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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涉江湖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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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江湖,试问,何人不想修得绝世武功,名动天下,傲视群雄?
一年前,巴蜀缙云山风啸山庄莫家惨遭灭门,莫家绝学惊鸿步不知所踪。
惊鸿步乃是江湖上最为缥缈的轻功武学,可也仅仅是轻功罢了,并非是什么以一敌百、横扫天下的功夫,怎会遭人屠杀满门。便有人猜测,或许是风啸山庄得罪了某些惹不起的势力才惨遭劫难,可谁也不知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下此毒手,事情扑朔迷离无从追究,便就此不了了之。
“哎,你可听说……”
角落处某一酒桌上有人悄声跟同伴私语,可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身怀武功,耳力极好,顿时闻声探望而去。
那人感知到周围的视线,倒也不藏着掖着,一碗烈酒入喉,侃侃而谈:“听闻,半月前姑苏城外有人打斗,正打的火热时,不知是哪个贼子暗箭伤人,射出一枚碎石,直取要害,你猜怎么着?其中一人竟使出了莫家的惊鸿步!才堪堪躲过一击。”
“此话当真?”一位模样略为俊俏的蓝袍青年奇道,一年前风啸山庄的惨案人尽皆知,如今惊鸿步再度现世,如何让人不为之好奇。
那人倏地拍桌,一掌震得桌上茶壶酒碗霎时碎裂,那用劣质木头做的酒桌却完好无损:“我胡某人还骗你一个小娃娃不成?”
见状,蓝袍青年也不害怕,徐徐起身拱手作揖:“原来是胡烈山胡前辈,晚辈刘彧书失礼了。胡前辈这一记开山掌当真是劲力巧妙、收放自如,不虚那顾家落雁掌。”
众人见他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桌上放置的佩剑系着碧色剑穗,便知他是洛阳碧水剑刘氏的公子,看上去也算是一表人才,虽然不知其实力如何,但碧水剑在江湖上还是小有名气的,至于他说的顾家,便是与之齐名的洛阳名门。
胡烈山浓眉一挑,被这等身份的小辈当众夸赞,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刘彧书明面上是称赞自己的开山掌堪比落雁掌,可自己也算在江湖上混迹了这么多年,这话里的嘲讽,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可这小子是自己惹不得的主,随手一扬算是不计较了,取过腰间酒葫芦又猛喝了一口酒,说道:“反正过几日江湖上自会传开,可怜那莫老头,也算没绝后了。”
众人一听俱是叹惋,风啸山庄只凭一种翩若鸿羽的轻功——惊鸿步闻名于江湖,可见一斑,况且江湖皆知莫老庄主为人亲切交友甚广,灭门一案惊动于世。
“敢问后来那人如何了?”
“不知,不过另一位,是破阵枪霍家的少主霍绍钧。此人能与霍公子交手不弱下风,身手了得、不容小觑……”
人走茶凉,靠窗有位锦衣青年独坐一桌淡淡品茗,回想起刚刚那些人惋惜的模样,不由得扯了下嘴角,目光望向窗外,秋风萧瑟,锦城的银杏想必已经泛黄了。
三日后。
较之惊鸿步再现的传闻,更让人觉得有热闹可瞧的是,襄州常家堡二公子常柯即将迎娶药王谷弟子温如歌。
依常家堡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地位,常二公子大婚,五湖四海的有名人士自然会前去祝贺,更何况新娘是药王谷之人,谁会不趁此机会与药王谷交好?
传说药王谷里有起死回生的神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在江湖飘荡,谁又不想多条命傍身。
“出来吧。”
秋风吹拂,枯叶簌簌,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动静。
林杳然眉心一皱,细长的眉毛透露出几分锐利,冷冷道:“从入蜀后你便跟着我,唐骞,意欲何为?”
不远处一棵槐树下便显露出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身影,那人摇着一把精巧玲珑的紫铁扇,轻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还真的是你,林杳然,你没死啊?”
