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务员》霓妮公主

11、第十一章

　　秦明哲赶回北京，岳父已经转危为安。
　　童一诺从培训中心回到单位。没有人与她谈论秦局长复职的事，也没有人安慰她降职的事。她能理解，大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多余的安慰反而会成为一种提醒，强化她对这件事的感受。同时，她能感觉到有些人对她的态度有了微秒的变化。至少，周欣力对她客气了很多，凡事更主动地征求她的意见，她也自然更尊重对方。
　　秦明哲的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直到下班，她都没有见到他。她不想去主动打扰他。
　　在春江小城的一幕幕，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子里。他们之间又多了一重秘密。它们就像长在灵仙湖里的水草，童一诺想连根拔掉，却又无力自拔。有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内心空间实在有限，承载不了太多的秘密，很怕在不经意间，从她的心里跳出来，挂在脸上。
　　母亲从海南回来了。
　　她一进母亲家门，老太太就哭了。
　　“你真的被降职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没什么，都过去了。”她说。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母亲擦着眼泪， “你现在不是处长啦？那是什么呀？”
　　“什么都不是。”
　　“连个科长都不是啦？我的天啊。”
　　童一诺过去拍拍她的肩：“你跳舞有舞伴吗？”
　　母亲立时有点兴奋，拿来手机：“有了一个新舞伴儿呢，跳得老专业了，她们都喜欢跟他跳舞，他就愿意跟我跳，你看看他。”
　　童一诺说：“我先去做饭，一会儿再看。”说着进了厨房。
　　厨具上落了一层灰尘，看来妈妈回来后也没有做饭。
　　她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喜欢做饭，一直做饭都很难吃。那时候她就想，不会做饭的人怎么能做妈妈呢，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当个好妈妈，做饭一定要好吃。可是到现在，她也不会做饭，至于当个好妈妈的事，她更不想了，毕竟，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童一诺做了鸡蛋炒柿子，虾仁东瓜汤，蒸的米饭。
　　“真香呀！”母亲扒在桌子上，用力地嗅着饭菜。
　　童一诺自己先动了筷子。
　　母亲打开电视，说：“你知道最近有个老年选美大赛吗？还有泳装呢。”
　　“是吗？”童一诺只是低头吃饭。
　　“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调解你的情绪，不让你太悲伤。”
　　“谢谢。”
　　母亲摸着她的胳膊：“你整个人都不好了，瘦了。”
　　童一诺挣脱了她的手：“我在减肥。”
　　“我不许你这样。”
　　母亲停止吃饭，看着女儿。
　　童一诺把筷子放到她手里。
　　母亲去厨房盛饭。
　　童一诺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电视新闻。

　　主持人：
　　有人说，当今社会热心助人做好事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做了好事，也不愿意留名，因为怕被人讹上。今天，我们请大家看看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似乎完全不是大家猜想的那样。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段小视频。好像是手机拍摄的，不大清晰。
　　视频里出现了灵仙湖景区。
　　童一诺顿时紧张起来。接下来，她看到了救援的部分情景，看到了秦明哲，看到了自己。
　　吃到嘴里的饭差点吐出来，她感觉头上有一瓢冰水浇下来。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端来切好的橙子。
　　童一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
　　母亲看着电视： “什么节目这么好看。”

　　主持人话外音：
　　大家看到这段视频，是发生在春江市灵仙湖畔风景区的游船相撞事故。好在有惊无险，应急救援工作非常及时，避免了群众的大量伤亡。当记者赶到事故现场，要采访有关人员时，发现抢险救援的指挥官不见了。据游客反映，此人好像是一名外地游客，他做了好事不愿意让人知道，偷偷地溜走了。

　　童一诺像被注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秦明哲一家人也在看电视。
　　秦明哲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饭桌。
　　“怎么吃这么点儿？” 于美晶问。
　　秦明哲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电视里开始播放那段救援的视频，于美晶看到了秦明哲和童一诺。她瞪大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定了定神，她向着卧室喊道：明昊——
　　秦明哲从房间出来。于美晶不说话，只看电视。秦明哲瞭了一眼电视，目光定住了。

