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浪漫》酒舞流漆

1、1

　　不远处的小广场里隐隐约约传来某首节奏欢快的网络神曲，到低音的时候混杂着明显的颗粒感，一听就是从几百块劣质音响里放出来的。
　　不过这帮广场舞大妈还是挺紧跟潮流的，每周一换的歌单精准地昭示着当下最火的流行歌曲。

　　热烈的氛围涟漪似的荡漾开来，传到僻静的小巷子里的时候已经衰减的差不多了，但即使是余波也让靠在树上的柯川一阵不愉快。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堆艳俗的亮粉色、亮绿色，交杂成了一滩淤泥般的褐色，中间还点缀着黑色的小石子儿。
　　恶心，油腻，膈应人。

　　要不是降噪耳机拿去修了，他早就套上两个大罩子修身养性去了。

　　“川子，他们到底还来不来了？”吴睿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放着一根撬棍，“头一回听说约架的反而还摆谱的，丫不会是属鸽子的吧？”

　　“再等十分钟，不来就撤。”柯川烦躁地抓抓头发，“小混混么，都没有时间观念。”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小混混。”李凡有些担忧地站在一边，脚底堆着几个人的书包，“听说那个混混头子还进过少教所，柯川，你确定这事儿要私了？要不然找你的小舅……”

　　“不行。”柯川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他们是混混，不上学，没正事儿，每天闲的能在地盘上巡逻八百遍，比城管还勤快。就算今天躲过去了还能天天躲不成？我可不想出门吃个烤串还被堵。”

　　“这倒也是。”李凡叹了口气。

　　“我说马骝儿，你没事惹他们干嘛？”吴睿瞪着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颤的马留峰，“他们要钱就给呗，反正这年头也没人带现金了，拿个几十块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他们……没抢钱。”马留峰低着头，双手不安的握着拳。

　　“没抢钱？”吴睿奇了，“那你打人家干嘛？平时见你也不惹事儿啊，抢你女朋友了？”

　　“不是……”马留峰咬着嘴唇。

　　“行了，”柯川没让吴睿再追问下去，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看今天就到这吧，对方估计就是吓唬我们一下。”
　　他瞥了一眼还在轻微打着摆子的马留峰：“吓也吓到了，目的也达到了，可能在收保护费没工夫管我们。”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李凡本来还放松的身姿瞬间站直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后。

　　柯川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低估了混混们无所事事的程度，教训几个学生都成了日程之一。

　　他转过身去，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柯川有些散光，加上对方又是背光，他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从几个人一步三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不干正事儿的混混专用步伐中，确定了来者不善。

　　吴睿蹲在地上没动，盯着对方的同时不忘记狠狠地嘬了一口烟屁股。

　　两拨人在无声的对视中拉近距离，对方站定在他们面前三米处，柯川这才看清这帮人手上肩上都扛着家伙什儿。
　　至于么。
　　教训几个学生仔还这么没自信？

　　让人烦躁的粉绿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血管收缩一般的鲜红色。
　　空气里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嗡”地发出了只有柯川才听得见的声音。
　　柯川眯了眯眼睛。

　　在旁边一直蹲着的吴睿大概是觉得气氛烘托到位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杵，一边盯着对方一边猛地拾起撬棍起身。
　　但没想到过于亢奋的神经让他忽略了双腿的酸麻，起身的一刹那，两条腿像被千万根细针扎了似的，赶在给众人行跪拜大礼之前，他连忙扶住树干，嘴里骂了一句：“操。”

　　如此肃杀的情形下来了这么一出，喜剧效果过于强烈，柯川差点就笑场了，他看见几个混混也愣了愣，但同样没有人笑出声来。

　　就在他预备清清嗓子说话时，对面突然传来了“噗”的一声笑，活像是吹饱了气的气球没绷住，功亏一篑地给漏了气。

　　这下轮到柯川愣了，他扫了一眼没看到有人张嘴啊。
　　难道是自己的通感症已经发展到能模拟人声了？

　　不过没到一秒，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那声“噗”就像个特殊的指令一样，对面的人齐刷刷地从中间分开了，露出了他们身后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嘴角眉梢还带着笑意，两只手插着裤袋，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没用混混专用步伐，因此看上去也不怎么招摇欠揍。

　　他就这么挂着笑容走了几步，然后倏地停住，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一偏头，旁边的一个人就伸出手帮他点上了烟，点火的一刹那正好踩上了广场舞神曲的末音重拍。
　　小巷子里彻底没声了。

　　心满意足地吐出一股烟雾后，那人转过头，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声音不高地问了一句：“是哪个人？”

　　确实不欠揍。
　　只是比较装逼。
　　出个场都这么费劲，还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呢？

　　柯川眯了眯眼，说：“我。”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扫了一圈，目光在瑟瑟发抖的马留峰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和他们废什么话。”吴睿屈了屈膝盖，感觉双腿回血的差不多了，立刻将腰板挺直了，“想怎么解决？小爷没工夫和你们耗着。”

　　“哟，赶着回去上晚自习呢？”那人懒洋洋地说道。

　　“赶着给你丫烧纸。”吴睿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那人瞥了他一眼，也没生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学校的思想品德课没有教你们么？”

