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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解忧之物 何以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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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人住在景阑舅舅家的房子里。热带的冬夜还是有些许的热,再加上有些陌生感,席思叶睡不着,便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坐在阳台上晒月光。不一会儿,景阑出来喝水,发现了席思叶在静静凝视着月亮,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席思叶微笑着望向景阑,问道:“景阑哥哥,你也睡不着吗?”
景阑点点头,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席思叶,席思叶打开喝了一大口。
景阑望着席思叶,对她说:“我还记得。”
“记得什么?”席思叶听得一头雾水。
“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嫁给我的话。”
“你怎么还能记得,那都是多小的时候的事了?”
“就你什么都不记。”景阑轻叹一声,“很难忘记,那个时候,你说要嫁给我,我不立马答应,你就哭,光给你擦眼泪就不知道费了多少纸。不仅要答应,还要拉钩,每次你都要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不但自己念,还强拉着我一起念,念完了还要盖章。就那天下午,数不清拉了多少次钩盖了多少次章。”听景阑说得如此详尽,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席思叶觉得丢脸丢到家了,羞红了脸。景阑边回忆,边望着她笑,仿佛她还是扎着两条小辫,穿着粉色纱裙,动不动就撒娇,动不动就哭的天上掉下来的席妹妹。
“你一定是快要被烦死了,一定又是因为我怕了女孩子,所以身边都没什么女性朋友吧?就跟我二表哥一样,他也是因为我而对长发女子有阴影,才总找短发的女朋友。”席思叶嘴上这样说着,心里也这样想着,就把一顶“害人精”的帽子稳稳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并没有烦,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景阑轻柔地说。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你潜意识里有了阴影,所以挺抗拒女性。”
“你何曾看见过我抗拒女性了?不能是对那些话当真了,觉得自己有主了,便一心只等你来嫁了吗?”景阑温柔地望着席思叶。
这晚的月光太皎洁了,如水一般的柔情太醉人了,以至于席思叶竟迷迷糊糊中抱住了景阑,景阑是嘴角溢满了笑,双手也搂上了她的肩,却听她轻柔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阑哥哥,谢谢你!谢谢你至今都还能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那些话,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是我们都长大了,与从前不同了,那些孩子间的约定不必再来束缚你了,你该去寻你爱的人,幸福相守。”是的,每次都是如此,她给的喜悦和幸福,她不是收回,而是都击碎在了他的面前。
景阑猛地一把推开了席思叶,强压住悲伤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不必受束缚。去寻找我爱的人幸福相守?”
席思叶艰难地点点头,她只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顽石小姐,一个她终其一生都不想去认识,也不想去与之作比较的女子。她也想问:“我能怎么办,说要守约,让你抛弃所爱之人,将你捆缚在我身边。”
“那你呢?你也要去寻找你的所爱之人吗?”景阑的声音冷得快结冰了。
“是的,缘来了,那个人总会来到我身边,我不知如何去寻他,我等他来。”席思叶的内心酸涩不已。她望着景阑,景阑也望着她。他们都不明白,何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会如此遥远,跨越茫茫人海的相遇仍是咫尺天涯。用他的沉默填满了自己的心,却也是让她欣喜,何时开始,来自他的一丝一毫都会成为她喜悦的源泉。
席思叶舍不得地跟景阑道了晚安便回到屋中躺下。心内冰凉一片,竟也不觉得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却一再倔强地跟自己说:“我不难过,我不觉得悲伤。”那些虚张声势地逞强都像在嘲笑着她,而眼泪和心痛都在拆穿她。
第二天一早,顾明易看见双眼肿胀的席思叶,什么都没有问,席思叶推说是睡前喝多了水,所以眼睛浮肿了。顾明易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他找来两把铁勺子放进冰箱,然后让席思叶躺下,闭上眼睛,帮她做眼部按摩。按摩了一阵后,席思叶觉得眼睛舒服多了,他又拿出铁勺来给她冰敷。冰敷后席思叶觉得眼部不再肿得难受了。顾明易一边给她冰敷,一边轻柔地说:“叶子,以后别流这么多眼泪了,别再哭这么久了,伤身,而且眼肿了,难掩心事,你是如此要强自尊的一个人,让你肿着眼见人你怎能忍受?”
