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与月》BY先生

7、Chapter 7

　　覃皓觉得自己化作了浩渺天地间的一叶小舟，清风作波浪，把他捧到万里晴空之上，身体随着高空的气流飘摇，起伏不定。
　　可是后颈的刺痛将他拽回地面，脚心贴地的瞬间被陡然泥化的地面吞噬，他整个人陷入泥潭，拼尽全力的挣扎也不过是让下陷的速度加快。

　　覃皓恍惚地想。
　　我要死了吗？

　　死亡的惊惧如一道闪电狠狠劈中覃皓的意识，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哭音从喉间爆发。

　　后颈的疼痛消失了。
　　泥潭内部一般的黑色也不见了。

　　“吧嗒。”
　　床头灯打开，温暖的橘色灯光把覃皓的意识从深渊里拉出来。

　　覃皓睁开模糊的泪眼，看见趴在上方的、脸色极其扭曲难看的林野晖。
　　此时此刻的林野晖，不再是覃皓记忆里那个骄纵傲气，却待他格外友善的青年，而像是丛林的野兽披了张人皮，正在竭力维持人类所拥有的的礼仪廉耻和兽类本能的平衡。

　　和覃皓双目相对的刹那，林野晖抬起青筋浮凸的手臂，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不想让覃皓看见自己野兽的一面。

　　“对不起。”

　　覃皓尚未从诡谲绮丽的梦境中脱身，冷不丁听到林野晖的道歉，一时以为自己仍在梦境。
　　“阿晖？你……”刚一动，覃皓便发现了异样，他和林野晖现在都没穿衣服，两具年轻的身体毫无缝隙紧贴在一起，覃皓顿住，而后难以置信地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林野晖沉默着。

　　从前的十八年，覃皓一直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鲜有事情能让他的情绪波动。
　　今日面对林行止时是一次。
　　眼下又是一次。

　　覃皓面红耳赤，又羞又恼。
　　他提防林行止，因为林家当家人深不可测、手段层出不穷，他要保证自己在猛虎眼皮子底下不犯错、不被吞吃。
　　他的眼睛紧盯眼前的猛虎，谁料后有饿狼。

　　而他对林野晖向来是不设防的。

　　“出去。”
　　最后，覃皓拉过被子，冷冷对林野晖道。

　　*

　　卫生间。

　　覃皓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身体。
　　越看，脸色越沉。

　　一身吻痕，糜艳秽乱。
　　尤其是后颈那两排牙印，还渗出了血。

　　林野晖是下了死力气咬的，也不知是不是想要把他咬死在床上。

　　覃皓移开双目，自欺欺人地不去看那一身痕迹，穿上衣服，想方设法遮住脖子，可现在是夏日，穿高领太过引人注目，而林野晖咬的时候全然没有顾虑。
　　不得已，覃皓只好让庄园的侍者送来一盒创口贴，要求就放在门外，他一会儿自己开门拿。
　　侍者照做。

　　贴了创口贴，牙印遮住大半，还有一小圈半月弧遮不住，覃皓又换了套衬衣，领子折叠起来，刚好能压住那道半月弧。

　　当一切收拾妥当，时间已来到早上七点半。

　　江池给覃皓打电话的时候，覃皓正在一楼用早餐，林野晖与他隔了一张桌子，坐在他的正前方，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一眼打电话的覃皓。
　　覃皓于是端起餐碗换了张桌子，背对林野晖坐下后，对电话里的江池道：“好的，我知道了。”

　　江池打电话来说司机已经备好，就在庄园门口，让覃皓想什么时间离开就什么时间离开，覃皓却不敢浪费大家时间，草草结束这顿没滋没味的早餐，就往庄园大门走去。
　　林野晖也连忙放下碗筷追了上去。

　　路上，林野晖几次开口想叫住覃皓，却都没能喊出口。
　　要说什么？
　　说他昨晚喝酒喝上头？还是说被林行止身上属于覃皓的气味刺激到？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改变覃皓对他的观感。

