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南》卿洛闻

14、第十三章 梦里江南

　　终于半个时辰过去了，冷一笑身上的穴道解开了，他略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提起气来，想西湖的方向急行而去。
　　雨渐渐的停了，夜又变得那样温柔，妩媚。
　　到了湖边，冷一笑远远的就看到那画舫正停靠在港口，画舫上灯影昏黄。
　　冷一笑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平静下来，迈开步子，向画舫走去。
　　画舫的栏杆上有个人影，却分明不是如玉，那一成不变的玄色衣饰，正是离柯。
　　离柯一只手扶着栏杆，放眼远眺，他的头发披散着，斜风惹得他青丝凌乱。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俊美的面庞，看不见了往日眼里的不屑，高傲，讥诮。他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即便是妆楼颙望的佳人也不见有这般的风采。
　　这时候，离柯也看见了冷一笑，他转过身来，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般的冷漠，眼里充满了讥诮。
　　冷一笑略显羞愧的走了过去，迈步上了画舫，离柯只是冷冷的对他说了一句：“你来晚了。轩主在等你。”
　　说完，离柯便有回身看着他的西湖，不理冷一笑了。从他的话语里能听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冷一笑苦笑着，转身进了画舫的舱室之中。
　　一如冷一笑第一次进入这船舱一般，如玉正坐在小桌旁埋头刺绣。不同的是，她乌黑的头发还有些水汽，打着绺儿的垂着，现出它主人的疲惫。她今天是一袭紫色的裙子，却还披着一件同色的斗篷，看她的样子一定以为到了秋天，要斗篷才抵得住寒冷。
　　她的作品像是一完成了大半，绣好的部分已经被卷了起来，所以看不见那绣品的图案。好像真的是什么画卷，她正在绣着那画的提款。
　　听到冷一笑进来的声音，如玉放下手中的绣品，看着冷一笑，她轻轻蹙着的眉宇间显露出说不出的疲惫。这令冷一笑不禁有些心疼。
　　“怎么这么晚才来？”如玉轻柔的声音问道。
　　“我遇到了一位故人，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冷一笑略略沉吟，最终如是说道。
　　“是这样啊。”如玉没有显出一点好奇，“刚才下了场雨，没想到夏天也还会这般冷啊。”她感叹道。
　　冷一笑点了点头，他又想到了玉姑娘周身散发的那种彻骨的寒气。
　　“姑娘还好么？”冷一笑看她十分没有精神的样子关切的问道。
　　如玉点点头，她突然问道：“你在门口看到柯弟了么？他还好么？”
　　“他看上去还不错。”冷一笑回答，他又问道：“姑娘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如玉闻言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敢。”
　　她叹息了一声，又道：“刚才我在外面等公子，可是下雨了，柯弟说让我回船舱来，他帮我等公子你。外面那么大的雨，柯弟却又不肯打伞，真令人有些担心啊，可是这船上，又有谁能管得了他，还不是任由着他的性子来。”
　　“轩主又在说我了？”冰冷的声音传来，船舱的门一响，离柯的身影踱了进来。
　　一瞬间如玉的脸变得煞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离柯却没有理会她，把手中的一瓶酒放在桌上，道：“天冷了，轩主和冷公子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说罢，他又转身出去了。
　　离柯走过的地方，仿佛都带着一丝凉意，船舱里静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尴尬。
　　终于，如玉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道：“柯弟还真是体贴啊，给咱们送酒来了。”
　　冷一笑点头应和道：“是啊，离公子还真是细心的人。”
　　如玉将手伸向那瓶酒，将塞子打开，一种醇郁的酒香便弥漫了起来，这酒比一般的酒多了几分花香，却清雅丝毫不显得俗气。