林杳然见他独自现身,眉头舒展开来,唐骞凑近了瞧,眉清目秀的样子倒是和印象中差不多,两道剑眉虽有些像女子般柔美,却不失凌厉。
林杳然冷冽的目光蓦然看向唐骞,使得他不寒而栗:“我死了,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何人。”
虽说七月流火,酷热逐渐消退,此时却不敌眼前这人拒人千里的冷漠,唐骞不动声色加快了摇扇的速度,仿佛这就能驱散扑面而来的寒意:“一年多不见,你长高了不少,但是这幅冻死人的臭脸倒是依旧没变。难道,传言姑苏城外使出惊鸿步的人就是你?不过……你不是不会武功么?这一年……你又去了何处?莫老庄主他们……”
眼看林杳然逐渐黯淡下来的神色,唐骞只好止住了话语,尽管有满脑子的疑问急求解答,可眼前却似乎不是时候。
“这与你何干,少管闲事,让开。”不再多言,林杳然的脚步绕过唐骞,孤傲的背影隐入山林渐行渐远。
合上扇子,唐骞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缙云山,静默片刻又恢复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推开门,仿佛有千斤重,恍惚又回到了半年前,总能看见莫爷爷和蔼的笑容,莫庄主人前故作严肃,在面对莫夫人的时候唯唯诺诺,一旁的莫少爷耻笑父亲,自然惹得莫庄主一顿教训,奴仆和随从们憋着笑,山庄上下温馨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物是人非,门后没有一个人,不会有人再亲切地喊他“然儿”、“杳然哥”,他们都不在了。
那天夜里,一伙黑衣人突袭风啸山庄,一出手就是夺命的杀招,莫夫人不会武功,为了保护莫少爷被一掌毙命,林杳然清晰地听见耳边莫庄主撕心裂肺地哀嚎,那是何等的痛苦和心碎?
莫庄主不顾父亲的劝阻,执意为妻报仇后与之同归于尽,只可惜最后,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莫少爷,莫老庄主匆匆将惊鸿步的秘籍交给自己,挡住了黑衣人的追杀,全庄上下四十八人无一幸免,唯独剩自己这个外人活了下来。
血腥味扑鼻而来,那是怎样的血海深仇?林杳然紧握双拳,这一年,每一夜都能梦见山庄的血案,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衫的男人忽然出现,他的左肩上有个飞镖的刺绣,竟在阳光地照射下泛着幽冷的色泽,仿佛多看一眼飞镖就会活过来,然后无声刺穿自己心脏。
“你回来了。”对方并没有给林杳然说话的时间,紧接着说道,“跟我来。”
林杳然自是认得他的,唐骞的父亲唐昦,亦是唐门现任掌门。
一路过去,山庄被重新修葺了一番,崭新的模样像是一切未曾发生过。可是,就算抹去了血迹,却抹不掉记忆。
后山祠堂,莫氏一族的灵位呈于高堂之上,看来自那日起,这里都是唐掌门在处理和善后的。
“多谢唐掌门。”林杳然诚挚道,如果不是唐昦将老庄主一家入土为安,他还有何颜面回到这里。
唐昦瞥了他一眼:“此事微不足道,你不必谢我,莫叔一家惨遭变故,这是我仅能为他做的一件小事。”
林杳然凝神盯着众多灵位,不语。
见状,唐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轻微地扬起一丝弧度,奈何满脸的褶皱使得看上去依旧面无表情。
“你为何不拜祭他们?”
闻言,林杳然知道,他的机会,要来了。
“晚辈还未替他们报仇,拿何来祭拜。”
唐昦若饶有趣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踱步迈出祠堂,心中有了思量。
“唐掌门,请留步。晚辈有一事相求,望唐掌门能助我打探出黑衣人的来路,晚辈感激不尽。”
“我为何要帮你?”唐昦并没有停下脚步。
“凭我。”林杳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哦?”