　　覃皓一定觉得他烂透了，所以才一眼都不愿意看他。

　　其实他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质问覃皓选择的联姻对象是林行止而不是他呢？
　　林家现在真正的掌权人是林行止，又不是他林野晖，要想短期内实现利益最大化，覃皓只能找林行止。

　　覃皓说过，他不喜欢男人。
　　因此，是不是覃皓自己提出林覃两家的联姻并不重要。

　　就像林野晖的父母。
　　林野晖从有记忆起，就知道林行止不爱母亲。
　　豪门婚姻需要的不是爱情，仅仅是利益就能让两个家族捆绑在一起。

　　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覃皓的地方。
　　更加显得昨晚上他的行径尤为可恶。

　　在林野晖自我责备时，庄园大门到了。
　　门口停着一辆低调内敛的纯黑色商务车。
　　林野晖认得，这是林行止出行的常用车。
　　所以现在是，林行止亲自来了？

　　林野晖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惊悚的念头骤然浮现……

　　“林先生？”前方，覃皓已经打开车后门，一开门便看见坐在里面，腿上铺着文件的林行止。
　　林行止眼底下有青黑，显然昨晚从庄园离开又返回公司处理了一些事务，晚睡早起，还亲自来接覃皓，覃皓说不惊讶是假的，毕竟他和林行止的关系只用一纸合同维系，林行止大可不必这样做。

　　车内的男人表情冷峻，闻言从文件中抬头瞥了眼覃皓，冰冷的神情有所融化，“上车，接你回去了我再去公司。”
　　覃皓只好说：“麻烦林先生了。”

　　林行止本来没打算接话，结果在覃皓上车后，林行止就看见站在覃皓后面的林野晖，眉梢微扬，似笑非笑，伸手假装整理覃皓的衣领，“不麻烦……”
　　谁料覃皓对别人碰衣领这件事很敏感，林行止刚伸手过来，覃皓就躲开了。
　　林行止抬起的手一顿，转而对前面副座的江池道：“让阿晖也上车。”

　　覃皓这才注意到江池也在。
　　江池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外面，江池正在同林野晖交谈。
　　车内，覃皓还在想自己刚才躲避的动作太明显，该怎么补救，男人的手指便落到了他后颈的创口贴上，语调慵懒：“怎么受伤了？”

　　覃皓闭了闭眼。
　　……还是被林行止发现了。

　　男人的手指温度很高，落在后颈，像起了火。
　　覃皓刚有闪避的动作，林行止便微微用力按在那处，“阿晖上车了，坐过来点。”
　　覃皓能感觉到右边有另一个热源靠近，迫不得已往林行止身边挪。

　　商务车后座坐了三个成年男人，难免有些拥挤。
　　覃皓被两人夹在中间，后背绷直，身子前倾，只坐了半边，因前倾而露出的雪白后颈线条漂亮惹眼，身侧两个男人视线先是不约而同落在上面，随后有所感应似的，目光在半空接触，火|药味在狭窄的车内空间爆发。

　　司机大气不敢喘，林野晖和江池上车后，便专心致志开车，两眼不往后看。
　　江池的心理素质就要比司机高得多，甚至“贴心”地升起了挡板。

　　前后相隔。

　　后座。
　　林行止收回手，手指狎昵地掐了把覃皓的耳垂，“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让自己受伤了？还伤在……”那个暧昧的部位。
　　覃皓指甲掐入手心肉，“今天早上洗漱时踩滑了，不小心碰到了掉在地上的剪刀。”
　　“怎么不早说？”林行止责备，扬声让司机开往医院，“得去医院消个毒，别感染了，万一伤你的‘剪刀’上有什么脏东西呢。”说这话时，林行止的目光若有若无掠过林野晖。

　　林野晖咬紧后槽牙，定定看向中间的覃皓。

　　覃皓说：“不用了林先……行止，我已经消过毒了。”
　　林行止：“这次就算了，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我会的。”

　　林行止最后看了眼因覃皓身体前倾而露出的创口贴，以及创口贴下没有完全遮住的印子，唇角微一牵，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重新埋首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