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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末是故事的开端 终于拿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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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日正浓的八月中旬,龙城基本上每天傍晚都会下一场雷阵雨。大雨来临之前,城市上空的乌云会以依次叠加的方式来向这黑云下的众生来预报这场临时雨,并且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雷声闷响。这雨浸透龙城的时间总是不长不短,基本上会在一个小时之内结束。然而每天如约而至的及时雨从未给这炎热的三伏天带来丁点清凉,雷雨过后的城市里总是会被未及时散去的水气团团围住,并使气压变得比雨来之前要低很多。每每等大雨退去,出来纳凉的龙城人便会一手拿着小扇,一旁伴着亲友,边聊天边在这热气腾起的潮湿气中散步。龙城,这座位处于黄体高原东部的城市,偶尔有这雨后的浓浓湿气,也是让人心旷神怡之事。
“牧佳怡是吧?”
“是的。”
“你的录取通知书最容易找到了,你这姓氏挺特别,是这一届里唯一一个姓牧的。” 窗口里女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将牧佳怡的录取通知书从一厚沓子通知书里找了出来。
“你看,我就说你的最好找了”,女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将通知书递给了等在窗边的牧佳怡。“哦对了,别忘了入学大会,到时候分班的结果会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里。早来一点,你们这一届学生录的多,差不多有800多个学生呢!之后找到你的班级去开会就可以了。”
显然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多次,女老师在将通知书递给牧佳怡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而是看着手边的报纸没有任何情感的重复着关于“开学大会”的消息。
为了考上这所市重点高中,牧佳怡在南城的补习中心重新读了一遍初三。
一年前母亲拿着她的中考成绩单坐着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略带嘲讽地说:“我就知道,你和你爸一样没出息!一样没用!天生就不是个学习的胚子。” 牧佳怡站在沙发对面,她和母亲中间隔着一个木制茶几。她听得出母亲话中的失望,尽管她知道这些都是母亲的气话,但这短短几句仍旧刺中了她的自尊心。牧佳怡没有反驳母亲对她的定义,也没有委屈的流泪。她只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因为家里这几年当中接二连三的变故,都没有人来告诉她,她该要如何面对。
这几年间,姥姥去世,父亲出事,母亲郁郁寡欢一蹶不振。而她,才十六岁,她答应全家人会继续住在姥姥家去陪伴还在世的姥爷。她听着母亲的哭诉和偶尔莫名的训斥,因为她得为那个出了大事的父亲担一些情感的责任。在爷爷奶奶家,她需要像以前一样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孙女,偶尔也需要为了和母亲继续生活下去,或者为了自己的学杂费而求奶奶支付两百元的生活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牧佳怡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爱笑,爱说讨人喜欢的话的姑娘。曾经溺爱着她的姥姥撒手人寰,从此再没有大树为她遮挡,她便迅速成长。
中考成绩出来的几天后,母亲扔给她一本D城卫校护理专业的中专毕业证,并告诉她这个毕业证既可以在网上查到,甚至教育局也可以查到。牧佳怡打开这个毕业证,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照片,但出生日期被往前挪了四年。母亲仍旧一副丧气的模样:“ 我已经托人给你找好关系了,九月份开始就送你去莫斯科读书。现在出国留学必须要高中毕业才可以岁,所以才改了你的生日。”
“不,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牧佳怡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就你这个成绩,连中专职高都不会收你!你还想留在这里?还觉得丢的人不够,是吗?”
“ 那我就去重读一年!重新读一年,我就可以……” 话到嘴边,牧佳怡看到母亲,声音变低了下去。
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她用平时牧佳怡早已习以为常的略带轻蔑的语气说 :“ 这些鬼话我已经在你爸那听了几十年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样的话吗?我真的是瞎了眼了会嫁给你爸,才会有你这样的好女儿!”
