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务员》霓妮公主

75、第七十五章

　　办公楼的走廊里，上班的人们脚步匆匆，开始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童一诺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她的脚步节奏明快，轻松洒脱。
　　她走进秦明哲的办公室。
　　“谢谢局长给我们处增加人员。”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事故处是新成立的，在运行中调整是正常的。”
　　童一诺冷笑了一声，秦明哲不解地看着她，她连忙说：“谢谢组织对我的支持。还有个人问题，向组织报告。”
　　“什么事？”
　　童一诺把两张公文纸放在桌子上。
　　秦明哲拿起来看了一眼，马上又甩在桌子上，险些滑落掉到地下。
　　秦明哲神情冷峻：“你是辞去处长的职位，还是辞去公职？”
　　“公职。”
　　秦明哲一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干了？”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我想，我有权力选择另一种人生。”
　　秦明哲张了张嘴，又合上，半天才说：“我不同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谈话僵持住。
　　秦明哲很激动：“你的工作是可以说走就走的吗？什么人生的另一种选择，都是借口！你就是太苦太累压力太大，又不能提拔，所以你不想干了。你这是在逃避，要是在战场上，你就是个逃兵！”
　　童一诺也很激动：“你说对了！”
　　“你是听到什么信息了吧？对自己的前途不报希望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这样前功尽弃了？你就这么容易灰心丧气？这么容易对组织失去信心？当年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童一诺想说什么，秦明哲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是批评了你，那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公职人员，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让人家笑话，我不批评你，难道由着你放任自己？”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原来你还会画画，你有才华，你辞了职，还有饭吃，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童一诺实在克制不住了：“请你尊重我，可以吗？”
　　秦明哲顿时不出声，沮丧地低下头，转身背对着童一诺，身体靠着桌子，仰头对着墙：“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她听出了一种忧怨。
　　仿佛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遥远的声音。
　　这时，传来敲门声。
　　康局长进来说，明天新到任的主管省长要听汪市长工作汇报。
　　秦明哲让童一诺把三年来事故情况做个汇总分析，然后交给周欣力，由她汇总汇报材料。
　　秦明哲若无其事地安排她工作，仿佛刚刚他与童一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童一诺内心的感觉，也顿时化为乌有。市长明天就要用，她今晚必须加班。
　　回到办公室，童一诺把秦明哲的工作要求告诉谷良香，让她找基础材料，又说：“你不用留下加班了，我自己来吧。”
　　“处长，还是我们一起吧。”谷良香说。
　　“听我的吧。”
　　不知怎么回事，童一诺内心还是坚定地相信，今后，加班这种日子对她来说只能是难忘的回忆了，她要好好珍惜。
　　晚上10点多，材料写完了。
　　周欣力她们处的人都留下加班，因为还要安排检查日程，下发通知等大量工作。
　　童一诺把材料交给周欣力，由她来合稿。看着他们处都在忙碌，童一诺感叹地说：“咱们这工作，来了就是急的，比我的内急还急。”
　　“这话可不是你该说的。”周欣力笑着说。
　　“偶尔说说也没什么，我一直没停了干，从未怠慢，可我也累，也会有情绪，大家都是人嘛。”
　　“你行啊，干得累了有人心疼。”周欣力酸酸地说。
　　童一诺：“当然了，我男朋友对我很好，你老公不也心疼你吗？”
　　周欣力的老公是个交警，踏实能干，经常当劳模。这段时间大货车专项整治还上了电视新闻。听说周欣力总是嫌他没出息，不会钻营，没有当官。
　　“那是家庭温暖，我说的是组织关怀。”周欣力说。
　　“你还想要组织怎么关怀你，天天把你抱在怀里？”
　　屋里的人全都乐了。
　　周欣力又气又笑：“我到是想让人家抱着，没人抱呀。”
　　童一诺：“我看还不如咱们干活儿的抱团取暖呢，总比背后恶语相加捅刀子好得多吧？”
　　“那当然了，我这一天累得都快晕过去了，哪有力气捅刀子啊，谁爱捅谁捅吧。”
　　童一诺没兴趣跟她聊下去了：“你们快忙吧，秦局长看完稿子，要是有问题你找我。”
　　这时，周欣力电话响了，她看着手机笑着说：“我的怀抱来了。”
　　“是你老公？”童一诺笑着问。
　　周欣力点点头，一副颇不耐烦的神情接起电话：
　　“哎呀，我正忙呢，怎么总打电话。”
　　听着对方说话，她立即紧张起来：“你说什么，你是谁？”
　　周欣力神色慌张。
　　“出什么事啦？”童一诺问。
　　“我老公他——被车撞了。”周欣力脸色煞白。
　　“啊——”童一诺上前扶住周欣力。
　　“你先别慌，我去向局长汇报。”
　　童一诺让同事扶着周欣力，自己跑出去了。
　　面包车已经停在门口。
　　童一诺和两个同事把周欣力扶上车，秦明哲站在车门外。
　　童一诺：“局长，我想通知省电视台记者也去现场，她丈夫作为劳模交警因公受伤，也是我们大货车专项治理的一个社会事件。”
　　秦明哲点点头。童一诺就要上车，他拦住说：“我已经告诉康局长直接去医院，你不用去了，把周欣力后续的工作作完。”
　　童一诺点点头，回到办公室，立即给唐诗雅打电话，让她去现场报道。
　　等到所有的工作都忙完，童一诺才想起来，白天给程子墨发了短信告诉他晚上加班，他一直没有回复。本来想去医院看周欣力，可她惦记着程子墨，于是，改变主意，急急地往家赶。
　　到了小区楼门口，她看到家里的窗户是黑的。看了看表，已经凌晨3点。他应该身体不舒服，早都睡了。
　　打开门，一片漆黑。开了灯，房间里非常安静。
　　童一诺打开卧室的灯，没人。
　　她有点紧张，打他的手机，关机。
　　她慌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看到客厅桌子上有一张纸，上面写道：