唐昦讶异地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这副瘦弱的身躯,手无寸铁却自信昂扬、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好。”唐昦收回目光,慢慢走出了山庄,就在踏出庄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进了林杳然的耳中。
“这是本座能帮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林杳然听见他换了称呼,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报仇——这是自己的事,也只是自己的事。
眼底涌上一抹寒意。
视线上移,这次面对莫氏灵位,林杳然依然没有前去上香,跪在蒲团上,闷声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感谢风啸山庄多年的收留和抚养,随后翩然离去。
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上,沉默得不似此间中人,在林杳然记忆里,每次下山逛街市,那个喊他杳然哥的小少爷总是不得消停,这个时候的莫庄主一如反常地没有严厉地喝止儿子,慈爱地望着他,眼里流淌的温柔令人动容,林杳然想,我的父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他,尽管他已经去世了,林杳然依然坚信。
这般回忆着,眼底渐渐湿润了,抬手拭去泪水,却在低头的这一瞬间,恍惚要撞上一个人,林杳然还未看清便下意识地转过身躯避免被撞到。
不料,躲过身前却躲不过身后的路人。
“抱歉。”
“无碍。”
像一道微风吹进了云里,温柔如许,林杳然定睛一看,原来是位姑娘,躬身行礼道:“在下无意冲撞了姑娘,还望见谅。”
虞渃澜正要回礼,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虞二小姐!”
林杳然耳尖,听声音便知道是唐骞。
虞二小姐?姓虞的人并不多,既然能和唐骞相识,看她身上的穿着乃是上好的苏绣,想必是来自姑苏三绝之一的秋澜剑虞氏。
思绪辗转间,唐骞已然行至此处。
“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也在这。”唐骞熟络地把手搭在林杳然肩上,随即感受到身旁之人一道冷眼,讪讪得放下了手。
瞥见虞渃澜好奇的目光,唐骞恍然想起此行目的,指了指两人:“你们认识?”
林杳然显然不想搭理他,虞渃澜适时地解释道:“我与这位公子初次见面,还不知公子姓名。”
唐骞瞄了眼林杳然,还是那副臭脸,也不知道摆给谁看,正要给虞渃澜介绍,林杳然便已自报姓名。
“林杳然。”
女子学着他的模样回道:“虞渃澜。”
林杳然抬眼望着面前之人,恍惚想起一句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或许就是形容这般温婉的女子。看着虞渃澜含笑的眼眸,秋水静谧,怕是不简单。
眼看两人你来我往,文绉绉的样子让唐骞频翻白眼,恍无旁人一般无视了自己。噢,这臭小子好像一直都在无视自己。而使唐骞更为诧异的是,面对虞渃澜这般温柔绝色的女子,林杳然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这家伙出家了吗?是不是泰山崩于前亦色不变?小弟佩服,佩服。
“虞二小姐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在下愿尽地主之谊,已在一品楼设下宴席,还请二小姐务必赏光。”
虞渃澜知晓唐门乃是巴蜀名门世家,自己到此必定要去拜访一番,眼前唐骞主动设宴款待,想来唐掌门已然得知自己已入蜀的消息,便想着应下。
哪知还未开口,身边那人已提步欲要离去,唐骞竟是直接拉住他忙问:“林杳然你去哪?”
“放手。”
“我不放。”唐骞耍赖道,眼看林杳然脸色倏然变冷,急忙松手脸上却是不慌,“你想要的答案很快就会知晓,先跟我去吃个饭怎么了?我们好歹也一年多没见了。”
唐骞心思敏捷,未等林杳然拒绝便先看向虞渃澜:“虞二小姐不介意我再带个朋友吧?”