牧佳怡是怕黑的,她惧怕黑暗,但这张以假乱真的文凭和母亲的决定是牧佳怡第一次感到比惧怕黑暗还要更深的恐惧。她怎么可以离开这里,她那么胆小,她甚至不敢自己一个人上楼,她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国留学。小时候偶尔遇上社区停电,她都要再三要求姥姥将蜡烛多点上一根,将点燃的蜡烛挪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万一国外停电了怎么办,万一她做噩梦了怎么办,万一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要怎么办。这些让这个十几岁的姑娘吓破胆的事情在脑海里没完没了地浮现,所以那一晚牧佳怡几乎是苦苦哀求母亲,求母亲让她留下来,让她继续留在这个即便不停电楼道里也没有灯的公寓,让她留在这个在她心中早已是满目疮痍的房子里。她求母亲让她再复读一年,求她给她人生最后一次机会,哪怕这是她第一次哀求母亲。
争吵过后的第二天,母亲就带她来南城的补习培训机构办了注册手续。在这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就成了中考补习班里的一个学生。所以为了考上这所高中,她在每一个补习的日子里都不敢松懈。但还好,第二次的中考让她如愿以偿。那是整整一年里,牧佳怡第一次看到母亲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好像是说这孩子终归是有点我的基因的,那笑好像是说这孩子终归是要走正道的。
然而经过补习一年的磨难,牧佳怡和母亲都没有想到过拿录取通知书竟然如此简单。
那天,牧佳怡和母亲是并排走进学校的。在领取通知书的窗口前母亲甚至对自己女儿的名字都不好意思提及,她让牧佳怡自己去问。所以牧佳怡隔着窗户小心翼翼的询问坐在椅子上的女老师,她的声音很低,她问这里是否真的有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好像在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被录取的事实。
离开学校的那天下午,母亲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录取通知书放在包里。她一手拿着牧佳怡的录取通知书,一手牵手她,仰着头走出了校门。
那一天,母女俩都长长的呼了口气,好像这一年对于她们俩来说都是荆棘满地。
但还好,这一张通知书让两个人悬着的心都有了着落。
那天傍晚,在雷雨来临之前,在乌云已压满整个龙城之时,母女俩坐在火锅店里,两个人中间的鸳鸯锅已经开始沸腾的泡沫。母亲为此还点了两瓶啤酒,两个人边说边笑,偶尔还举杯小碰一下,那是时隔三百多天后,牧佳怡第一次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那一天的傍晚,火锅店里的空调十足。母女俩从火锅店出来时还悄悄议论,说再这么继续吹着空调,就算抱着火锅也要感冒了。然而在火锅店外,迎接她们俩的是比午后还要更加炎热的气温。
天空中雷声还在一阵一阵的闷响,但比起几个小时前,乌云已经被阵阵热风散了许多。母亲带着略带抱怨的口气说:“这雨怕是今天来不了喽。” 她说着便招手试图拦一辆出租车。
牧佳怡是讨厌夏天的,更讨厌期待雨又等不来的心情。阵阵热风瞬间让牧佳怡和母亲的体温瞬间回升,牧佳怡悄悄地说着:“这风可真够讨厌的。”
母亲看了看牧佳怡,她觉得女儿对与三伏天没有丁点的承受力,她觉得现在的孩子是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样子。本来她想要数落几句牧佳怡,但母亲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表情的变化被牧佳怡看尽了眼里,牧佳怡小心地叹着气。因为只有小心翼翼,才能够平安的度过每一天,才能不激起母亲突然爆发的情绪。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散去的天空,想起了姥爷说的话:“ 如果风来了,那么雨就走了。”她不由得有些失落。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在说着话,牧佳怡看着车窗在倒退的街景,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母亲聊着天。
再次站在龙城第四实验中学的门口,牧佳怡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个牌匾,她深呼吸着尽力让自己放松一点。龙城第四实验中学,这里是她即将要度过三年的学校。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更没有人知道她来自怎样的家庭。
砖红色的墙围围绕着这所北城的重点高中,进入学校大门后的第一栋建筑物是苏联式的风格。龙城有很多苏联式的建筑,据说这都是当时抗战时期苏联人给这座老城留下的印记。
涌入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终于平静下来的牧佳怡大步向学校迈去。
“麦兜! 麦兜 !”
正当牧佳怡好奇这个学校竟然有跟自己同样绰号的同学,她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牧!佳!怡!叫你怎么都不理人啊!” 伴随着这个不耐烦的语气,一个算不上劲儿小的拳头一下子就捶到了牧佳怡的右臂上,“怎么?才不到两个月就把我忘了?”
牧佳怡一回头,一个齐刘海的短发姑娘乐呵呵的看着她。
“狗日本!” 牧佳怡既开心又惊讶的叫出这个名字,好像一下看到了救星似的,一把抱住了刚刚给了自己一拳的姑娘。
但又突然松开怀抱,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姑娘,“话说,你这体育生怎么也跑到我们重点高中凑热闹呀?”