　　“这是什么酒？”冷一笑不禁来了兴趣，他还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酒香。
　　闻着这酒香，如玉仿佛已经有些醉意，她的脸多了些血色，仿佛刚刚扫了些胭脂一般，道：“这酒的名字叫做‘梦里江南’，柯弟酿的酒。这整个杭州，怕是只有在这里可以品到这样的酒，若不是重要的人，柯弟这酒是从不拿出来的。”
　　“梦里江南？”冷一笑重复着这个名字，将它要在舌尖，“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
　　“柯弟说，酿这酒要一种特殊的花，那花本是昼开夜合，后来见到了一种珍稀的品种，一样的花，却夜开昼合，柯弟说那些花的名字叫‘梦里花’，用这种花作原料，加上江南梅花上的雪而成，所以名字叫‘梦里江南’。”
　　“那果真是稀罕的酒啊，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冷一笑笑道。
　　如玉听了这话，笑道：“味道如何，冷公子品品不就行了。”
　　说完，如玉转过身去，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杯子来。
　　这杯子的形状着实是少见，碧莹莹的西施泪铸成的荷叶杯，晶莹剔透的。那杯子比起一般的酒杯可要大上不少，约摸得有茶杯大小。
　　冷一笑看那杯子，不禁笑道：“要用这么大的杯子喝酒么？”
　　“有什么不可以么？”如玉戏谑的反问道。
　　“这样的杯子怎么品得出酒香呢？”冷一笑略有不解。
　　“公子试试不就知道了？”如玉巧笑如花道。
　　说完，她拿起酒壶，将那就倒入两只荷叶杯。
　　那酒很清澈，盛在琉璃杯里，就像雨过天晴后荷叶上滴答的露珠一般耀眼。
　　放下酒壶，如玉将一只杯子推给冷一笑，道：“公子品品吧。”
　　冷一笑接过杯子，心里有些犹豫，如玉却豪爽的很，她拿起另一只杯子，投入的看看那酒，沉醉的一笑，然后将那杯子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冷一笑见了这般情景，若是自己不喝岂不是被这小女子看扁了？一仰脖，也是一饮而尽。
　　美酒入口，甘洌纯美，还带着一种清芳，却没什么酒味，咽下之后，一种舒畅的感觉在冷一笑的身体里回转，一丝暖意升了起来，回味无穷。
　　冷一笑看着如玉道：“这酒当真是妙，只是不知为什么没什么酒味啊，喝了这么一大杯，却没有一点感觉。”
　　如玉笑道：“真的是没什么酒意么？这不是什么烈性的酒，却只怕比任何烈酒更加醉人呢，恐怕冷公子一会就要醉了，不然怎么对得起‘梦里江南’这四个字了。”
　　冷一笑听了这话，开怀道：“姑娘这话还真狂呢，只怕醉的只有姑娘一人吧。”
　　如玉笑道：“梦里江南，可是喝不完的酒，无论是谁什么时候喝上一点点都会醉个一天，所以只有用这大杯喝，才可以多喝一点，冷公子不信么？”
　　“当真不信。”冷一笑道。
　　“那就等等看吧。”如玉自信的笑道，“你可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看小了柯弟啊。”
　　提到离柯，冷一笑还真有几分信了，道：“真有这么厉害？可为什么在下现在还清醒得很呢？”
　　如玉道：“不是说了等着看呢，干嘛还问？”说罢便吃吃的笑了起来。
　　冷一笑本来还有些阴霾的心情在这笑声里一下子全都消散了个干净。
　　如玉道：“趁着还清醒，我想把没绣完的画赶快绣完，冷公子见谅了。这机会冷公子要不要看看我收集的词曲？”
　　冷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了。”
　　如玉抿嘴一笑，从书案上拿下一本有旧就得小册子递给冷一笑。之后自己又拿起放在一边的绣品绣了起来。
　　冷一笑拿着那册子，却没有翻开，眼睛看着如玉道：“姑娘绣的是什么，在下可以瞧瞧么？”
　　如玉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公子看看，如今，就免了吧。”
　　“有何不可呢？”冷一笑问道。
　　如玉莞尔道：“只是没绣好，不好看罢了。”说罢，有埋头开始绣她的花了。
　　冷一笑听她的口气只是不想给自己看，便也不好勉强她。他翻开了自己手里的小册子，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那字清秀可人，但他的心思不知道为是么就是静不下来，这对他来说这实在是稀奇。
