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心》吟风揽月

58、说法

　　梦境往往是最能反映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的。
　　有人做美梦，有人做春梦。
　　方知染的梦境则全是噩梦，他会看见各种光怪陆离的世界，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永远是他梦里的常客。
　　当然最经常梦见的，是父母出车祸时血液包围住他那一幕，紧接着就会变成父母躺在棺材中，伸出手来将他拉进地狱。
　　但这一晚不同了，出车祸的人变成了沈寻。
　　熟悉的窒息感令他喘不过气来，鲜红滚烫的血液从沈寻的身体里流出，他想去抓住他，却发现他已经躺在了黑漆漆的棺材里。
　　全身惨白，神态安详。
　　方知染不敢去触摸，只怕轻轻一碰他就会消失，像他的父母那样。
　　面前出现了沈鸣的脸，他双眼红得跟变异了一般，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怒气冲冲向他奔来。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个扫把星！”
　　“他不配和他在一起，你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沈鸣声嘶力竭大喊着，每一声都如刀子一般刺进方知染的心脏。
　　沈鸣还在高喊，渐渐的，他的身边分裂出无数个沈鸣，嘴里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
　　方知染脑袋都快爆炸了，他想反驳，却看见不远处沈寻在车祸时紧紧将他护在怀里的画面。
　　玻璃如子弹一样插入他的身体，血液争先恐后流了出来，方知染僵住了。
　　沈寻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沈鸣说得没错，是他给沈寻带来了伤害。
　　“你这个扫把星，你害死了你的父母，你还想害死我的儿子！”
　　我是个扫把星，我的父母也是为我而死。
　　方知染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眼泪疯涌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条血河。
　　“阿染，阿染。”
　　他感觉到有人在喊他，声音是那么熟悉。
　　“染宝，醒一醒，你在做梦，别相信梦里的一切。”
　　我在做梦吗？可是这里好真实，血液是烫的，躯体是冰凉的。
　　“染宝，快醒过来，我需要你。”
　　需要我？
　　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眼睛上，轻轻扫过他的睫毛，痒痒的，很熟悉。
　　不仅是触摸，还有声音跟气味，都很熟悉，这是沈寻。
　　方知染猛然睁开眼，面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微风从窗外吹动窗帘，似乎还能闻见外面的花香。
　　“阿染。”
　　沈寻的手放在他的脸上，看见他醒过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快吓死我了，喊了半天都没反应，是做噩梦了吗？”
　　他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的头发，方知染下意识蹭了蹭，像寻求庇护的小猫。
　　“嗯。”
　　“别怕，我在呢，梦里都是假的。”
　　“我梦到你车祸去世了，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沈鸣还骂我是扫把星……”方知染低声描述梦里的内容，每说一下便难过一分。
　　沈寻既心疼又心酸，“胡说，阿染明明是我的小福星，不要听信梦境里的一切，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嗯。”方知染在他的手心落下一吻，起身去厕所洗漱。
　　沈寻看着他的背影，难过又自责。
　　他问过方知染的心理医生，对方不愿意透露其他的病情，只是告诉他，方知染做噩梦最严重的时候一整天都没醒来过，而且他若是信了梦里的话，甚至还会做出自残的举动。
　　沈寻听得胆战心惊，他大概能猜到他梦里是怎样的，当年方知染父母出车祸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他见过他跟方家父母的合照，十二岁的小孩，笑得比糖果还甜，谁能想到不过是一年的光景，就物是人非了呢。
　　方知染刚来沈家的时候，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他经常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发呆，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落寞的身影，那时候沈寻就发誓要让他快乐起来。
　　那时候他也会做噩梦，都是沈寻在身边陪着他，一遍又一遍唱着歌哄他睡觉，后来方知染在沈寻的带动下逐渐开朗起来，慢慢恢复成以前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小天使。
　　但五年前的那些事，却再一次将方知染打进地狱，甚至更加严重，可惜这一次没有人再陪他了。
　　方知染出来后又恢复往常平静淡漠的模样，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噩梦影响到。
　　“我扶你下床洗漱？”
　　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感到无可奈何，“好。”
　　向来是沈寻服侍方知染，这还是方知染第一次这么悉心照顾他，沈寻的右手不能用力，否则会扯到腰上的伤口。
　　方知染只好亲自帮他刷牙，最后干脆连胡子也替他刮了。
　　帮他洗好脸擦完上半身，方知染正想扶着他回床上，后者却站在原地不动，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想上厕所，阿染要不要帮我扶着？”
　　方知染面带无语，“你是有多大，一只手都扶不住？”
　　“你不是感受过吗？”沈寻反问。