虞渃澜见两人行为举止似是故友重逢,便轻轻摇头:“既是唐公子做东,渃澜身为客人自然没有意见。”
二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自己的去向,加上唐骞的纠缠,林杳然无可奈何只好一同前往,路上唐骞依是聒噪不已,而那女子却是极有耐心一一应答,脸上虽看不见什么情绪,但她那由内而外的气质却惹得林杳然几分注意。
唐骞心知林杳然愿来一起用膳已是不易,便没有多去骚扰他,况且能与虞渃澜这等绝色佳人交谈,心中更是美不胜收。
上二楼雅间时,菜肴恰好上齐。
“这些都是蜀地特色菜,二小姐尝尝是否还合口味?”
瞧着桌上的菜品大都是辛辣之物,虞渃澜心底有些迟疑,早就听闻蜀菜不同于苏杭的清淡,却没想到来这第一天就面对如此局面,但又不好拂了唐骞的面子,只得拿起筷子试着尝一口。
林杳然目睹她的神色,看着唐骞浑然不觉、更甚期待的目光,暗叹口气。好在虞渃澜下筷的是糖醋脆皮鱼,看到她悄悄松一口气,林杳然险些笑了出来。
虞渃澜眼神局促间察觉到林杳然的目光,知是被他看出自己的慌乱,不由尴尬几分,这时口中的味道还未消退,唐骞竟又向她推荐几款菜品。
林杳然看不下去了,蓦地出声:“雨前龙井,确实是好茶。”
果然吸引唐骞讶异地看过去,眨眨眼:“哦?你什么时候学会品茶了。”
“怎么?唐大少爷不喝酒改喝茶了?。”
听到林杳然没有回答反而来取笑自己,唐骞没有生气,倒是有些丧气:“是我爹不准我喝酒来着……”
“原来如此。”林杳然恍然大悟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毫不收敛,唐骞脸上已有几分愠色了。
虞渃澜明白这是林杳然在替她解围,朝他盈盈一笑以表谢意,林杳然却似未看见般将手中的茶一口饮尽。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倒是提醒了她茶可解腻,兴许也能冲淡一点口中的辛辣之味。
茶香扑鼻,入喉清润,初饮时舌尖处尚有些淡淡苦涩,随即而来的是满口甘醇,经久不散,将唇舌上的辛辣化去不少,确实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好不容易将这一顿饭吃完,虞渃澜面色红润,将至仲秋时节,鼻尖却沁出丝丝薄汗。
“多谢唐公子款待,渃澜身有不适,想先回客栈休息,明日渃澜再去拜访唐掌门,告辞。”
唐骞见她脸色泛红,匆匆行过礼后走得急切都来不及挽留两句,便只好派人护送她回去,却被林杳然一把拉住。
“你扯我作甚?”
“坐下吧你个,我以为唐大少爷风流倜傥,没想到你却是如此愚钝,人家姑苏来的小姐,你整一桌子辛辣的菜肴,叫人如何吃?”
唐骞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刚才虞渃澜吃饭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忸怩,还以为是姑娘家比较腼腆:“啊?是因为这个啊,我看她好不容易来趟蜀中,当然是得好好招待一番,难不成,她跑这么大老远来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吃家乡菜?”
林杳然无奈地看着他自作聪明,不愿与之过多纠缠:“那我要的消息呢?”
唐骞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摇扇,故作潇洒道:“再过些时日就是常家堡的喜事了,到时江湖上多半人物都会前去祝贺,你要找的人说不定就在其中。”
“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诓你作甚?我爹跟我说江湖中受药王谷恩惠的人数不胜数,哪怕你要找的人不在那里,向药王谷打听一下有何不可?”
林杳然看了他两眼,随后收回视线盯着茶杯里漂浮的两三片茶叶,碧色的茶水下沉淀着细小的茶沫,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次去襄州,唐掌门是否让你代表他赴宴?”
唐骞合扇,跃然颔首:“自然,我爹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所以这次我们两个去就行了。”
林杳然瞧他一副二世祖模样,不知此行一去是福是祸,耳根子怕是先要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