“知道了,阿易,你不问我为何哭吗?”席思叶冰敷完后,起身抓住顾明易的手问。
“不问,问了,叶子又会想起伤心事又要流泪了。叶子的心柔软得很,你惯会在别人面前笑,眼泪却都留给了自己了。我只要在你流泪的时候陪着你就好了。”
“阿易,谢谢你的话,我不必再说了,这辈子有你在,我很幸运。”席思叶笑着握紧了顾明易的手。
此时,景阑敲门进来了,看见笑着握住顾明易的手的席思叶,冷冷地对二人说:“吃早饭了。”说完,转身就走,再多望一眼他们的亲密举动,景阑觉得自己就会窒息。他心内想着:“你倒是不想受童年之约的束缚了,因为你有不顾一切想要奔向的人。什么有主的男人对于你来说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爱得不够深而已。”他苦笑着,心内痛苦又不甘,愤怒也一阵阵地翻涌,他强压住自己那股想冲进去拉住席思叶骂醒她的冲动。
吃早饭时,景阑全程低着头,不让自己去看席思叶和顾明易。可顾明易夹食物给席思叶,让她吃这个吃那个的声音直往他的耳朵里钻,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吃完饭后,牧云、席思叶和顾明易说要出去逛逛,景阑心内别扭,留在家里打游戏。墨姨望着景阑连连叹息:“你呀你,对女孩子一点儿也不上心。小时候看你还蛮喜欢小思叶的,读大学了常相处,还以为你能把思叶追回来呢?我昨天问过思叶了,她说还没恋爱呢。你就不能学学顾明易,你对思叶要是有顾明易一半贴心,思叶就能做我儿媳了。”景阑听着母亲念叨个没完,心内一阵烦躁,却也不吭声,只是埋头打游戏。谁知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父亲也开口说道:“思叶这孩子,我也是中意的,是个好孩子,能有点机会,你就努力追求一下吧!事在人为嘛!当然一切全在你,毕竟这事关你的幸福。”
景阑除了埋头打游戏,装作毫不在乎,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也想努力,可是努力就能求缘得爱吗?
打完一局游戏后,景阑推说昨晚没睡好要去补觉,一人回到屋里。坐在昨晚席思叶坐过的凳子上,望着湛蓝的天空上那些悠然漂浮的洁白云朵,望着远处的青山,也时不时地往下看他们有没有回来。
当他们出现在视野里,景阑看到席思叶居中,顾明易在左,牧云在右,三人有说有笑的。席思叶目光追逐着说话人,连连微笑。她似乎总是能如此容易地快乐起来,也似乎总是能轻易忘却带给他的伤害,或许是她从不在乎是否会伤害到他。这样一想他满心的悲凉。
三个人一踏进屋,景阑就闻到了浓浓的榴莲的臭味。他不由得捂住鼻子远离了他们。
席思叶记起了景阑是不吃臭豆腐的,那时他说过也讨厌榴莲味。她不无遗憾地轻声说:“这么好吃的东西,竟不喜欢吃,也不能品尝一下,真是可惜。”
景阑望了席思叶一眼。她在替自己惋惜,她是想与自己分享她喜欢的东西?心里突然涌出来了一股喜悦,一下子冲刷掉了此前的哀伤。席思叶却以为他嫌弃榴莲,说道:“景阑哥哥,你闻不了这个味儿,你就先过去,等我们吃完了,一定收拾干净,喷空气清新剂,保管你不会闻到榴莲味。”
景阑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碍事的,你们吃。”说完打开手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整颗心却全扑到了她的身边。油然想起,她的同桌跟她讲的吃榴莲躲厕所里吃的那个很中二的不知道哪里读来的故事。允许在客厅吃榴莲,都能变成真爱的象征了,虽然这只是她随口说的一些趣事,他却深深地记下了。
牧云和顾明易打开个榴莲,三个人就像挖掘宝藏一样,没掰出一块榴莲就惊呼赞叹一声。选出最大最香甜的那块给了席思叶,席思叶乐乐呵呵地用盘子接过。顾明易刚刚把勺子递给了她,她用勺子一大勺一大勺地舀着吃,仍嫌不过瘾,不久就舍弃了勺子,直接上手了,抓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景阑望着这个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的席思叶,认可了牧云所说的,吃东西的席思叶散发着快乐的光芒的那句话。看着因为享受美食而无比喜悦的席思叶,景阑也跟着快乐了起来,笑容爬上了脸。