　　方知染还真忍不住回想，最后红着耳朵瞪他一眼，“你只是不能向上举手，又不是断了，自己扶一下能要多大力气。”
　　说完他就站到了门外，将厕所门关上了。
　　“无情的阿染。”
　　方知染假装没听到，正想给严凯打电话叫他送些吃的来，严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刚一接通，就听到对面焦急的声音，“祖宗，出事了，早上九点，繁星报社的官博发出一个视频，里面被采访的女人称自己的两个哥哥很喜欢你，所以去凤福缘蹲点想见你一面，谁知道你对他们出言不逊，甚至辱骂他们之后直接开车走了，他们想让你道歉所以跟车，结果刚拦下你们，就被你们开车撞了，现在她两个哥哥全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她说她势单力薄，所以想在网上讨要一个说法。”
　　方知染听完冷笑一声，“这番说辞估计早就准备好了吧，现在网上什么情况？”
　　“网友都在帮助那个女生讨伐你，还有媒体挖到了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内容代入她说的完全没问题，所以大家才认为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她是女生，站在一个弱势地位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同情心。”
　　“知道了，你先去查她跟她那两个哥哥，重点排查通讯记录跟银行卡交易记录，以及他们的爱好和最近从事的工作，网上的事时刻注意动态就好了。”
　　“好，沈寻没事了吧？”
　　“没事了，你叫人送些吃的过来，记住要流食。”
　　“好的。”
　　方知染刚挂断沈寻就扶着门框出来了。
　　“怎么了？”
　　他一边扶他上床，一边将刚刚严凯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方知染拿出手机，不出意外这个事已经上了热搜，后面还跟着大大的一个爆字。
　　视频中的女生看上去才二十来岁，哭得梨花带雨，再加上她嘴里说的内容，引起不少网友心疼。
　　骂人的话不必看，他先去粉丝群里看了眼，大家都十分团结，表示会等一个真相，努力不做暴风雪来临时的一片雪花。
　　方知染对此感到暖心，同时又更加痛恨幕后黑手。
　　上次他被下药的事情只查到唐清身上就没了线索，后者还是唐若苓的亲侄儿，没有确凿证据，拿他完全没办法。
　　唐清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服务员也表示他只负责端酒送酒，完全不知道酒里被下了药，再加上当天晚上服务生众多，一一排查过后也没有找到其他的嫌疑人。
　　那晚买他的胖男人最后也只查出来是一个经常干这种事的人，但他只负责给钱，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方知染跟沈寻心里都知道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但又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他。
　　“这次事情你觉得是他做的吗？”
　　沈寻没有明说，但表情已经扔定了就是沈鸣做的。
　　方知染为他倒了杯水，“感觉是他，但我不希望真的是他。”
　　“阿染，对不起。”沈寻将他拉至身前，双手紧握住他的左手。
　　“你不用为他道歉，是他不配当你的父亲。”
　　两个人开始分析视频中的内容，没过多久沈寻的助理就提着粥过来了。
　　方知染亲手喂他喝完后，准备再去另一间病房看看魏哥。
　　车子相撞时魏哥及时躲开了，除了手臂有少部分的玻璃碎渣扎入，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以外，并无其他大碍。
　　方知染提了粥过去，才发现闻息宣萌还有褚峰都在。
　　“我们听凯哥说了车祸的事，就决定一起过来看看魏哥，方哥你没事吧？”三人神色担忧，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感到焦急。
　　“没事，魏哥吃东西了吗？”
　　魏哥憨厚笑了笑，“我刚喝完一碗粥，正好还有点饿，你来得刚刚好。”
　　方知染也回以一笑，将粥放到桌上，闻息自告奋勇上去喂他。
　　方知染还想给他请一个护工，闻息却站出来说自己可以照顾好他，还能陪魏哥聊聊天，宣萌同样跃跃欲试。
　　“刚好最近杀青了没有事做，我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谢谢你们。”方知染最后还是妥协了。
　　又简单聊了几句才跟他们道别，几人知道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也没有过多挽留。
　　方知染回到沈寻的病房时，后者正在看电视，见他回来了还乐呵呵招手邀请他一起。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靠坐在病床上看了一下午电视，最后看得方知染直犯困，又在他身边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沈寻刚吃完东西，方知染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就清醒了，看了眼自己丰盛的晚餐，又看了眼沈寻刚喝完的粥，又可怜又心疼。
　　沈寻：“再过两天就能正常进食了，别担心。”
　　方知染心疼之余却也没有办法，拿出手机看了眼网上的动态，发现就在刚刚，女生的哥哥、已经做完手术截肢了的男人接受了采访。
　　视频中他痛哭流涕，一遍痛诉方知染，一边哭喊自己粉错了人，声音之悲切，表情之真实，毫无表演痕迹，毕竟腿是真的没了。
　　网友们更加心疼他们了，于是变本加厉的跑去骂方知染。
　　他一整天都没回应，一是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大招，二是在等严凯的调查结果。
　　现在他忍不住了，不怼几句真的对不起他现在的人设。
　　他先是给视频点了个赞，然后发微博。
　　方知染V：你跟踪我你有理，你高速路上拦车你有理，你一句是我的粉丝简直有理到家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