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廿九章 夜合花 ...

  •   春回大地,已然又是人间春色燕低首。
      玉思焉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两天以后了。
      她感到全身乏力,几乎不能支持起自己来,还好,四处冲撞的内息已然安分下来。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她慢慢的喘息着。
      原来自己又是一个人了,天下之大,却又有哪里是我栖身的地方呢?她轻轻的念叨着。
      玉思焉苦笑着,我该去哪里呢?她忽然想到父亲曾经说过,浮生只欠一死,现而今,自己不也正是这般情景了么?
      她在客栈里修养了一个月,体力虽然回复了,但是寒气依旧随时有发作的准备。
      “总呆着这里也不是办法是么?”她暗暗想着。
      去哪了好呢?终于,她决定回首阳山上,再看一眼那个石洞吧,那里,或许是最后一个自己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她固执的不愿意去找师傅,或是她师妹,或许,是怕想起自己失神的往事,或许,她偏偏又觉得自己多余。隐隐的,也许她还希望,自己能再那石洞附近遇到谁。
      玉思焉启程了,离开的杭州,这个一片繁华的地方,总是有些恋恋不舍,想来,却也终究再没有留下的意义。
      “冷一笑,再见的。”她对着斜风自语,“从今日起,我便只当你是挚交好友,敬重你如哥哥一般,旧时恩怨,若是你等我,便在轮回井泮,我再与你细说吧。”
      她甩甩头,纤长的青丝在风中飞扬,翩然离去。
      半个月的时光,半是游山玩水,玉思焉又来到了首阳山下。
      玉思焉抬头看去,晌午已过,太阳微微的斜了斜。
      玉思焉缓步走上山,并不着急的样子,随意的寻找着那个石洞。
      那个石洞,在一处陡壁之下,武功平常之人更是近不得,又兼荆棘相掩映,不知者自然难以寻觅。相传这就是当年伯夷、叔齐所居,地势奇险,鸟兽横绝,自是不觅人烟。
      玉思焉十分小心的靠近,她虽来过多次,但每次都是这般的小心恭敬。
      她将身上的物品放在一边,转身小心的拨开荆棘,轻轻一纵,人便飘飘然进来洞中。
      进了去,玉思焉却下了一跳,原本的深洞,现在只有浅浅的一窟了,刚刚能容得下她的身体,石洞深处,便是已然坍塌了。
      玉思焉倒吸了口凉气,深处手来,轻轻的摸了摸洞壁,虽然摸不到熟悉的字迹,却像是再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一般身不得放开手。
      “就这样了么?”玉思焉轻轻问着,没有人回答她。
      首阳山上,采薇石洞已然毁了,采薇的誓言都消失了,采薇门派从此也要烟消云散了。
      玉思焉摇摇头,翻身出了洞。
      带着行李,一个人下山,西斜的太阳拉长了她的影子,玉思焉显得格外的孤单。
      “连最后一个属于我的地方也消失了么?”玉思焉安安静静的想着,无处话凄凉。
      玉思焉有些微微发冷,大约是刚才动了内力,一会儿寒气又会来了吧,罢了,冷死了又何妨?她懒得去思考这些。
      来了山下,玉思焉漫无目的的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忽的,一阵甜甜的花香吸引了她,她不自觉的近前,一棵有些突兀的花树映在眼里,小小的脆弱的白色花瓣,像极了她记忆里的梦里花。
      忽然,她想起离柯,他说要去为自己找寻夜合花,从此转身离开了她,杳无音信。
      夜合花么?昼开夜合,却是与梦里花永远不能相见的,恍然间令她想到了阴阳相隔的意义。当真是很贴切啊,玉思焉轻轻叹气。
      她看着那花儿,一点点的,绽开她那比花儿还美丽几分的笑靥,笑着笑着,笑里终于变得一点点泛起浓郁的哀愁,花儿真美丽,只是,不能长久罢了。
      玉思焉随意的盘膝坐在花树边,取出玉玲珑琴来,信手抚弄七弦,不知道,我死了以后,这琴却又是怎样命运呢?玉思焉想着,无意的笑了笑。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弦音渺渺,仿佛空谷的泉音,轻轻流过了,记录一段时光而已,后人再次抚弄的时候,都只是试着接近那段记忆,感受那份心情,只是,流水已逝,永不复返。