　　我走了
　　感谢你赐予我的一切
　　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桌子上还有车钥匙，银行卡，就是童一诺让他去交房租的银行卡。
　　这是怎么啦？她叫道。
　　她呆坐在沙发上。回想着昨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形，程子墨发烧，流泪，买水果，是不是有一点异样？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她感觉屋子里的物件都在看着她，好像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她。
　　她趴在沙发上，哭起来。

　　周欣力的丈夫在医院里抢救了一夜，终于还是走了。听说他当时正在拦截一个大货车，司机看不到他，直接把他撞出去十几米远。
　　第二天上午，童一诺忙完工作，急匆匆赶到医院。周欣力已经哭得背过气去，醒过来之后，就抓着前胸用力地撕扯。
　　从在单位听说周欣力丈夫出事，到回家发现程子墨出走，童一诺一直很恍惚，感觉眼前发生的事情那么不真实。
　　周欣力发出了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童一诺帮她按抚着心脏。她抓住童一诺的手，使劲地按压在自己的胸前，哭喊着：“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童一诺拉着她的手：“你别太难过啊，他是因公牺牲的。”
　　“不——不——”
　　周欣力喊得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又哭晕过去了。
　　童一诺擦着眼泪问医生：“她没事吧？”医生看了看周欣力：“用力刺激她。”
　　童一诺用力地摇晃她，拍打她的额头：“欣力，你不要太难过啊。”
　　周欣力醒了，她不再哭，呆呆地坐着，眼睛半天眨都不眨，看着让人害怕。
　　童一诺摇晃着她：“欣力，别这样，你说话呀，想说什么你就说。”
　　周欣力的眼珠动了一下，又闭上眼睛，不停地摇头。
　　童一诺让同事照看周欣力，自己到医院的门外透透气，她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旁边仓买店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电视里播报新闻，唐诗雅在报道交警因公受伤的消息。
　　童一诺的心再次揪起来，只得回到病房。
　　周欣力家里兄妹二人，哥哥在外地工作，正在往回赶。父母已经是70多岁的人，家里的事情主要依靠周欣力。
　　秦明哲来了，问候了周欣力两句之后，把童一诺叫到走廊。
　　“出事情了。”他说。
　　“怎么啦？”
　　“出事的当时，本来不应该她老公在岗的。”
　　“是他主动加班？”
　　“不，是他私自出来执法，就他一个人。”
　　“那又怎样？”
　　童一诺的头很晕，好像不会思考了。
　　“他私自罚款，你懂了吗？”
　　童一诺终于明白了。
　　周欣力的哭叫声从病房里传出来：“是我害了他，是我呀。”

　　各媒体相继报道了周欣力丈夫“因公牺牲”的消息。
　　童一诺很诧异，难道市交警支队没有来得及告诉媒体事件的真相？还是在刻意隐瞒真相？她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向唐诗雅提供了信息，交警支队不会主动让媒体报道，也不会导致现在的被动局面。这其中她的行为至关重要，可她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周欣力丈夫的葬礼低调地举行。交警队和安监局的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媒体的人也有不少知道。可是这个“假新闻”并没有被翻转过来，最后不了了之。用周欣力的话说，希望丈夫死得有尊严一点。大家满足了她的心愿。
　　童一诺到周欣力家里去看她。本想早点走，单位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可是周欣力死死地拉着她的手，就是不松开。她已经不再像医院里那样崩溃地大哭，人安静了很多。
　　“怎么就没个人说话呢？”她说。
　　“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童一诺说。
　　她叹息一声：“你愿意听吗？”
　　童一诺点头。
　　“是我害了他。”
　　“别这么说，他是因公牺牲的。”
　　“他总是当劳模，总是站岗，一直没有提拔，他们领导就让他当个好警察，给他们出政绩，他自己也听话，跟我说，当个一线警察挺好的，他不愿意当官。唉，就是人太傻。
　　“我就很生气，怪他不给领导送礼，他说没有钱送礼，我说，别人怎么有钱，你要想办法整钱。他人太笨，被我逼得，他就出去——”
　　周欣力眼泪流下来。
　　童一诺没有想到，居然是周欣力害了丈夫。
　　此时，她只得安慰周欣力：“大家都知道，他是因公牺牲的。”
　　“如果我不逼着他去送礼，他不出去罚款，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就坐在我旁边。虽然他不大会说话，可是从来不跟我吵架，我说什么是什么，他还是很疼我的，就是人有点窝囊，有点傻。”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说人家？”
　　“他就是傻呀，不然那么大的车，他怎么能看不到呢，他有多傻呀。”
　　“是车上的司机看不到他。”
　　“他那么个大活人，司机怎么会看不到呢。”
　　周欣力身体佝偻成一个团儿，战栗着。
　　童一诺把她搂在怀里，眼泪也簌簌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