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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那只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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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精致的兔子玩偶被一只穿着病号服的手臂拥着,兔耳和兔子的小衣服都有磨损的痕迹,虽然老旧但打理得干干净净。艾晨心想,一下子从魔境回到单调苍白的现实世界,反差还真大。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怀中的玩偶。
这个兔子玩偶是她妈妈给她的生日礼物,为了让它保持洁白,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它好好清洗一次,有时候还会用上漂白粉。
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艾晨只觉得疲累不堪。脑袋像灌满了浓雾一样,所经历的事情变得朦胧,越发让她昏昏欲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之后,清晨六点,在僻静的环境下,艾晨终于能够睡上一觉。
接近中午时她醒转了过来。她掀起被子走下床,洗漱之后就晃到食堂去吃午餐。
洗脸时凉水的刺激让她意识渐渐清醒,昨晚魔境的记忆一点一点在她脑海里复苏。那只黑兔到底得知了什么重要线索?兔子有没有遭遇不测?他独自渡河后去了哪里?
突然一个吓人的猜想闪过艾晨心头,黑兔要告诉他们的消息不会是发现兔子的尸体了吧?
艾晨凝神想着,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手里握着勺子往嘴里塞紫菜蛋花汤,神情显得呆滞。
食堂里,两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一长发一短发两个女人,短发的那个拄着根拐杖。她们两人在这与世隔绝的疯人院里,脸上却浓妆艳抹,脂粉厚重,涂得红艳艳的嘴唇格外显眼。
看到她们,艾晨脑中出现一丝奇怪的头疼,像是某根电线搭错了。原来昨晚她没看错,在魔境擦身而过的确实是她们两人,只是,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呢?难道魔境跟现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叉和联系……
奇怪的不止这点。她距今为止的时间内,有时会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早就知道了兔子的下落,还知道是哪个人做的这一切。可每当她顺着这个记忆细想下去,就怎么也想不起来。
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艾晨定睛一看,一长发一短发两个女人正被几个保安架着往外面走,两人嘴里不断叫骂着,烫卷的头发在推搡中变的乱蓬蓬的。人群在她们身边围拢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净想着害我的人!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救命啊,他们是罪犯,要绑架我们!”
艾晨拿起碗喝了一口咸汤,表情不甚在意。其实这样的事情时不时发生,有些病得很重的病人在公共场合突然发疯,或是干了什么事,保安只是把她们带回病房,再让护士给她们打针镇静剂。
在餐盘里的食物快见底时,艾晨突然感到脚边痒痒的。她低头,黑猫的身体出现在她脚下。
她脸上闪过惊喜之色,“你从哪儿跑来的?”
她弯腰抱起黑猫沉重感十足的身子,把它放到桌上。
专注于黑猫的艾晨没有看到,旁桌吃饭的人和路过的人此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有个人还无奈地摇摇头,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会客室内,医生正提前等待着艾晨。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内踱步,又看看手表上的时间。
一周前的医生会议上,精神科主任宣布要派人来这个偏远小镇,到这里的一个新医院里任职。
一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缩着脑袋不想被派去,活像中学时代课堂上不想被点名的学生,这不就相当于发配边疆吗?在这里待的好好的,资源好,机会多,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被派去新医院。
但他握紧了拳头,跟主任说派他去吧。其他人都诧异地望向他。他这样做,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调查正好和这边有关联。
有人叩了三下门。
是艾晨来了,医生收起他复杂的眼神。
看到她的样子,医生装出惊讶的神情:“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昨天晚上失眠了。”她也没说谎。
医生沉吟了下,“睡眠状况很影响病情的康复,会让人体分泌的皮质醇(一种压力激素)有很大浮动,要不要给你加大安眠药的剂量?”
“随便你。”艾晨随意摆了摆手,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坐下。
“我们接着昨天开始谈吧。”医生也在他的皮座椅上坐下,处于艾晨的对面。“你父亲被逮捕之后,父亲角色的缺失对你的生活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艾晨手肘放在椅臂上,手扶着下巴。“我记不太清了,嗯……他人很开朗,被捕后确实有一段过的不怎么好的日子吧。我们经常去监狱看他,那段时间,但是爸妈的亲戚朋友们基本上都远离了我们这一家人,然后呃……”她艰难地回想着。
“我记不清了。”她无奈地摊开手。
“当时你在学校有顺利进行你的学习生活吗?”
“没有,学校把我调去了另一个班,差不多是整个年级最差的班级之一,经常缺课也导致课程跟不上了,因为这个,老师经常把我妈叫去谈话呢。”艾晨搔了搔耳朵,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学校有没有给你进行积极的心理辅导?”