“滚一边去,姐姐我田予琳是被贵校请来的,好不好!” 说这她便拉着牧佳怡往学校里走去。
田予琳是牧佳怡在中考补习班认识的姑娘。由于两个人的家住的很近,可以一起结伴上下学,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的感情本来是很要好的。田予琳是体育生,她的专长是短跑,有着粗壮的腿部肌肉和惊人的爆发力。而牧佳怡的特长是舞蹈,小的时候学习民族舞,后来初中开始就学习了街舞。高中还没有开始,牧佳怡就成了一个街舞的代课老师,一到周末就到处跑着代课,为此还谎报了自己的年龄。用田予琳的话说就是她俩的专长乍看截然不同,但都离不开运动,所以田予琳默认牧佳怡的专长也属于体育的范畴。也是因为这一点,让两人很快建立了友谊。
可是后来因为田予琳喜欢的一个男孩子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牧佳怡,而偏偏那个时候牧佳怡的心里只有考上高中这唯一一个目标。所以,牧佳怡一直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男孩子。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间,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体育生田予琳刁难了牧佳怡快要好几个月的时间。牧佳怡给她解释过几次,并且尽量明确地指出她除了考上高中并没有别的心思,但是田予琳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好几个月里,牧佳怡基本上被好多不知道缘由的姑娘在背后指指点点。当然对这些指指点点,牧佳怡根本无暇顾及,所以直到后来那个男生鼓起勇气给田予琳解释后,田予琳才去给牧佳怡道歉,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最后牧佳怡想也没想就原谅了田予琳,因为这点小事跟她的成长经历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也根本不会让她觉得有任何的伤痛可言。她本就是身披黄沙长大的孩子,她也早就被这些大大小小的黄沙砾打磨的没有了痛感。所以在田予琳的道歉还没有结束时,她就毫不犹豫的原谅了她。与其说原谅,不如说这只不过是嘴边的一句话,一句好似与生俱来就一直伴随她长大的话 - 没关系。
“死麦兜,姐姐都喊破嗓子了你都不回头!” 两个姑娘嬉笑着跟着其他学生一同往教学楼走去。
“我还在想这是谁啊,跟我一个绰号。” 牧佳怡有一搭没一搭的解释着。
“姐姐在校门口看了你老半天,你站在哪动也不动。就知道你肯定又开始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了,我还不得帮你一把?万一你这思想工作没有做成功,一扭头从此不来上学了怎么办?” 田予琳继续数落着牧佳怡,不一会俩个人就走到了贴着花名册的公告栏边。
本来就不大的公告栏已经被新生们堵得严严实实,牧佳怡一会看看表一会看看哪里有缝隙可以让她这个一米六的姑娘钻进去并在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田予琳一把从背后拽着牧佳怡:“你别告诉我,你想要挤进去看啊!”
“废话,我不看我哪知道我在哪个班啊!再不看就要迟到了!”
“所以说,死麦兜,你这几天干嘛都不接姐姐电话啊!”
“大姐,现在好像不是该聊电话的时候吧?再说了,我电话坏了,前几天我有发QQ心情啊!”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找人群中的潜在缝隙。“哎!哎! 你别揪我了!再这样下去咱俩又得迟到!”
牧佳怡和田予琳在中考补习班里之所以可以成为好朋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两个人都是迟到届的常胜将军。因为两个人总是因为各种原由而晚出门,便使得在过去整整一年里因为迟到而挨批评的每个清晨,变得不再孤单并彼此扶持并彼此安慰。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不接姐姐电话嘛!走,跟姐姐走!”
牧佳怡虽然在女生里是偏胖的体型,但每次面对田予琳这个练体育的体格,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基本上是被田予琳拖着走出了人群。
“我妈已经帮咱俩都问过了,你和我在一个班了,咱都在257班。好像是在四层楼吧……”
“大姐,这个时候可不是健忘的绝佳时刻啊!”牧佳怡被田予琳一句“ 好像 ”弄得心神不宁,“要不然我还是再去看看公告栏吧”牧佳怡顺势准备再挤回新生群中,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田予琳拽着往教学楼走去。
学校位于城北近郊的位置,由于地势略高,龙城第四实验中学算得上是坐落在半山腰上。学校再外往北走五公里左右就是出城的高速口,所以这里相对于市中心要安静很多。顺着一条羊肠小道穿过校园里第一座三层高的苏联式建筑,便会遇见一个被绿植覆盖的石头长亭。而这里,是一个对于住校生来说很适合晨读背单词的好地方。走过长亭大概一百米,视线就豁然开朗,一座由红转砌成的工字形五层高的教学楼出现在眼前,教学楼前是一片铺满了花砖的空地。
以这片空地为中心,东西分别有两条路,一条通向食堂和热水房,另一条通向篮球场和操场。通往食堂和热水房的路两边有两排平行葱郁的柳树,树下还有一些齐腰高的绿植的陪伴,即便是炎热的八月末,看到这路和这树荫的牧佳怡感到了少有的清凉感。通往篮球场和操场的路是这个学校最美的路,路的两侧是全都是绿植和各色的花簇。
这两条绿柳成荫,繁华覆盖的道路,迎来送往了无数个学生。
它们记载了一个又一个三年。
而在这里,这个对于牧佳怡来说,对于此刻走入校园的所有新生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三年。
这未来三年的故事,将由她们这群人来谱写。
她,牧佳怡,同所有的新生一样难掩心中的兴奋。
于是在刚入学的那一刻,她就总以为那是一道曙光。
一踮脚轻跃。
可不曾想到,当那一越便是没有终结的陌路。
无底的深渊,尘埃散落。
总以为飞翔的却不曾想过坠落。
惨淡的寂静无限扩大,黑色变成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