      随意的弹着,仿佛听到有个清越的男声在和着曲调唱着歌,唱的,正是她为之作此曲的那首微微改动的歌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当年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绿绮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玉思焉有些陶醉了,曲调与歌词配合得相得益彰,顿挫之间与她的想法丝毫不差,难为有人这么了解她的心意。
      今夜,也该是月满之日了吧,不奈何月满人残缺。
      玉思焉笑了笑,忽然缓过神来,是谁在唱?他又如何知道,我这曲子是为了这词所作?她停下曲子,声音随之也不见了。
      玉思焉有些发愣,身体已然又冷了一些,她甩甩头,大概是,她的幻觉吧。
      幻想中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的知音吧。知音稀有,不知日日倚栏愁。
      “那我也唱一曲与你听吧。”玉思焉对着幻想中的那个“知音”自言自语。
      琴声又起,玉思焉轻轻的喝着琴音唱了起来,唱得是那首人们熟知的乐府: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长相知,长相知。

      奇怪得是,她的琴声里,还有箫声随她嬉戏,相互缠绵。
      玉思焉有些犹豫的四下张望,却是是没有一人。
      她有些微微失望,身子也有些发抖了,这次一定逃不过了是么?怕是自己真的快死了,不然怎么会有幻觉呢?也不错啊,这样的幻觉,很幸福。玉思焉胡乱的想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拨弄绿绮,她想,这大约是我能弹的最后一支曲子了吧。
      果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玉思焉闭上眼,轻轻的奏着曲,静静地欣赏着那歌声: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曲终,玉思焉张开眼,四周依旧没有人。
      纤长的睫毛落下,力气已尽,玉思焉再也控制不住,无力得倒向那颗花树,倚靠着那细弱的枝干,震动摇落了些脆弱的花瓣,仿佛是一场花雨,在她身边飘飘洒洒。
      仿佛有人过来,玉思焉虽已没了力气,却也不妨碍她对周围事物的感知。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她一生所见过最美丽的景象,一个挺拔身影,踏花而来,花瓣柔柔的飘落在他雪白的衣裳上,是那样的温柔。玉思焉忽然幸福的笑了。
      来人,是个美丽至极的男子,衣袂纷飞,腰上陪了一块坠有紫色流苏的玉佩,长发随意的散开着,眼睛却冷得胜似千年寒冰。
      他走过来,盘膝坐在玉思焉身边,玉思焉忽然好想靠在他肩上,吸取一点他的温度,却又有些不敢。
      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言道:“若是想靠,你便靠吧。”
      玉思焉脸上微微一红,那人却已轻轻将她揽了过来,任她在自己肩上,手随意的放在她的后心上。
      玉思焉感觉到,一阵暖流沁入身体,知道离柯正用他自己的内功为她驱赶寒气,扬眸看他,他脸上却是一成不变的严寒。
      “子瑕……”玉思焉低低的唤道,她忽然发现,那日在黄鹤楼下,自己倚靠在离柯肩上的瞬间,自己就已然迷恋上这感觉了,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
      “叫离柯。”离柯的冰冷的纠正,见玉思焉脸上忽然僵硬了一下的表情,就又接了句,道“离柯会改变命的。”
      他的语气虽然冷,却很坚定。
      玉思焉苦笑了笑,道:“采薇石壁已毁,什么宿命都终结了。离柯还是子瑕,又有什么分别呢?”
      离柯抬起眉,看了看她,没有说什么。
      玉思焉已然不那么冷了,也知道这样耗费了离柯很多的内息,然而最多也只是能一时为自己驱寒罢了。便想甩开他,用力挣扎一下,却感到强大的气息包围着自己,自己竟只是微微的动摇了一下,玉思焉不禁惊讶,离柯的内功,比之几年前,又非同日可语的了,隐隐色,深不见底,似乎比自己的还要强上几分,更为难得的是,那内息依旧是纯阳无极,毫无杂质。
      离柯懒得理会她的挣扎,微微皱了皱眉,道:“别动。”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
      “子瑕……”玉思焉轻声的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了琴声,便知道是你。”离柯的回答似乎有些所答非问。
      玉思焉抿了抿嘴唇,接着问道:“刚才是你与我奏乐相合么?”