　　还钱？
　　吴睿愣住了，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马留峰。
　　还真不是抢钱啊？

　　不过柯川倒没有怎么惊讶，甚至对于吴睿这不过脑子打自己人脸的一眼也没任何表示。
　　他当然清楚自己出头帮马留峰顶锅的行为对方一清二楚。
　　同时也摸准了对方不会在这一点上纠缠。

　　毕竟这一架表面上是茬架，实际上还是给对方出气为主，至于出气的对象，是谁差别都不大。

　　打不起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再怎么样，他们好歹也是祖国的花骨朵，平时在学校嘚瑟一点就算了，和混混们还是少牵扯在一起为妙。
　　啧。
　　柯川在心里为自己的识大体懂分寸点了个赞。

　　混混头子对吴睿的那一眼也视而不见，继续对着柯川说：“钱是还了，但是我的小兄弟还在医院当半瞎呢。一码归一码，这笔账还是得算算清楚。”

　　当半瞎？
　　马留峰还把对方的眼睛弄伤了？
　　柯川皱了皱眉头，混混嘴里没一句实话，找场子的时候能把屁大点芝麻事吹成半个地球，事实很有可能只是打出了个黑眼圈，但是眼下总不能要求对方出具一份医生的诊断书然后双方坐下好好商谈一下吧？

　　这就不是不学无术脑子里除了拳头没别的混混了，而是新世纪讲道理懂文明的好青年。

　　柯川咬了咬牙，说：“算，当然得算。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儿和别人没关系。”
　　“川？”吴睿震惊了，“你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李凡皱了皱眉，走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柯川没理他们，盯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混混头子，“怕被我一个人把你们混混帮都弄进医院？”
　　不就是装逼么，谁不会似的。

　　听了这句话，混混帮很有默契地都笑了起来，混混头子笑的烟都夹不住了，干脆把烟头一掐，下巴一抬，很干脆地说：“行，有种，我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不占你们学生的便宜。一对一，无论胜负一笔勾销。。”

　　“不是，怎么就一对一了？”吴睿拧着眉头看柯川，压着嗓子用气音，“川，要不等会儿你先，然后我们再趁机？”

　　柯川叹了口气，觉得等会儿有必要好好空一空这家伙脑子里的水。
　　顺便让他没事少看点不靠谱的电视剧！
　　就这点距离，凡是他能听见的话别人能听不见么！

　　他眼角已经瞥到对面混混头子的嘴角又压不住了，仿佛在围观一场免费的喜剧演出，为了避免再次现眼，他当机立断道：“一对一，不带东西。你管好你周围的混……小兄弟们，别到时候太激烈了他们忍不住出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倒不是不放心对方会违约，纯粹是为了能让他们到时候拦一拦自己身边这两员大将。

　　混混头子一点头，旁边的几个人立刻很有眼色的清了场，围了一圈空地，把拎着撬棍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吴睿和皱着眉头的李凡挡在外面。

　　空气中的弦被人飞快地扫着，声调越来越高。
　　柯川歪了歪脖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咔”，这颇有震慑力的一招屡试不爽，看见的人通常都会晃一下神。

　　果然，混混头子也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就在这时，柯川已经风一样地加速冲了过去。

　　对方反应也很快，直接一脚踹出。

　　这一脚的去势很明显，充满力量，不是虚招，很容易避开——
　　柯川结结实实地被踹中。

　　混混头子也有些诧异，扬起的拳头顿了顿。
　　看这人冲过来的姿势不像是没经验的啊？
　　放狠话也放的很嚣张。
　　怎么连这一脚也躲不开？

　　柯川被踹中之后一秒也没耽搁，直接又一拳过去。

　　对方侧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扬起的拳头顺势落在了他的背上。

　　不过他预想中被揍时的鼓声和爆炸开来的黑色并没有出现。
　　主要原因是这一拳的力量……有些一言难尽。
　　柯川有些纳闷。
　　但还是按照计划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以混混头子为首。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眼柯川。
　　碰瓷儿？

　　但柯川既没有发出哼唧的声音，也没有挣扎。
　　反而是熟练的护住了各个重要部位，蜷成一团躺在地上。

　　全身上下都是大写的两个字：来吧。

　　于是混混头子懂了，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一边配合着拳打脚踢起来。

　　一旁的吴睿疯了，双眼通红的就要往里冲：“柯川！我操/你们他妈的要不要脸？欺负一个高中生传出去你们还他妈的混不混了？！”
　　李凡也有点激动，手伸到口袋里捏住手机。

　　混混们则无动于衷，牢牢地拉着野牛一般的吴睿。

　　“我操！”吴睿举起撬棍就要开抽，边上一个混混立刻捏住他的手腕，像钳子一样不松手。

　　“李凡！”吴睿手不能动，只能一边提腿踹人一边喊帮手。

　　“都别他妈乱动！”一个混混吼了一句，也不还手，只是以擒拿为主，拦着李凡和左右扑腾的吴睿。

　　场子中间的混混头子注意到边上的动静，也觉得打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停手。

　　就在这时，响亮的有些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