顾明易一边叮嘱席思叶慢点吃,一边望着她笑,还时不时地拿过纸给她擦嘴,照顾她跟照顾孩子一个样。景阑内心的喜悦被眼前的这幕给冻结住了,第一次觉得闻不得榴莲味,无法靠近她很糟糕,心下烦躁了起来。牧云连连抗议,抢着给席思叶擦嘴,他气鼓鼓地对顾明易说:“你都名草有主了,向小思叶献殷勤的事情就交给我得了!”顾明易便微笑着点头,让牧云照顾席思叶。席思叶却是抗议道:“阿易,说好的一辈子的挚友,照顾我的事情,你还出让了,你这是背弃友谊。还有,摆脱二位,不要一直嫌弃我吃东西不雅,要给我擦嘴,你们这样会影响我进食的速度和畅快度,不要打断我和榴莲的激烈的殊死搏斗。”这一席话瞬间把景阑逗笑了,在她眼里和心里,吃的最重要,真是绝妙!
“叶子,修辞手法中,‘夸张’你运用得登峰造极了。”
“阿易,你变了,现在都会挖苦讽刺我了,果然我现在在你心里不再是最重要的人了。”席思叶幽幽地说道。这情绪的突变,令景阑都担忧她又会伤感起来。
顾明易却是了解这随时都能戏精上身的席思叶,拍拍她的头说:“叶子,自然是最重要的。”
“你们俩这对话,听来完全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你们当真不是在搞暧昧?”牧云一脸惊愕。
“搞什么暧昧?暧昧不是时不时地撩一下吗?席思叶不解,“这也不撩啊?”
“小思叶,你要这么对我说,我早就乐晕过去了,你都不必用大棒敲晕我了。”牧云笑着摸了摸席思叶的头。
“你真菜,扛情话能力太弱了。”席思叶的呐呐自语是不亚于高声宣扬的。
牧云不服气地说道:“那小思叶的扛情话能力到了何种程度了?”
“不知道,但是读过很多情话,像王小波的‘我是爱你的,看见就爱上了。我爱你爱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个人手里一只鸽子飞走了,他从心里祝福那鸽子的飞翔。’”席思叶念着这句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瞟了景阑一眼。“还有像泰戈尔的‘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很久了。’”她又不由自主地望了景阑一眼,这个沉默的人的笑是一份幸福的大礼。“还有汪国真的‘在季节的列车上,如果你要离开,请不要叫醒我,让装睡的我一直等到终点,认为你一直不曾离去。’”席思叶笑着念,心里却知道她会装睡到最后一刻。还有她未曾念出来的仓央嘉措的“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伤口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多么像是一个过来者的启示,景阑也会在她的伤口幽居着,让她难以放下,难以去告别。
“我们真无聊,吃东西就吃东西,就应该专心致志地,向食物献出我们最大的敬意。”说完席思叶又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扫念情诗时的忧郁,埋头大快朵颐起来了。景阑想到,对于她而言是,“何以解忧,唯有美食。”但是也庆幸还能有可为她解忧之物。
那吃完了一块又一块,永远不会停手的席思叶,最终被顾明易阻拦了下来,说是吃多了会上火流鼻血的。景阑看着席思叶可怜巴巴地一会儿看看牧云,一会儿看看顾明易,随着二人咀嚼和吞咽的动作不停地抿嘴吞口水,活像猪八戒三两口吞下了人参果后,看着孙悟空、沙僧吃时馋坏了的模样。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看着她,心里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甚至突然也疑心这榴莲可能真是绝顶美味诱人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