢岭月已经没有半点可能,他此刻应当正在难过中。
      梁沐瑶撇撇嘴,心里发酸。

      但这个时期,恰好也是她的机缘。
      情绪低谷的人都很脆弱,或许爱上另一个人,只需要一些温柔安慰。

      *
      谢岭月脑中记忆正在飞快恢复。
      朦朦胧胧中,她记起来,曾经她看到过这些阿修罗。

      那是月光遍地,鼻尖仿佛又拂来清冷寒梅。

      睫毛微微颤动。
      她好像又回到死去那天。

      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一年未见的斐灿带着千军万马杀上长留山。
      他一脚将上清宗牌匾踹得稀烂,指名道姓,要晋明尊者交出她。

      彼时她已经被挖丹取血,修为大损,成了废人。
      她不知道斐灿究竟是如何得知她的遭遇,也不知道这样的她还有什么作用。

      大概是为了复仇吧。
      每年冬月,他总会在她坟前舞剑,且剑招永远是最新、最强的招式,好像知道她在天有灵,要让她眼红似的。

      毕竟当时,是她一剑将斐灿灵脉挑断,断了他的修士未来,从此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邪修,当一个魔族。
      这一直是她心里,他与她之间的一道天堑。
      没有这件事,他们本不该是一对死对头。

      虚弥之地。
      一众魔修默默跟在少君身后,对他怀中的女子有些好奇。

      地老作为唯一一个与谢岭月相处过的老头,此刻站在天荒肩头,正兴致勃勃地向几个阿修罗描绘着谢岭月打起人来有多凶悍。

      “这么高的魔修,轮起来朝墙上砸!””
      “这么厚的墙,直接被砸跨!”
      “暴不暴力!血不血腥!”

      几个人高马大的阿修罗凶悍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显得有些滑稽。

      忽然,地老发现他们纷纷捂住嘴,视线上移。

      他抬起头朝后方看去,斐灿冒着寒意的眼正一瞬不瞬地将他盯着。

      地老咽了口唾沫,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清了清嗓子:“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谢岭月生的极美,不单单是五官出众身材窈窕,氛围感你们懂不懂,就是气质……”

      斐灿睨他一眼,没有同他计较。
      他朝其中一个阿修罗扬了扬下巴:“莽天,收拾东西。”

      唤作莽天的阿修罗茫然地抬起头:“少君,你叫我啊。”
      斐灿遥遥指了一块很远的小房子,面带笑容:“你去那住,风景好。”

      莽天看了一眼那间小房子,目露纠结:“虽然风景好,但是我还是想和少君离得近些,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少君就很近,嘿嘿嘿。”

      怀中尚在沉睡的谢岭月忽然无意识地揪住斐灿衣衫。
      斐灿收起笑容,毫不留情:“叫你去你就去。”

      没过多久,莽天委屈巴巴地提着一小包行李走了。

      关上门,斐灿将谢岭月放到床榻上安置好。
      斐灿凝神垂眸。
      她穿的还是被血浸透的那间宗门弟子服,满身都是伤,模样惨极了。

      要是门外那些阿修罗在场,定然会震惊,他们眼中杀伐果断、残忍暴戾的少君,此刻站在床头发愣,手指微微颤抖。

      斐灿脑中思绪纷乱,他不知道谢岭月体内那颗破元珠究竟碎了多少,从而无法知道谢岭月恢复了哪部分记忆。

      他心里有无数个疑问无法得到解答。
      谢岭月醒来后,会选择留下吗,她会不会嫌弃魔界贫瘠,会不会嫌这些阿修罗长得丑陋吓人,会不会厌恶这里的食物,会不会仍旧恨他。
      她会……记起来他是谁吗。

      同九十年前相比,他又长高一些了。

      怕她认不出来,十八岁后他的样貌便在那年定格,此后近百年再没变过。
      兴许,她根本就不曾记得他,就算记得,也将他认不出来。
      那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所以不告而别。

      谢岭月忽然翻了个身。
      思绪被打断后就再难继续。

      斐灿狭长的眼敛起,眉头狠狠一压,转身就要离去。

      一只手却将他衣角死死捏住。
      斐灿身形一僵,他缓缓抬头,极仔细地盯着那只手。

      谢岭月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接她离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