　　主持人：
　　在通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真相总是逃不过众人的眼睛。事发现场，一位经历了抢险全过程的游客，以他的胆大心细和勇敢好奇，拍下了当时抢险救援的过程。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大家都看到了抢险救援指挥者的身影，熟悉他们的人，请将他们的真实姓名告诉我们或者灵仙湖风景区管理处，以表达对救人者由衷的感激与敬意。但愿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生活中多些，再多些！我们的联系电话是——

　　于美晶一回头，看到秦明哲的眼睛仿佛钉在了电视机上。

　　回到家里，童一诺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爆炸性的新闻，一定会以光的速度传播开的。她的心底有种近乎绝望的窃喜：命运又让我们连在了一起！
　　已经是晚上10点钟。不知道他是否看了电视。她想给秦明哲发信息，又不知道是否方便。通常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家跟妻子在一起吧。她不想把本来已经很复杂的事情闹得更复杂。这一夜，她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她早早地来到单位，在政府大院里转悠，眼睛一直盯着手表，终于到了上班时间。
　　她给秦明哲打电话：
　　“局长，说话方便吗？”
　　“说吧。”
　　“昨晚的电视新闻看了吗？”
　　“看了。”
　　她顿住，等着他说话，他并没有说话，她只得继续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向组织解释。”
　　“解释能改变事实吗？”
　　“我们可以实事求是地汇报——”
　　“实事求是能改变什么？”
　　她不说话。过了半天，秦明哲说：“我很抱歉，连累了你。”
　　“不——”
　　她说不下去了。想了想，又说：“如果组织找我们谈，我应该怎么说呢？”
　　“实事求是。”秦明哲说完，把电话挂断。
　　电话断掉的那一声，在她的耳中轰鸣。
　　刚刚，她是多么希望能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她想要看到他的坚定，哪怕是看到他的无助。她相信，两个人的无助就不再是无助，就是一种互助，就可以共同对抗命运的作弄。现在，他放下了电话，他们不再需要攻守同盟，只要实事求是。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都无济于事。
　　整个一上午，她机械地做着手里的工作。她隐隐地期待着秦明哲会找她，与她商量如何应对组织的调查谈话。她希望他跟她沟通，哪怕是通个短信。她需要安慰，她希望他说：别担心，没关系，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违反组织纪律的事，当然，我们不能阻止他们的想像，由他们去好了。或者，她也愿意将这些话说给他，安慰他。可是，他根本没有联系她，他不想说这些，他也不需要听这些。
　　快下班的时候，周欣力推门进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童一诺等了一会儿，内心的焦灼不安和对周欣力的厌烦有所平息时，才出了办公室。
　　周欣力的办公室在她左边第四个门。此刻，她却向右走。她慢步走到秦明哲的办公室门前，更加放慢了脚步。门口站着两个同事，等着汇报工作。她略微低头，没跟他们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她看到秦明哲的门虚掩着。
　　她的心踏实一些，好在他离自己并不远。
　　绕了大半圈儿，她走到周欣力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童一诺刚要推门进去，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敲门的手停住了。
　　康局长与周欣力正在说话。
　　“民不举官不究嘛，有人说在组织部门口看到他妻子啦，说是去举报他。”康局长说。
　　“这消息也太快了，她不会做得这么绝吧？”周欣力说。
　　“你想他妻子知道秦明哲对童一诺好，会是什么心情，能不恨他俩嘛。等秦明哲官复原职，对童一诺还不得更好啊。于正平一下台，秦明哲就不拿于美晶当回事啦，所以还不如就让秦明哲仕途不如意，还能保住这个家庭。”
　　“他们也是有点放肆了，秦局长明明说是去北京开会的嘛。”
　　“关键是还发在新闻联播上，想藏都藏不住了。”
　　“听说秦局长复职的文件都印好了，被叫停不发了，这次跟上次事故不同，一点都不令人同情，确实太过分了。”康局长啧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