      离柯移开视线,随意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玉思焉没有说完,声音便已然细如蚊蚋。
      离柯随意撇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扬起秀眉,随意的道:“若是我说,我一直都知道呢?”
      玉思焉微微一惊,随后,想起凌涛掀舞,想起唳鹤飞剑,原来他真的一直都懂的。不自觉得,秋水一般的笑容爬上了她的双颊。
      她已然暖和多了,几乎感觉不到寒冷了,不舍得离柯的内息,她终于开口道:“子瑕,我一点都不冷了,你不要再耗费内力了。”
      “这内力于我,其实也没什么用处。”离柯不在意的道,凝注了她一会儿,见她果然眉间已然舒开,没有寒冷的气息了,便也收了内力。
      “在子瑕眼里,只有医术,其他的,都不在意是么……”玉思焉轻轻的感叹道。
      离柯转开头,没有看她,含糊的道:“我学这医术,其实只是为了救你,其他的……都没什么。”
      他竟是为了这个放弃自己的武功过了么?她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记起那个时候,两人切磋剑术,自己用尽力气也或许只能胜他半招,离柯对武功,绝对算是个奇才,闲暇时候,自己无意的告诉他自己的内功的事情,那是的离柯只是看了看她,眼神有些荒芜。过了一段时间,离柯竟然研究起医术来,不愿意理她,也再不练功夫了。
      玉思焉抬起头想看看他的眼睛,却偏偏看不到。失望的她又重新将头放在离柯肩上,有些苦涩的道:“这内功,与这寒气,皆是我命里注定好的,又何必那般费神呢?”
      “离柯说过,会改变命的,你,不信么?”离柯正色道。
      “子瑕,难道你能逆转这寒气么?”玉思焉随意的问道。
      “我不知道,但,或许,可以。”离柯的语气,却不像他句子本应有的那般犹豫。
      玉思焉摇摇头,不再争辩什么,转而到:“可你为何……那么讨厌我的样子?”
      离柯轻轻浅浅的道:“柯子瑕发过誓,要保护你一辈子,怎么会讨厌你?只是你,你一心崇拜的不是周瑜么?如瑜似瑾的无暇美玉,而我,偏偏是瑕。”
      玉思焉想想,自己却是与他说过,自己欣赏三国时候那个回头顾曲的周郎,可是,自己喜欢的更多是因为他豪放同时却又通晓音律罢了,与其他的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便连名字都不要了么?”玉思焉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离柯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玉思焉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原来不曾察觉的温柔。
      玉思焉从袖中掏出个手帕来,打开,里面包着的正是那断了的玉簪。
      玉思焉递给离柯,道:“你仔细看看啊。”
      离柯虽是不解,却还是接了过来,仔细观瞧。
      原来这玉簪断折的地方,竟有一大块瑕疵,本来一直被玉包着,丝毫看不出来,所以一直以来,人们都以为那是块无暇的美玉。
      玉思焉轻轻的在离柯耳边道:“看了它,我才明白,什么美玉无暇,都只是传说罢了,尺寸之玉必有瑕,玉,怎么离得开瑕”
      说完,她甜甜的笑了笑,倾国倾城。
      静默了一会儿,离柯忽然道:“你还记得夜合花么?”
      “嗯……”玉思焉轻轻点头,“你找到了?”
      离柯化开了千年不变的冰颜,浅浅的笑了下,道:“我们现在就坐在这夜合花之下,当年我找到这树就将它种在这里,我知道,你会来的。”
      玉思焉终于可以仔细的看看离柯了,他精致的眉目,比当年还要美丽得多,剑眉斜飞,英气逼人,清澈的眼睛配着纤长的睫毛,多的,是几分傲骨。
      离柯被她看得有些不习惯,从她膝上取过琴,道:“你休息会儿吧,不如我来弹琴给你听好了。”
      夜合花悠悠的芳香中,弥漫着醉人的音律。
      泠泠弦音,千年流响。
      只消闲处过平生,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
      才名,艳名,皆是幻影,不过冷笑置之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廿九章 夜合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