“你是说那个半吊子的心理健康老师吗?一个小破中学的老师,估计她学的理论都过时了。她们给我开导过几次,后来就没有了。”
医生认真地听着,不时做点笔记。他转了转笔,对艾晨说:“现在我给你一些数据,看你有没有反应。”
“12月6日。”
“没印象。”艾晨的面容毫无波澜。
“3月3日。”
“不知道是什么。”她依旧很平静。
“真的不知道吗,你再好好想想。”
“真的没印象,要不你直接告诉我是什么吧。”
医生没理她,继续测试:“4月7日。”
艾晨的手猛地从椅臂上脱离,一瞬间像一条凶猛的蛇一样狠狠拍打在椅子的坐垫上,发出不小的闷响。她的眼神变得失控,手臂开始剧烈地震颤不已,因为这些动作宽松的衣袖往下滑落,露出手臂上乌青色的痕迹和被割伤的伤痕。
医生的视线落在她斑驳的伤痕上。
他握着她的手臂安抚:“冷静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手臂才停止颤抖,它重新安置回椅臂上,平整地安放着,可还是在微微地抖动。艾晨闭了闭眼睛,后背靠在椅背上。再睁开时,双眼已经完全恢复了清亮。
看艾晨的反应渐渐平静下来,医生说道:“刚才我说的第一个数字12月6日是我随口说的一个数字,第二个数字3月3日是你父亲的生日,你怎么会对它没印象?”
“是这样吗?说实在的,我连我父亲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迷醉于其中的花花草草。”
医生在座椅上换了个姿势:“在你自己看来,你是个正常的女儿吗?一般女儿不会对自己父亲印象这么淡薄。”
“你说的对,我不是正常的女儿,在这个时代,正常的女儿会希望她父母双双消失。”
这时,黑猫从窗外轻快地跑了进来,匍匐在艾晨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医生却好像没看到的样子,仍热专注地盯着艾晨。
他说:“别贫嘴了。那我再问下,你觉得你生命中最糟糕的日子是哪天?”
“今天。”
“我是说以前的日子里。”
“昨天。”也就是她遇到医生的第一天。
“我觉得是火灾那天,你母亲去世的那天。4月7日,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最后一个数字。”医生仔细看着她的表情。
艾晨沉默了。
“那次火灾肯定对你产生了不小影响吧。”
艾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复活,正在变得栩栩如生。
“你对你母亲其他的事有了解吗?上次见面你好像不愿意说,没关系,心理医生是你唯一一个可以打开心结的人,我们每天有这么多病人,不会对哪个病人的经历有过多影响,大家其实都一样。”
艾晨还是没说话。
接下来的问话速度很快,医生抛出密集的问题:“火灾时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
“你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在她的……房间里?”艾晨眉头紧锁,一些破碎的影像和声音在她脑中闪现出来。
“火灾中你听到求救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救人?”
“不……我没听到,我记错了。”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我,发现的及时。”
“当时家里为什么摆放那么多蜡烛?”
“晚上停电了,整栋楼都停电了。”
“发现火灾时你在干嘛?”
“我在……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拿,拿……我不知道在拿什么。”
烫。滚烫的炽热感一阵阵传来。记忆断断续续的,一个布满血光的场景重现出来,火灾时,楼下有遥远的叫喊声,但火灾中心很寂静,只有火焰燃烧木料发出的噼里啪啦声音。有一个人,矗立在大火里,这人的脸部居然在扬起微笑……
艾晨记忆的画面越清晰越鲜活,她的头就越痛。
医生从椅子中站起来,凑近对面的人;“现在,艾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人的脚挺在那里……”
医生一步步走到艾晨面前,表情期待,他感觉艾晨马上要说出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更加循循善诱,“他挺在那里干什么?”
“在跟我说话。”热切的医生没注意到,她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掰开着什么东西。
“这个人说了些什么?”
“他说……”艾晨迅速从口袋抽出一把水果刀,用刀抵住他的下巴,黑漆漆的眼睛释放出浓浓的警告意味,“少来探究我。”
刀锋锐利,让他感到一阵又疼又细的刺痛,冰冷的刀片划过一根动脉,刀尖没入下巴那松弛的肉里。医生表情痛苦,头上冒出冷汗,他慢慢地举起双手。
“好,好,放下刀,我们可以结束今天的疗程了。”医生努力让声音尽可能变得冷静。
艾晨快速收回到,手指将刀片掰回刀具里,她出门的时候可不能让护士看到外露的刀,这些护士最喜欢叫保安了。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表情冷冷的,当她出门时,水果刀已经塞回了口袋。黑猫跟在她屁股后面走了出去。
医生双手撑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气,他拿手摸了摸心跳,暗想自己还是低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