　　他随便的翻着，便想找些话与如玉闲聊。
　　他看到一首词，倒也不是什么新词了，他曾经听人念过这首词，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不想今天又见到了这首词：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与谁听？
　　这是岳鹏举的词，冷一笑对如玉道：“岳将军的这首《小重山》写得十分别致啊。”
　　“是啊。”这句话引起了如玉的兴趣，“那最后一句，到似是化用了周郎《长河吟》的那句‘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都是一样的伤感。”
　　“公瑾还有孔明可以闻弦歌而知雅意，可惜岳将军去没有啊。”冷一笑叹道。
　　如玉点点头，叹道：“谁奈何周郎早逝，天妒英才啊。”
　　“姑娘很喜欢周郎？”冷一笑感觉到略略上来的酒劲，胡乱的问道。
　　如玉脸上一红，随即笑道：“是敬仰，顾曲周郎，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冷一笑道：“姑娘也敬仰岳将军么？”
　　“嗯。”如玉点头道，“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那是什么光景？”冷一笑问道。
　　“不提也罢。”如玉似乎对此没么么兴趣，但看到冷一笑略略失望的表情，又道：“他当真是很英武呢。”
　　“姑娘觉得男儿要怎样才好呢？”冷一笑换了个话题。
　　如玉略一沉吟道：“男儿本自重横行，我只是欣赏铁血的男子汉罢了。”这时候，如玉的脸更加红了，显出几分醉意。
　　“是这样。”冷意熊不置可否的点头。
　　“公子觉得现在的局势，朝廷偏安南方，大片的土地都沦落在金人手里，公子心里，也不舒服吧。”如玉终于说出了一直想对冷一笑说的话。
　　“嗯。”冷一笑没有否认，“只是金兵强悍啊，南国多是才子，要怎么抵抗呢。”
　　“所以朝廷偏安自保，可是寥寥之兵，守不能尽而攻有余。”她顿了顿道：“若是都想岳元帅一样又怎么会打不回幽云十六州去呢。”
　　“是啊，”冷一笑应道：“守，九土之下，攻，九天之上。当真是这般道理。”
　　如玉笑道：“小女子酒后胡言，让冷公子见笑了，还望莫要挂在心上。”她的笑靥已经红了个彻底。
　　如玉又坐下绣她的花了，不够看起来，她几乎不能将精力集中在那细小的绣花针上。
　　冷一笑也开始有些意识朦胧了，他不禁笑道：“今日这酒是好一个美酒泛流光，真是醉人。”
　　如玉仿佛比更加醉的快些，只是习惯性的接着他的诗接道：“故人之何方。”
　　提到故人，冷一笑不禁想起玉姑娘来，特问如玉：“你可知道我今天遇到的是哪位故人？”
　　“嗯？”如玉答应了一声，“是哪位故人？”如玉虽然在问，但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好奇，只有浓重的疲倦。
　　冷一笑有些气馁，却还是十分想告诉如玉，道：“我今天见到的是一位姓玉的姑娘。”
　　“这道真是个罕见的姓。”如玉似乎丝毫没有思考冷一笑的话。
　　“你可知道这玉姑娘有什么外号？”冷一笑不甘心的追问如玉。
　　如玉摇头道：“江湖上的事情我怎么知道那么多。”
　　“你怎么也不会不知道‘清颜仙子’吧。”冷一笑道。
　　“就是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美女的？”如玉问道，她的语声里多了几分不屑。
　　“是啊，天下第一美女。”冷一笑重复着。
　　“你见过她？”如玉问道。
　　“没有，她总是戴着面纱。”冷一笑顿了一顿，忽然道：“其实我真想看看她的模样，看看究竟是她美丽还是姑娘更美丽些。”
　　“小女怎么敢和天下第一美女比呢？那可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冷公子当真是折杀小女了。”如玉的语气变得更加不屑。
　　“若那玉姑娘能有姑娘一半美丽，也就不枉被称为天下第一了。”冷一笑道。
　　说着这句话，冷一笑觉得一股暖流从他的丹田升起，令他全身说不出的舒服。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一点一滴按消失的意识，这‘梦里江南’果然醉人，名不虚传。冷一笑想着，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沉沉的睡去。